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第两百八十七章
东京司在等人接到公主命令时并非立刻出发,郭仲荀有些犹豫。“听闻济南那边已经有了调动。"他对麾下的将军们说道,“只担心金军过黄河之心不死。”
“正是,不可随意出动。"钱面附和道,“洛阳如今自顾不暇,若是汴京也防备空虚,整个京畿之地还有那些州县有反抗之力。”这也是郭仲荀作为东京留守最需要考虑的事情。东京不能在他的手中丢了,不然就真成千古罪人了。“且不说我们现在本就归属公主,现在公主有令,我们却百般推诿,这如何和公主交代。"陈淬直言不讳,“再者朝廷有难,我们却见死不救,更是说不过去。”
郭仲荀又不说话了。
这也是他需要考虑的点。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如此重责压下来,实在让他难以承受。“可我们的责任就是守好汴京。“钱湎也紧跟着为难说道,“现在那个刘豫投了金,反过来要打我们,济南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若是我们无视,到时候弹劾起来……谁能帮我们啊。”
屋内的文武官员也都跟着不说话了。
“几日前传来消息说闾就要护送西京会圣宫的祖宗神御南归,算算日子从蔡河出发,现在应该到濠州了才是。”一直装死的王燮忍不住抬头,神色惊疑不定,“说不定也能救援朝廷,也许不需要我们再出面了。”现在京畿地的粮食短缺,百姓已经南下逃了一半,不少将军都找了借口离去,闾就作为保宁军承宣使、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是其中最大的官职。说起这事郭仲荀就脸色难看,毕竟他在此之前苦苦挽留间勅,甚至亲自去和他交谈,奈何闾就去意已决,完全不给这个东京留守的面子。“那如何跟公主回复?“站在最后面的岳飞抬眸冷不丁问道。郭仲荀哑了哑,立刻紧张起来。
说句不能对外言语的话,他有点害怕这位公主。这位公主当初在汴京不显山不露水,瞧着还有几分少年稚气,可那时就是这样的人,在宗泽病危时,悍然设局,推动局面变化,一口气杀了十来位有异心的义军,一举稳定人心。
那时郭仲荀就对这位公主如此魄力而骇然改观。再后来她脱离西进队伍北上,打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那个时候,她站在那两排悬挂着人头的竹竿下,神色自若,气定神闲,更有几分渊停山立,威而不怒。
那个时候郭仲荀怔立了许久,明明还是这样的容貌,他却有些认不出来了。那时,南北已经断了通道,南面的消息只能借着一些车队,流民断断续续传来,但总有几句是和这位公主有关的。
守扬州,断金军南下路。
护皇族,周旋苗刘之间。
保百姓,清理万亩隐田。
如此千山万水的距离,依旧挡不住这位公主在南面的光辉事迹在民间熠熠生光。
百姓们无不想要跟随公主,所以当日公主要离开汴京时,有些人宁愿跳下水去跟着公主离开。
他们想求一条生路,故而如此下注,堵上自己的性命。幸好公主对百姓总有几分仁慈,但却未必会对官宦和善。郭仲荀很清楚这件事情,他害怕若是拒绝了公主这件事情,这位公主会骤然发难,自己恐怕要彻底完蛋了。
他本就在朝廷没有任何依靠,若是能搭上公主才是最好的前程。“你去说?"他盯上岳飞。
公主总是喜欢有几分真本事的人,岳飞就是其中一个。岳飞注视着上方主官,随后缓缓摇头。
郭仲荀脸色大变。
“中原之地尺寸不可弃,社稷宗庙在京师,先皇陵寝在河南,此绝非寻常之地可比。"岳飞上前一步,神色沉静,“若是我们保不住这片土地,他日欲再收复,非牺牲数十万将士不可得。”
郭仲荀盯着他,缓缓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岳飞,此地不可不重兵把守。”
岳飞神色微动,随后多了几分悲戚:“可如今强敌压境,近在淮南,虎视长江,野心极大,金陵一旦失守,诸位还能在汴京安然高枕吗。”屋内众人大都脸色微变。
“并非我们不愿啊。"钱湎连声说道,“便是我们愿意以孤军拼死效命,可若是汴京失守,淮南失败,对国家更是于事无补!”岳飞站在屋中沉默,倏地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声音,那是公主身边的女使綦神秀深夜来军营时说过的一句话。
一一若是此事完不成,我定当与诸位同赴死。整个国家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数生机不顾在一线之年中,无数个一线被庞大的阴影所笼罩,让生出其中的人惊惧不安,无所适从。畏惧,恐慌,不安,贯穿宋人艰难的岁月。要守成,不过是无数危机下想要勉力自称的一个安全思想。从军多年的岳飞在此刻终于明白朝廷议论纷杂的诸多原因之一。守汴京,是安全的,也是能交差的。
可一线的生机,并不是守出来的。
“可公主说过…“历经世事的岳飞站在门口,感受到外面凌厉的北风,屋内在一众隐晦的视线中,在无数烛火的照耀下,那双大小眼在尽力睁大,把所有人的面容都尽收眼底,“要渡河的。”
赵端本来就觉得自己正坐在炸药桶上面着急等待,本来就万分担心一个不慎就会被炸掉,却万万没想到先炸掉的不是眼下自己屁股下的这个火药桶,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淮南,威力之大,直接把自己炸的灰头土脸,神色狼狈。一一马家渡丢了!
