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第两百七十四章
娄室等人来到最前线时,一眼就看到北门城墙上站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他骑在马上,微微眯了眯眼,手指捏着缰绳,脸色毫无变化。“刚才从最前面跑回来的人说确实是讹里朵大将。"今日负责北门攻城的金将上前说道,“边上还站着之前挞懒被夜袭后,被抓的宋人秦桧。”胡盏挑眉:“这个宋人好像还挺得挞懒喜欢的,之前跑得时候还一直带着他,后来被抓了一直没有消息,挞懒还以为他死了,念了好几次。”娄室的目光还是紧盯着正中的那人。
讹里朵本是身形高大壮硕之人,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瞧着非常虚弱。
“怎么停留在这里,不能再靠近一点了吗?“娄室冷不丁问道。娄室这次突袭公主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营救被抓的东路军主帅讹里朵。在知道此番公主西进时确实带上讹里朵后,他才会在此处设伏,不然此后真的入了汉中,情况就会变得棘手起来,再救人的代价就太大了。“宋军研制的那个长长的木筒子就架在墙上呢。”"金将伸手指了指城墙上那一个个伸出来的粗壮的长条,面容严肃,“当真是非常厉害的东西,虽然没有多少准头,但威力很大,若是直面这个长管,能把人直接打下来,而且一扫就是一大片人。”
娄室的目光终于移开了,看向城墙上那些宋人研发的新武器。瞧着应该是简单赶制出来的东西,外面的树皮甚至还不曾斑驳脱落。“入城后,把这些东西全部没收送到后方去。”娄室慎重说道,“若是能让如此轻易快速地赶制出来,至少不会太过复杂。”“我们要派人上去交涉吗?"胡盏安抚着躁动的马,犹豫问道,“不知宋人好端端把人推出来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求和罢了。"北门的金将不屑一顾,“南门最多两个时辰肯定要掉,现在应该就是想要拖延时间。”
“若是他们以讹里朵大将的性命作为要挟呢?”金将原本寤案窣窣声被这个问题搅得诡异安静下来,随后下意识都看向主将娄室。
娄室却没有说话,因为石泉县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明显是小娘子的身形。她穿着盔甲,被无数人簇拥着上了城墙,那边好像也察觉到金军那边的将军汇集,所有人的目光都远远看了过来。
两军最高的指挥使就在这么猝不及防的时候,隔着漫漫战场和密密麻麻的士兵,冷静地相互注视着。
明明如此远的距离,什么模样都看不清,可对面之人都笃定那人正在注视着自己,便好似两只在觅食场上相遇的野兽,谁也不曾先一步移开视线。“那个就是娄室?"赵端巡视的目光一眼就锁定了,被无数人包围着的一个精瘦金将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娄室的身形并不是她印象中的金人的高大粗犷,但他的气场却能从一众健硕的将军包围中脱颖而出。那样的从容不迫,脾睨无畏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一一他也许也正在盯着自己?
这样的念头随着后脖颈冒出的寒毛瞬间浮现在她脑海中。“应该是。"只可惜在场的人都不曾见过这个名震西北的金将,故而回答的声音也有些不笃定。
“你说,你不是在金营呆了很久吗?“周岚立马颐指气使对着秦桧呵斥道,“那个人是娄室吗?”
秦桧虽然没有被人捆着,但他脚下是一层叠着一层的血泥,一脚踩下去,湿软粘稠的感觉就好像从脚底传过来,让人胆战心惊,汗毛直立。他眯着眼看了看,也有些犹豫:“瞧着像,娄室将军并不健硕。”“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瞧着像啊?"周岚瞪眼,疑神疑鬼,“你替金人遮掩什么啊?”
