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第两百八十五章
马家渡地处长江下游,和西面的采石渡隔江对望,大概有三十多里,东距建康还未到一百里,可以说是直逼建康的要点。李成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江面狭窄、水势平稳,虽然比采石渡绕远了一些,但守备更为薄弱,且这是一个适合大规模渡江的浅滩渡口南岸无险峻地形,金军登陆后,可以快速进入骑兵作战状态。
李成选在这里还有个原因,在当初他想要兵行险着擒拿公主不成,虽临阵捡回一条性命,狼狈来到金国,但手下的兄弟中有不少人各自率领所属手下的人逃离那次围剿,现在这些兄弟一直在江淮游荡。“我们没有船只,如何渡江?"大托卜嘉谨慎问道,“若是宋人从后方追击,我们的士兵并不擅长水战。可能会被前后包围。”“可以拆毁民房制造木筏,再抢几只船只来牵引渡江,反而能速度快一些。"万夫长王伯龙给出自己的意见。
“那郭伟早把这附近坚壁清野了,哪来的民房,再者船只现在也都被宋军拿走了,只要拿不下采石渡,我们怕是难以渡江。”大托卜嘉直言不讳说道,“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拿下采石渡才能不耽误事情。”兀术眉头紧皱。
马家渡不是毫无防备的,但也确实瞧着防守相对薄弱。虽然就在宋军的地盘上,但宋军却总让人人手不顾,哪哪都捉襟见肘的窘迫。兀术更是笃定宋局军队空虚,后继无人。
“想来郭伟就是料定我们没有船只,才会在北岸重兵把守。"撒离喝目光看向滚滚长江,如是说道。
就在此时,一直在外围的李成突然开口说道:“这一带有我之前手下的两个兄弟,他们在这里多日,想来船只肯定是有备下的,而且他们精通水性,定能送我们快速平安的渡江。”
话音刚落,大家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李成是当初兀术第一次单独南下陈州,追击公主时意外救下的人。这人身长八尺有余,肩阔腰圆,背阔如熊,腰壮似虎,一看就是习武出身,非寻常壮汉可比,故而兀术就把人留下。出人意料的是,李成性格颇为沉稳,被救后并不冒头往兀术身边挤过去,反而一路上把零散的汉人士兵收集起来,等众人回过神来,他手下已经有近千人的汉军。
兀术最是喜欢聪明的武人,听闻此事后还特意叫来深入交谈,一番了解后立刻大喜过望,直接把之前或投降或抓来的汉军全都归纳到他手中。这次南下更是直接提拔为谋克,放到自己身边历练,一路南下无不一马当先,突阵摧锋,在一众将军中可以排上前几名。兀术自来是个很懂拿捏的将军,故而顺势说道:“你一直有本事,奈何宋朝有眼无珠,不知你的厉害,现在正好和你的兄弟一起给那些不识货的人看看。李成受了这个任务,却并不激动,只是平静抱拳离开。等人一走,大托卜嘉就不悦说道:“小小宋人,有什么好傲气的,只担心他和那些北地的宋人一样,是一个墙头草,到处飞。”兀术笑着收回视线,安抚着自己身边的金将和契丹将军:“李成不是这样的人,他很有抱负,只要我给他实现抱负的地方,他就会一心一意跟着我。”等中午的时候,李成果然带着两个身形矮小但粗壮的人走来。“给大将行礼。"他说道。
那两人磕巴紧张得行了礼。
兀术上前一步,把两人扶了起来,神色温和自然:“你们就是李成的兄弟吧,他与我提起过,不知两位姓名。”
灰衣的人:“小人祝善。”
褐衣的人:“小人张渊。”
“好名字,坐吧。"兀术态度可亲说道。
这两人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随后悄悄看了眼李成,最后在他的点头注视下缓缓用屁股沾了沾椅子。
“你们手中一共有几艘船只,刚才撒离喝派人去马家渡那边看了看,虽然只要五百人,但有两位宋将分守渡口,而且瞧着他们手中都有神臂弓,我们的人怕是不好过去。”
兀术显然也不是干等着李成的人,早早就让哨兵去打听了消息。李成恭敬解释道:“他们手中加起来一共三十艘,可以再做些竹筏,一次可以带三千人走。”