马家渡并非一个重要的天绝位置,但过了这个地方,就可以畅通无阻到达建康。
“所以建康丢了?"赵端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张浚严肃点头。
“建康的守臣呢?“赵端继续追问道。
“户部尚书李税,沿江都制置使、两浙宣抚司陈邦光在十里亭开城投降,通判杨邦乂被抓。"张浚一顿,“江淮宣抚使刘光世原本驻守太平州,后南撤到江州。”
赵端面无表情:“马家渡不就是在太平州吗?”“刘光世自来性怯无远图,见敌即逃,以至于建康失守,为首过。“叶梦得气得大骂,“如此重要的位置,却不知道守着,就知道跑去安全的地府,可恨。”“韩世忠手中是水军,原本屯驻镇江,但听闻建康之变后已引军退守江阴军。”张浚沉默片刻,“小吕相公给我们下了指挥,要求我们即可对金发动战斗,缓解金军压力。”
赵端揉了揉额头:“官家呢?”
“听闻官家已经从越州出发前往钱清堰。"张浚犹豫片刻,“瞧着是打算出海了。”
叶梦得惊骇,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古兴王未有乘坐舟楫者…”但他很快就神色震动,不再说话,只是面容不安,紧跟着去看上首的赵端。公主只是沉默坐着,
宋朝廷倚重的长江天险彻底失效,此后金军入江南不过是一马平川之势。江南,败局已定。
可她离开建康不是才三个月吗。
“怎么会这样。“她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么多士兵布局呢,难道就一点都拦不住。”
屋内无人刚说话,出人意料的是,张三冷漠说道:“皇帝要跑,谁人会守。”
“放肆!"张浚立刻大声呵斥道。
王大女抱臂,全然不管屋内其他人波动的心情,只是不耐说道:“守江必守淮,这么重要的地方给了以长跑出名的避战将军刘光世,本就说明了朝廷指挥的无能,韩世忠的水军虽招了不少,但全都是没打过战的,也不擅长陆战,最重要的是皇帝在建康时就多次表示要亲征,却转眼就南逃浙西,这让本就浮动的人心如何平稳。”
张浚脸色涨红,恶狠狠瞪着王大女,到最后却只是看着公主:“公主就是这样任由王大女如此放肆。”
赵端摆了摆手,很是头疼,只觉得事情已经棘手到连稀泥都不想活了:“你回头只管弹劾她就是,现在先把这事处理了。”“自然是要出兵。"张浚斩钉截铁说道,“立刻合五路兵前往长安,攻打长安。”
张三眉眼不抬,反驳他的意见:“如今朝廷有三道中枢,一道皇帝,一道太后,一道公主,如今皇帝这边依然溃败,太后那边未必能有多平安,只担心是消息传不过来,如今,只剩下公主了,若是长安失败,三关竞失,此后皇室再无威望。”
张浚又气又急,双拳紧握,口气急促而不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如何?若是公主毫无动静,朝廷怎么想,官家怎么想。”赵端也是没办法了。
谁也没想到江南这边能如此丢盔弃甲,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当真是让人错愕。
赵端回过神来,带了几分期待:“岳飞呢?算算日子也快有一个月了,也该和金军碰上了才是。”
“马家渡丢了。"陈淬没想到他们千辛万苦,连夜走小路赶到淮河一带,正好看到马家渡丢的一幕,气得直跺脚,“娘的,没赶上啊。”岳飞当机立断带人躲避起来,目送金军离开,随后找个隐蔽的地方驻扎。“拿回来就是。"岳飞平静说道。
陈淬气笑了:“你倒是说得好听,我们现在手里才多少人啊,我估计建康也守不住,指望刘光世还不如指望你陈爷爷当神仙把这些金人都劈了呢。”“王燮一路水路南下,到哪了?"岳飞问道。王燮一开始就不在汴京,之前在川陕和曲端发生矛盾时,生怕曲端把他杀了,就早带人逃到行在,后又因为公主要西进,官家升为西进招抚使,负责平定一路上的的乱军。
奈何王燮还没开始剿匪就任由士兵劫掠,被公主厌恶,一行人就以平定周边匪患为由,被留在蔡州,听东京司指挥。之前郭仲荀实在是抽不出太多汴京的人,也不敢抽出太多的人,就打上了王燮的主意,还抬出了公主的命令,这才让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赶赴淮河,和岳等人回合。
按道理,他们这一路可比岳飞好走多了,按理早就该到了才是。陈淬撇嘴:"跑了吧,选这个人不太靠谱。”“没人了啊。“刘立挠头,“瞧着和刘光世一样不靠谱,但不是实在抽不出人来了吗。”
陈淬一听就叹气:“若是只剩下我们这一万多人,这可如何打?”岳飞已经从地图中抬起头来:“先把马家渡占了,再去救建康,最后和韩世忠回合。”
陈淬咋舌:“想这么远吗?”