秦桧无奈苦笑:“太远了,我眼力就是如此,看不清啊。”“确实有点远了。"叶梦得开口缓和气氛,“但是靠得太近,只担心他们使诈,是不是娄室都无所谓了,反正讹里朵是真的就行。”周岚只能阴阳怪气吡笑一声。
人群正中的赵端依旧盯着那个坐在马上巍然不动的人。“我刚才和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赵端平静问道。秦桧讪讪看了一眼讹里朵,又悄悄看了眼赵端,犹豫:“若是金人不信…”周岚气笑了,张嘴就是骂:“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多什么话。”秦桧被怼的面色青白交加。
他好歹也是做过御史中丞的人,如今竞然沦落到被一个小黄门如此呼来喝去,当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
张浚显然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满提醒着公主:“会之好歹也是道君皇帝选任的进士,渊圣册封的御史中丞。”
“所以投金也是被允许的嘛?“周岚哪里惯得这些文官,立马嘲讽道,“他可是我们大女从金、营里抓回来的俘虏!”
张浚语塞。
一一这事虽可以说人之常情,但也实在无法昭告世人。听了一耳朵宋人好戏的讹里朵轻笑一声,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你们宋人手上功夫不行,嘴上功夫倒是好生热闹。”赵端终于收回视线,笑说着:“听闻东路军自从上一任将军死后,就一直被黏没喝压着翻不了身,想来你作为这只队伍的统领,想来是手上功夫和嘴上功夫都不太行。”
讹里朵沉默了,到最后只能冷笑一声:“伶牙俐齿。”那边金军已经有一支队伍冒着战火的威胁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只是眼看就要靠近城池下了,只听到赵端平静说道:“杀。”早已准备好的弓箭被瞬间绞紧,随后便是无数弓箭密密麻麻朝着那支小分队射去。
“让娄室亲自来。"赵端看着那支二十人队伍瞬间倒下十人,剩下的人却并不畏惧,瞧着就是要死在石泉县的城墙下一般。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周岚已经猛地戳了戳秦桧的腰眼子:“哑巴啊!”
弓箭一波消停后,开始等待下一次命令。
秦桧硬着头皮朝着下面大喊了一句女真话。赵端笼着袖子,安静听着。
城墙下的金军果然停了下来,站在城墙下抬头去看城墙上的人。“把讹里朵的脸给他们看看。“赵端笑说着。折智隽立马把讹里朵扯到城垛上,按着他的脖子往下。奈何讹里朵也是有脾气的,死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两相僵持下,讹里朵的脸颊瞬间通红,青筋狰狞。“别弄死了。"周岚紧张说道。
“看到了吗?"折智隽面色冰冷,手臂紧绷,死死制约着讹里朵,大声呵斥道,“回去让娄室亲自来!”
那仅存的五个士兵面面相觑,随后对视一眼,便背靠背地谨慎离开这片弓箭所威慑的地方,随后朝着主将的位置飞奔而去。金人这边听闻消息后还在交头接耳,娄室已经打算披上盔甲亲自前往。“太危险了!"谋衍连忙说道,“我代阿马前去。”娄室淡淡说道:“他们又没有神臂弓如何能射穿我们的盔甲,何来如此小心,这位宋人公主不过是打算威胁我们罢了,小小把戏也一惊一乍,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那我随阿马一起。"谋衍紧跟着说道。
赵端看着为首的那位金将,问着张三:“你能在这里射箭杀了他吗?”张三摇头:“射不穿盔甲,但是马可以。”赵端也知道盔甲的坚硬,也不过是随口一问:“那算了。”城下,娄室虽然只带了三个人来到石泉县下,但气势凶悍而淡定。“宋朝公主。"出人意料的是,娄室竞然会宋朝官话,还说得颇为标准,“久仰大名。”
赵端挑眉,施施然来到城墙边:“我叫赵端。”娄室抬头,仔细打量着站在城墙上的年轻小娘子。“你要记住,今后取你性命的人的名字。"城楼上的赵端近乎挑衅地说道。谋衍冷笑一声:“好生狂妄,等城破之后,你最好也如此嚣张。”赵端挑眉:“那你来啊。”
