第两百八十八章(1 / 1)

第288章第两百八十八章

明月如茧素,天到水中尽。

满江面的狼藉木块中,随着北风的吹动而晃晃悠悠的飘荡着,以至于水面上时不时荡开的水波让岸上巡逻的人并不在意,只当是木块引起的波动。浪影生千叠,沙痕没几棱,整个长江都被子时的静寂所笼罩。就在此刻,一只湿漉漉的惨白手指自水面上缓缓伸出,最后搭上了漆黑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刻而狰狞的水痕……

篝火荧荧擢夜芒,营寨中,祝善等人正在外屋喝酒狂欢,庆祝拿下马家渡,未来一片光明,整个大营都被快乐所笼罩。李成在漆黑的屋内闭眼小憩,并不为外面的欢乐而心动,眉心紧皱,任由外面的火光在面容上闪烁跳跃。

近五更天时,外面的喧嚣已然安静下来,伴随着巨大的酣睡声,夜色水声作涛翻,火光投影在地面上的动静也逐渐减少,巡逻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想来是他们觉得白日里狼狈逃窜的宋军不会再来,脚步声便也跟着凌乱随意起来,整个营地就如此缓慢地被水汽和火光包围着,逐渐陷入安静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火光在黑夜中终于熄灭了,一直安静躺在床上的李成却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握住窗边的武器,一跃而起。岳飞早已整装待发,把全部船只都偷了出来,一船三十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上了水面,船桨裹着麻布,划水时几乎无声,只在水面留下淡洛涟漪。

对面的金军果然已经完全放松警惕,就连巡逻的人都看不见了。“说是东南面侧有一处石滩防守最薄弱。"陈淬低声说道,“神臂弓手一半多在渡口处,其余地方人手并不多,东西两侧各有一处巡逻哨卡,每三刻钟轮换一次,土垒后有预备队伍,但晚上发了酒,值守士兵已经开始昏昏欲睡。”船队借着夜色与江雾掩护,避开江面游弋的金军船只,朝着东南面防御薄弱处驶去。

岳飞突然整个人弯了下去,所以士兵全部偃旗息鼓,一动不动,船只便好似一只轻盈的蝴蝶停留在水面上,在水中无依无靠的被风推动着滑行。“靠,好险。"陈淬抬起脑袋来,看着巡逻的队伍缓缓离开,低声咒骂了一尸□。

等金军巡逻队伍离开后,岳飞看着越来越近的营寨,立刻打了个手势,这只为首的船只立刻加速前行,很快就抵达约定好的地方。但出人意料的是,按理在这里接应的人不见了。这里安静地好像没有人一般,整个空气中只剩下潮湿的水汽。第一个跃上岸的岳飞心中一惊,袖中短刀立刻出鞘。“人呢?“陈淬也很快发现不对,警觉的相互张望着。岳飞的目光落在一处黑暗中,那双眼睛在夜色的照亮下好似手中出鞘的短刃一般雪亮锐利。

“是你?"他声音低沉。

黑影走了出来,歪着头打量着面前的将军,和气说道:“是我,好一招声东击西,有几分本事,敢问将军姓名。”

陈淬万万没想到白日里的那个金军首领竞然发现了他们,立刻警觉起来,快速登岸的三百人已经相互依靠起来。

因为火光逐渐点亮了这片土地。

李成笑脸盈盈打量着这群大胆的宋军,手中的长刀被握在手中,目光直视正中的岳飞。

“你是那位公主的人的嘛。"月光如水,刀锋似芒,面前的李成和颜悦色地问道。

赵端真的头很大。

因为赵构一跑了之的消息突然穿得满城风雨,有鼻子有眼的,她身边的文武官员开始着急催促公主要赶紧展开反制行动。完全没脑子的人:“立刻南下去打金军才是正道。”有点脑子的:“发兵长安,也能拖住一二。”疑神疑鬼的:“不会金军把我们也包围了吧。”赵端对于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建议都有些捉摸不定,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但射向哪个方向,赵端实在拿不准,所以打算在某日把身边会打战的默默召集起来,准备开个小会。

杨文和姜岚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小会,两人都非常激动,听闻消息就往这边赶。

张三从尚宫那边回来后,一来就看到公主正在和杨文说话,正围着他打转。为了可能会爆发的战争,杨文正在和王大女一起训练手中收拢的一千三百个士兵,故而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纸甲。这是慕容尚宫给他们准备的机动盔甲,用多层软纸捶叠压实,厚约三寸,表衬布帛、钉固,听说浸水后韧性大增。

杨文人高面白,身形却不魁梧,因此穿得这件色作灰白,轻软如布的盔甲时,甲叶贴肩覆胸,行动利落,衬得人身形挺拔,腰细腿长。公主的手已经拍得杨文的胳膊咚咚作响,还悄悄捏了捏健硕的胳膊,非常满意的样子。

杨文性格腼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眼神躲闪一下,偏嘴上还磕磕绊绊解释道:"确实是很好穿的,寻常箭矢也能缓冲一二。”赵端又开始给人拍的咚咚响。