兀术脸色微喜。
这个人数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我看宋军还有轻舟,要是中途阻击我们如何?"撒离喝追问道。李成看了一眼祝善。
祝善急急忙忙站起来紧跟着说道:“我手下有一匹善水之人,自小生活在水边,可以先一步潜到长江对岸,凿穿宋人的轻舟。”屋内金人一听,不少人都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两位守将的性格如何?你们可了解?"兀术问道。张渊早就跟着祝善站了起来,闻言紧跟着说道:“这两人应该是采石渡郭伟的裨将,王民、张超,两人性格都是谨慎之人,想来郭伟给他们的意见就是据城而守。”
兀术满意点头。
撒离喝紧跟着问道:“城内确实只有五百人?”“对。"祝善笃定说道。
“这一代本是江东宣抚使刘光世管辖,但他现在移屯江州,他手下的士兵都是软蛋,愿意留下来的人可不多,这个郭伟算是有骨气的人了。"张渊嘴皮子利索说道,“现在建康府那边就是一个周望守着,但里面可没多少人,自从皇帝一直在跑,很多人都跑了呢。”
金军们听得连连点头。
“那个韩世忠呢?他手里有多少兵?"兀术又问道。“也就一两万吧,说是管着镇江府呢,这人开始有公主给他撑腰很是嚣张,后来公主走了却没把他带走,这会儿就老实了。“祝善越说越没谱,“这人手中的兵都是重新招的,不中用的,胆子小得很。”撒离喝警觉:“难道宋朝就一点布置也没有?”“要是那位公主在,肯定不是这样的。"祝善叹气说道。大托卜嘉阴阳怪气说道:“你倒是怀念起公主了。”祝善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打了打自己的嘴,悄悄看了眼自家老大,小声说道:“公主瞧着也是胆小的,自己跑了呢。”“懂什么。“大托卜嘉见他一副看不清局势的样子吡笑着。祝善只能憨憨笑着,不说话了。
“要不先把船只拖来,不论何时渡江都很是方便。“沉默许久的李成开口说道。
兀术含笑点头:“那就有劳你亲自去督办了,不要惊动了郭伟,免得多生是非。”
李成便带着两人转身离开了。
等三人走了老远,那祝善才一改刚才的憨厚老实,不高兴撇嘴:“这些金人都狡猾的很,用我们的东西却不防着我们。”“大哥何必和这些人合作,平白背了骂名,要不现在我们直接走吧,我们手下也有三四千人了,做个痛快的水匪。"张渊也紧跟着说道。李成站在水边,看着滔滔不绝的长江水流,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汉哀帝更受命,法尧舜,是为何,不过是天命不在汉了而已。”“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祝善挠头,“大哥是不是不愿意跟着我们走啊。“我想要争一争我的命。"李成收回视线,注视着面前的两位兄弟,笑说着,“我也想当次王莽。”
“贼星突然出现不是好兆头啊。"叶梦得一来就看到公主站在屋檐下抬头,再一抬头今日看到一群贼星在空中迅速闪过,立刻神色震动,转而忧心忡忡说道,“一定是上天给公主任命了这么多武将的警告。”赵端收回视线,哭笑不得:“流星而已,”叶梦得更是严肃:“听闻凤州今年一年不曾下雨呢,公主怎么如此嬉皮笑脸。”
赵端不笑了。
“我前几日才知道,原来今年三月剑南东川竟发生了地动,而且当日日中还有黑子。"叶梦得老脸越发板着,瞧着更是忧虑,“这,这也太过不详了,公主可要减膳避殿?″
自来地震这个灾祸,乃是阴阳失衡、天命转移的重要征兆,现在还加一个君主失德、朝政有亏的黑子,简直是上天的双重警示。赵端挠脸,非常老实巴交:“可我现在一顿饭就两个菜了,还要减吗?'叶梦得回过神来。
是了,公主一路上一直和士兵同吃同住,饭菜上最多比士兵多两片肉而已。“对了,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赵端转移老头话题。别看叶梦得动不动就说要一脑袋装死,做事风风火火,但其实就属这老头最坏了,好名声全给自己背了,而且很清楚公主的底线在哪里,每次都在底线一步起舞,脚尖也不会越过去的。
