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第两百八十六章
陕州的情况要从前年说起。
当时赵端在河阳的时候,听闻过李彦仙的名字,原是在建炎元年四月,金兵进犯陕州,经制使王燮抵挡不住,先一步弃城逃跑。当时陕州官吏也都因为畏惧金军四散逃亡,只有当时的石壕尉李彦仙不为所动,坚守三觜山,此后百姓纷纷投靠从军。李彦仙先是将老幼迁至土花寨安置,随后选拔精锐驻守三觜山、石柱山、大通山等地营寨,此后依靠地形发展壮大,期间和围剿的金军斗智斗勇,等队伍稍微有点战斗力后,不到一月时间,接连攻下金人五十余座营垒,斩获千余人,夺取战马三百匹,由此一战成名。
此后金兵进占陕州城后,却并未像以前一样劫掠一番后离开,反而让降兵和未逃散的士卒继续驻守,并任命当地人管理陕州,似乎又贴告示让市民回来,李彦仙就借着此事少量多次让兵士混入城内。建炎二年春,因为河阳两军正在焦灼,西北线的金军被撤回一部分想要自西北方向围剿宋军,李彦仙就此开战反攻战。他先是率兵攻打陕州南门,等金兵到南城抵抗后,早已准备就绪的水军从新店出发,顺流而下至陕州城东北的蒙泉坡和龙塘沟,随后和与城内军队呼应夹击,顺利攻破北门。
金兵弃城逃散,陕州城就此光复。
这就是当初赵端听闻的关于李彦仙的消息,也就是因为陕州重新回到宋军手中,赵端警惕的西北来的金军援军才没有到来,河阳才更不至于被全面夹击。“后来李彦仙联合各路义军守陕州,渡过黄河,在中条山建立营寨本,打算以此为基点谋取蒲州、解州至太原,后来陕州的芮城,河中府的虞乡,绛州的绛县、正平,解州的解县、安邑,接连告捷。”折智隽作为当初被赵端派去守西北线的人对此颇为了解,娓娓道来。屋内,大家或坐或站,赵端只是安静听着,幽幽的烛光落在脸上,照亮公主沉默的脸颊。
陕州这么快出问题,是她没料到的。
她手中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人可以出动。
襄阳那边被曹端拖住手脚,房州要防备金军南下,更远的鄂州江州只怕是自身难保。
“后来李彦仙和金人在河中府陷入反复拉锯战,娄室长子活女带领援军到达,河中府这才重新回到金军手中。"最后,折智隽遗憾说道,“若是当初有人支援,河中府能回到我们手中,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赵端眉心微动:“现在围困陕州的是不是也是这个活女。”“正是此人。“折智隽点头,“他十七岁就随娄室出征出河店之战,此战率先登城破敌,杀敌无数,在金军中很有威望。”“我怎么听闻现在在我们手中的城池不该只有陕州才是?“赵端严肃反问道。到达金州的时候,赵端就知道现在潼关以东仅有此城还在自己人手中。折智隽犹豫片刻,悄悄看了眼公主,低声说道:“之前李彦仙主动节受廊延经略使王庶的统领。”
曲端和王庶的嫌隙可不少,想来和李彦仙也大概率是不融洽的。“此人肆意霸道,刚愎自用,全然不顾大局,还请公主杀此人,以平民愤。"从陕州突围出来报信的李彦仙的裨将阎平立刻大声嚷嚷起来。赵端虽还未见过曲端,却已经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但显然似乎每一个人说出来的评价都各不相同。
张浚颇为推崇,吴家兄弟也很是敬重,但王庶则深恶痛绝。“我来之前听闻李彦仙被朝廷授予右武大夫,宁州观察使兼同、虢二州制置使。“赵端只能转移话题说道,“同州、虢州现在是收复了吗?”“去年冬天,我们将军在陕州城下与金将乌鲁撒拔大战七天,最后金军怆惶撤离,此后我们将军修筑城墙,深挖护城河,扩充军备,大力屯田,还将家人从巩州搬到陕州,表示要′以家殉国、与城俱存亡。”屋内众人都颇为动容。
阎平声音激动:“今年年初,金军再一次南下时,娄室打算换防,从绛县换到蒲州和解州,将军得知这个情报后,就提前在各个山谷埋伏,杀得娄室仅以身免,没几日,邵隆就收复虢州,党松就就去了同州,治所放在同州城三十里以外的下寨。”
“换治所?"叶梦得表示怀疑,“那同州不是没光复啊。”阎平梗着脖子不耐说道:“哪来这么多人,我们同洲拿走一半了,只是治所没拿回来,我们之前到处求援,可谁来了,现在怎么说我们风凉话。”叶梦得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立马就气得不行:“问两句都不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虚报功劳……