“对!“岳飞笃定地看向那片水域,“拿回马家渡不难。”暮色四合,水面被残阳染得通红。
江面宽逾三里,水面平静,南岸渡口已经被李成重兵把持。岳飞让人把岸边金军遗留的船只全部拖了回去,做出要渡江攻打的准备,对面的李成立刻反击,直接摆出三十把神臂弓出现在岸边,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只等着有人前来送死。
岳飞见状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想要强行渡江。“放箭!"李成见状一声令下,空中瞬间箭如雨发。神臂弓力道千钧,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率先驶出的十余艘船只刚至江中心,就被集箭雨阻挡,幸好岳飞早有准备,竖起厚厚的木板,只听到沉闷刺耳的咚咚声,随后木板剧烈震荡,木屑飞溅,也有几名倒霉的宋军士兵不幸箭落水,江面很快就泛起朵朵血花。剩下的小船不得不停在远处,不逃却也不走了。李成却颇为谨慎,一口气射了两轮,等宋军所有木板都四分五裂这才停了下来,准备开展第三轮。
岳飞开始下令掉转离开。
李成吡笑着:"真是莽撞,几百人就敢冲上来。”就在此时,只看到水面上突然出现几片木筏,狭长如梭,仅容几人。这五片竹筏如离弦之箭直射对岸,身后五片竹筏紧随其后,呈雁阵散开,眨眼的功夫就要冲过来。
李成立刻下令集中箭雨射向这支突然出现的船队,却见这伙人掌舵娴熟,轻舟在浪涛与箭雨中灵活穿梭,时而急转避箭,时而破浪前行,很快竞然消失不见了!
李成心中咯噔一声,只是还未回过神来,就看到对面又准备开始登陆,李成也顾不得其他人了,再一次弓箭相逼,这一次攻势过猛,岳飞很快就鸣金收兵,船只缓缓后退。
船上的宋军面露沮丧之色,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怎么还有人把兵器丢了,他们久攻不克,一定军心溃散。“对面的张渊一看,得意说道,“根本不足为患。”
祝善也紧跟着附和道:“宋军就是这么无能的,你看那刘光世不就打也没打就跑了,这些人非要来送死,真是笑死人了。”李成看着对面的宋人离开,直到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天际,这才收回视线,警觉说道:“这些人我怎么没见过,不是采石渡的人。”“我瞧那破破烂烂的劲,说不定是周边的义军呢。“祝善感慨道,“他们的胆子可比宋军要大。”
李成反问:“那你见过?”
祝善一怔,和老大四目相对,随后摸了摸脑袋,老实巴交:“俺没见过。”李成眉心微动,他明显觉得刚才那个大小眼将军有些不一样,但他们已经离去。
“罢了,晚上一定要警觉一些。"他交代道。祝善耸肩:“大哥实在太小心了,宋军才不会过来呢。”李成皱眉:“现在深入腹地,一定要安全第一。”“知道啦,知道啦。"张渊拉了拉还想反驳的祝善的袖子,笑着应下。就在这群人离开后没多久,混乱的江面上原本好似木头块子一样束在水面上的东西突然冒出一长串泡泡,随后几张脸悄悄从水面中浮现出来,幽幽地注初着对面的金军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