所以他这次深夜来敲门,那必然是有大事了。“襄阳要丢了!"叶梦得从天象中回过神来,脸色立刻担忧起来,急忙说道。赵端猝不及防听闻噩耗,只能瞪眼:“什么?”“说有一个大盗名叫曹端,一直在聚众侵扰京西,号称“曹火星”,本不在襄阳附近,也不知是不是听闻折彦质走了,突然出现在襄阳附近,襄阳府的人担心会出事,就让程千秋去招降,令其屯驻于城下。”叶梦得撇嘴:“张浚看重的人能是个得用的人,这点事情也不做,那伙人竞然和桑仲留下的人勾结,里应外合想要夺取襄阳,徐彦勉强守住后李积中就立马传檄知邓州谭兖增援。”
屋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就在这个档口程千秋的公安亲随兵轻率浮躁,都想要出战,被曹端知道后,派遣数百骑兵埋伏在道路两旁,待他们走到半路时突然冲出,大喊大叫,混乱队伍,假装传令官让他们停下,最后又用棍杖逐一击杀。”赵端倒吸一口气。
“然后襄阳就丢了?"李策不可置信。
一一听上去实在太过儿戏。
叶梦得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满是嘲笑:“那程千秋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了,就派人劝说曹端的裨将王辟杀死曹端,曹端死后,军队溃败。”“那不是解围了!“周岚眼睛一亮。
叶梦得皮笑肉不笑:“谁知不巧,曹端心腹,后军李忠的营寨较远,并未被此事波及,反而李忠开始自称权京西南路副总管,与其部众头戴白巾,声称要为曹端报仇,曹端的队伍全部归顺与他,现在已经包围了襄阳,也不知情况如何。”
“老孔雀不时已经准备回去了吗。"正在勤奋练字的王大女头也不抬说道,“襄阳这么高大,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是问题。”“不好说。"叶梦得叹气说道。
“为何?"赵端眉心微动。
老头确实喜欢到处表达不满,但老头到底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之前张浚绕过李积中任用程千秋,却也非一心一意的任用,后来又任命郭永为检察军马、李允文为京西宪使,但这二人阴险浮躁,不是个好东西,只当心襄阳城内会因为内乱而诸将因此离心,最终导致丢城。"叶梦得咬牙切齿:“就是那张浚没用,疑神疑鬼。”
赵端笼着袖子站在屋檐下沉默,没想到当日张浚的这个举动还留下这个大的隐患。
“立刻传信给折彦质,加快队伍。"片刻后赵端说道,“三娘,用我的名义分别写一份给李积中,程千秋,再给一份徐彦。”“写什么内容?"吕恒真问道。
“安抚李积中,宽慰程千秋,褒奖徐彦。“赵端沉吟片刻后说道,“再用巡抚司的名义就这件事情定性,盗贼生事,襄阳府守城不易。”“若是有人坏事呢?“吕恒真追问道。
赵端注视着漆黑如水的夜色,片刻后低声下令:“让李积中,杀。”吕恒真颔首应下,直接坐下来准备写信件和诏令。叶梦得犹豫问道:“要不要和张浚说一声。”赵端看了他一眼,笑说着:“张处置使最近忙着攻打长安的事情,难免估计不到,我明日在于他说这事。”
前几日介于娄室的兵力已经云集到长安,赵端不想如此被动,就和几位将军商量了一下,想试试打一下长安。
第一自然是看看现在各大军队的实力到底如何,第二则是看看娄室到底是真大军还是假大军。
“公主……
就在一群人打算散了时,夜色中突然传来脚步匆匆的声音,很快就看到有两人自夜色中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折智隽,身后跟着的却是一个血迹斑斑的人。那人一看到公主,还未开口就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悲泣恸哭:“还请公主救一城陕州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