周岚笑着收回脚:“公主和李彦仙也有几分相互支援的情分在,想来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
阎平勉强压住脾气,硬邦邦说道:“都在的,只是大家都守得很艰难,而且永兴军路已大部分都已经被进军控制,崤山东侧的洛阳也自顾不暇,我们的消息传不出去。而且陕州一直被金军攻击,本就需要到处救援。”赵端和气说道:“原是如此,那你真是一路辛苦了。”阎平一听,原本满肚子的怨气也多了几分委屈,声音也跟着有几分哽咽:“兄弟们,都很辛苦的。”
一一近两年的坚守战,当真是牺牲了许多许多人。一一援军,到底在哪里啊。
屋内众人也跟着沉默下来,叶梦得神色讪讪,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陕州现在什么情况?"“赵端越发温和问道,“都坐吧,周岚,上茶。”“我出来前,有几名河东土豪派人说想要暗中投靠,期待和我们里应外合,还带来一个消息。"阎平收敛了情绪,平静说道,“娄室在金州吃瘪后,想先合兵来攻陕州。”
赵端立刻回过神来,眼睛微亮:“那长安的兵力?”“那长安必定是骗我的,说不定就是为了牵制我们支援陕州。"叶梦得高兴说道,“那正好我们可以收回长安。”
“说不定也是假消息。“折智隽冷静说道,“谁知道那些豪强有没有两头下注,现在河东本就在金军手中。”
叶梦得立刻冷静下来:“还真是,那怎么办?李彦仙确定这个消息吗。”阎平是不清楚这个消息的,但此刻两边一合计也突然有点不自信了:“那几人态度很是真诚。”
叶梦得撇嘴:“骗人也能很真诚,总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赵端沉吟片刻:“李彦仙要我们怎么做?”“将军请求公主支援三千骑兵,并请公主在金人攻陕州后,立刻渡河向北进攻绛州、晋州、汾州、并州等地,捣其心腹,金人必撤军自救,然后从岚州、石州向西渡河,取道鄜州、延州以归。”
屋内众人下意思看向公主悬挂在正中的舆图。若是按照这一条路线,当真是孤军深入的一天漫长线路啊。“这怎么行?"叶梦得先一步质疑,“现在永兴军都是金人,我们的人根本过不去,长安都绕不过去,北上更不可能。”“现在河东全境都在黏没喝手中,潼关、蒲津关等黄河渡口也都在娄室手中,光是从延州到黄河再去河东的这条路就不可能过去,那里金军重兵防守呢。叶梦得越想越不靠谱:“不行,还不如的张浚的办法,先把长安打下来呢。”
“现在河南府虽然有金军侵扰,但问题并不大,如此借道也能北上。“阎平不高兴反驳着。
“路太远,粮食损耗太大,兵力也未必打得过黏没喝。"一直沉默的王大女如是说道。
叶梦得一听被王大女赞同了,连连点头:“对对,大女说得肯定对。”阎平睨了这群人一眼,不说话了。
周岚正好端着茶水入内时,眼珠子一转,察觉情况不对,立马笑说着:“刚去厨房那边问了问还有没有饭菜,不知阎将军匆匆赶路,可是来吃饭了?“是我疏忽了。“赵端紧跟着说道,“让厨房备下好酒好菜好好招待。”阎平也很上道,直接起身抱拳离开。
等人离开后,屋内几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却又没有人开口说话。“开会吧。“赵端见状叹气说道。
张浚等人虽然奇怪公主为何深夜邀请,但还是飞快地整理好仪容前去见人。这一次赵端除了找来张浚,还找了胡世将,陈规,吴家兄弟,加上叶梦得和公主身边的一群人,也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陕州那边派了人来。“赵端也不打太极,直接说道,“想要我们支援陕州,诸位意下如何。”
吴家兄弟最先动了动眉头,两人对视一眼,却又没有说话。“该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开口的是最爱和稀泥的钓鱼佬胡世将。赵端笑着点了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永兴军现在只剩下陕州还在我们手中,若是我们不救,他们极易陷入被围剿的困境中,迟早也会被金军拿下,于情这对我们笼络民心不利,于理对我们北伐不利。”
胡世将的话一开口,叶梦得就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可若是救,我们怎么救?"张浚反问,“军队从哪边过?粮草补给又如何?我们这边能派出多少人?何人带队?”