杨文垂眸,巍然不动,任劳任怨的小模样。张三眉心微动。

一侧的周岚端着茶水晃晃悠悠走过来,见状,眼珠子一转,立马在边上拱火:“和你没得比,你的可是正宗盔甲,分量重,不一样。”张三垂眸,淡淡说道:“你怎么一个也没捞到。”周岚不笑了,随后面无表情眦了此牙:“会不会说话呢,死木头。”介于现在不论是纸张还是铁片都数量不多,所以这一次的盔甲安排上,周岚又又又没捞到一件。

“哼,狐媚子一个。"晚来一步的姜岚一看那场景,想也不想就骂道,“来议事穿什么盔甲,呸,给谁看。”

“说什么呢,快进去,堵门了都。"背后传来王大女不耐的声音,“我给公主带了羊肉蒸饼,等会冷了可不好吃。”

堵门口的三人立马齐齐让开身子,只见王大女一只手抓着两个蒸饼,一只手拎着一个酒瓶,一个人走得飞快,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嚷嚷了起来,一下子就驱散了园中诡异的气氛。

“这边的羊肉口味比南方的好多了,公主别摸了,快来尝尝,我还买了个黄酒,那店家长得可真漂亮……我是说这个酒色泽琥珀,香气醇厚,说是自己用长腰糯米酿的,很漂亮的。”

赵端果然笼着小手溜达过去了:“多漂亮啊。”王大女站在她面前,眼睛眨了眨,老实问道:“店家还是酒啊?”赵端大为吃惊,随后更震惊:“店家这么漂亮,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嗯!"王大女大声点头,“皮肤白白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和神秀一样漂亮。”

“行,我回头看看。"赵端飞快笑纳了蒸饼和酒,很快又忧心忡忡说道,“说起来,神秀怎么还没消息。”

之前汴京因为路允迪投金的时候,朝廷震动,三方各执一词,闹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朝廷到最后只能罢免宗颖,遣散义军,升任郭仲荀为汴京留守,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綦神秀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要把遣散的义军都收拢起来,入陕训练,一开始大家都还能联系一二,后来南北交通越来越艰难,政令都难以传达,更别说寻常信件,赵端只能断断续续地收到綦神秀的信件。但神秀的难处哪怕不言说也能察觉一二。

这么大的队伍光是食物就足够令人头疼了,更别说武器等等。最后一次收到神秀的信件还是赵端要离开建康时,说自己正在西夏边境就食,会马上南下迎接公主。

这也是赵端在兴元府逗留这么多天的原因,就是想着地方大,目标亮,好相见。

屋内,一群人团团做好,赵端也不寒暄,直接问道:“如何缓解朝廷困局。”

屋内沉默了片刻,王大女率先说道:“我支持先打一战,要大胜。”“这样并不会把南面的兵力调回来。“赵端表示质疑。王大女强调道:“除非我们把西面打穿,不然南面的兵就不会过来。”赵端皱眉:“那不是没用吗。”

“南面这么多兵都拦不住人,我们这么点打个长安也费劲,如何能想的这么远。"王大女直言不讳,毫无顾忌,“再说了远水救不得近火,南面的困境必须要南面自己解决,我们把岳飞都派下去了,实在不行也不是我们的问题。”张三点头表示附和。

姜岚却有些犹豫:“官家都已经被迫出海了,金军算算时间说不定都打临安了,若是我们只顾着自己打长安,传出去如何能听?”“南面的将军还少吗,真要怨,还先怨我们了?"王大女抱臂,大声嚷嚷着,“天都反了好不好。”

杨文忧心忡忡:“我只担心若是能打下长安还算有个理由,若是不能,不论是哪一边都无法交代。”

他顿了顿,神色也有些无奈:“人实在太少了。”本来跟着公主入川陕的人,在襄阳进行一次大整顿后也就只剩下四千人不到,中间还有不少金州受伤的士兵,后来折智隽支援陕州带走一千五,王大女手中的一千出头的人还未训练出来,剩下真能用的人也就一千。“吴家兄弟不是有人吗?“姜岚反而颇为自信,“这一代是他们的地盘,归拢一下,人数肯定不少,而且地形也熟悉,听闻吴瑜之前擒过史斌,克下长安,想来对再攻长安一事,比我们要熟悉。”

“张处置使就是这么想的,想要让吴家兄弟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帅。"姜岚想了想又说道,“我看吴磷也是这么想的,这几日很是兴奋,开始清点人手了。王大女表示质疑:“能归拢出多少人?而且是打算和金军硬碰硬嘛?这风险太大了。”

“听说打算先开坛拜曲端为为威武大将军。"姜岚又说道。赵端是听张浚说过这事的,但她对此持反对意见,认为要再看看,奈何张浚心心意已决,不肯后退。

张浚是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所以这些具体事务,便是赵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能插手太多,免得扫了张浚的颜面。“可这一来一回,浪费时间不说,皇帝都被抓了哦。"王大女随口说道。屋内一片咳嗽声,周岚气笑了:“想给公主找麻烦是不是。”王大女哎了一声,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胡说的,俺胡说的。”“你这嘴改改吧。“姜岚抱怨道,“这几日总是得罪人,我这到处给人活动关系呢,你总来捣乱。”

杨文也有些担忧:“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起。”王大女被骂得不吭声了。

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开口,转移屋内的气氛:“先打凤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