胡世将被一脸问题逼得无奈苦笑:“所以是该救,却不是一定要救。”该救就是按照道理应该要救,可现在这个混乱的,自顾不暇的情况却无法按照道理来。
“若是让翟兴那边出兵呢?"折智隽谨慎说道,“洛阳那边从渑池那边进入崤山,很是方便。”
叶梦得一天又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翟兴那边自己就捉襟见肘,河南道现在盗匪横生,而且原本的那个投金的奸人刘豫已经陈兵汴京城外,现在汴京的情况……“张浚顿了顿,“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汴京现在城防很是空虚。
朝廷那边因为金军再一次南下,要求张浚等人必须采取行动,以至于这一行西进的官员压力极大。
张浚本想着快速会战,拉回金军注意力,但公主却拒绝了这个办法,只是去信给汴京,要东京司那边派人追击金军。“可以从商州绕道。”一直沉默的张三开口说道。众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若是我们出击长安,商州的守备本就少,此刻应该会集中在楚山,熊耳山一代,以待娄室命令,我们可以从天柱山下面走,随后前往虢州,走栾川川那条路,借到河南府北上,穿过崤山就能达到陕州。”张三的手指从舆图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陕州上。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在兴元府和陕州之间插着一大片红旗,那是被金军占领的土地。整个北方,大半的西北如今都是红旗飘飘,刺眼极了。张三看向公主,平静说道:“只有留下陕州,不管南下拿下虢州还是北上拿回解州,都可以以此为据点,陕州在,河南道西面就不会有压力,京西南路七有左右制衡的空间。”
赵端颔首,看向几位武将。
吴瑜为难说道:"若是能救自然是要救的。”吴磷也紧跟着说道:“可单是商州也已经足够危险,中间要横跨的地界可不少,若是金军追击,又该如何?实在太过危险,若是全程走金州,均州,邓州最后北上,虽然安全,但耗费的时间确实翻倍的,实在是不划算。”王大女扫了兄弟两人一眼,反问道:“难道丢了陕州划算?”吴家兄弟脸色大变。
“划不划算看结果,不看过程。"王大女继续说道。“若是中途金军出击,我们全军覆没,岂不是结果也看不了了。“吴磷生气反问道。
王大女并没有被激怒,她很是平静的问道:“那是这次带兵主帅的问题,不论什么情况,让军队全军覆没,主帅至少要占一半的责任,甚至是全部。”武将们大都抬眸去看王大女。
这位新兴的将军只带八百人就敢夜闯金营,杀人劫财,烧毁粮草,还带回无数被俘虏的人,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如今谁敢轻视于她。她说出这样张狂得罪人的话,神色又是如此自信笃定。“不救,不论结果还是过程全都是失败的,但救了,结果和过程至少有一样是对的。"王大女最后笃定说道。
张三笑了起来,微微侧首去看自己的徒弟。折智隽脸色凝重,最后抬眸去看公主,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卑职愿意接下此任务。”
“折智隽领兵?"娄室得知消息后,笑了起来,“只带一千人,看来这位公主手下是真的没有人了。”
谋衍真是恨宋人恨到不行时,咬牙切齿说道:“我带人去阻击他们。”娄室确实摇头:“长路漫漫,他有的是挑战,现在何必让我们动手,传信商州那边,多多注意一些。”
“这也太便宜宋军了。"谋衍不忿说道。
娄室不再和冲动的儿子说话,只是对其余将军说道:“这些人最后的目的是秦州,我有意经凤翔府,在路上拦截,不知诸位有何意见?”拔离速谨慎说道:“虽然凤翔府有我们的人,但周边都是吴家兄弟的驻兵,我们孤军深入,未必能成,再者这位公主性格颇为谨慎,未必敢现在就继续上路,想来不是先行进攻长安,就是让人先拿下凤翔。”娄室微微一笑,拿出早上刚收到的密件:“兀术大将已经攻破马家渡,夺下建康,宋朝康王已经渡江南逃。”
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案桌前,在诸多将军的注视下,平静说道:“打仗不只是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