这位公主实在太年轻,也太过漂亮了,以至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轻视于她。可此刻她眉宇间神采飞扬,又让人会紧跟着去看她的眼睛。浅色的瞳仁好似秋日沉静却汹涌的黄河。
苏东坡曾言,惊浪动太行,想来也该是这样翻滚的滔天巨浪。“你和你父兄……"娄室嘲笑着,“也该团聚了。”赵端笑眯眯反驳道:“我自会去北地接他们回来团聚。”娄室不再做口舌之能,只是看向一侧的讹里朵,嘴里说了句女真语。这次不用等周岚催促,秦桧就老老实实翻译了。一一“问候讹里朵有没有受伤,情况还好吗?”讹里朵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刚才因为充血,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说不出话就别说了。“赵端施施然对着折智隽打了个眼色,“你去跟他们说,′好得很,只要退兵我还有一条命在。”折智隽便把人往后带了带。
秦桧只能硬着头皮翻译了这句话。
娄室看向这位宋人,口气和颜悦色,只是说的是女真话。秦桧脸色紧跟着难看起来。
“说什么了?"周岚立刻警觉质问道。
秦桧哼哼哧哧说不出话来。
“左右不过是策反他的话。“赵端不甚在意,“继续跟他说'退兵不杀讹里朵,若是继续攻城,现在就送他去见他父兄。”秦桧只能继续翻译。眼神闪烁。
娄室察觉出秦桧是个没用的,便熄了煽动他的念头,目光重新看向公主,用汉话平静说道:“此番我最主要的目标是杀了你。”赵端吡笑一声,直言不讳:“少给我声东击西,以为这么说我就以为讹里朵没用,现在长安都没安稳好,就急着过来围堵拦截我,不过是金廷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到底也不是黏没喝的人,不想得罪东路军,杀了是真,救回讹里朵也是真。”
娄室眉眼不动,只是继续说道:“讹里朵大将若是为国而死,皇帝自然会大肆褒奖东路军,公主才是我们目前的心腹大患。”讹里朵也紧跟着沙哑说道:“死就死,当真以为我如宋人一般胆小如鼠。”“你有的是死的机会,你可以饿死,撞死。“赵端斜眼看她,讥笑不屑,“可你现在活着,讹里朵,宋人可以直面自己的软弱,你却没有学会。”讹里朵脸色大变。
就在此时,只见一直安稳不动赵端突然拔出折智隽腰间的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讹里朵的脖间砍去。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住手!“娄室没想到这个公主这么疯,忍不住驱马上前,大声阻止道。讹里朵更是下意识避开了那把刀,跌跌撞撞摔倒在一侧,避开了朝着他脖子看过来的一刀。
赵端的刀尖顺势向下,直直指着他的眼睛,神色再也没有任何笑意,充满冰冷的杀气。
“讹里朵,我不是那些求和的废物。”
冰冷的刀尖贴得太近了,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意和血腥,也紧跟着刺痛睁大的眼球,讹里朵的眼睛瞬间因为恐惧和疼痛而迅速泛红,整个人忍不住在颤控“让他们滚!“赵端猝不及防,刀尖一转,一剑刺穿他的肩膀。讹里朵立刻发出惨叫。
鲜血瞬间喷射,周边所有人都被迫感受到鲜血落在身上的战栗,离得最近的公主,更是在面容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偏她没有任何动作,她的手依然握紧刀柄,那双眼睛好似老虎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面前的猎物。
谁也不会怀疑,若是讹里朵再敢反抗,这把刀就会在下一次直接贯穿她的杀意。
一路上公主一直对这位金国俘虏没有太大的苛刻,让所有人都以为公主并不会伤害这人,加剧恶化两国的关系。
以至于今日这突然的两到,让在场的宋朝官员都没有反应过来。城下的娄室瞬间大惊,神色紧绷凝重。
他确实是接到了朝廷和东路军的连番催告,口气之急促,态度之强硬,实在不得不让人重视。
他只是一个将军,不想卷入任何朝廷斗争中。讹里朵,不能死!
更不能在眼下被他逼死!
娄室心中已经闪过无数心思,只觉得自己当真是惹上大祸了。一一赵端!好疯的人!
但很快他就松了一口气。
因为讹里朵血淋淋的被人提了上来。
他虽然只是肩头受了伤,但整个人都很萎靡,瞧着像是遭遇了巨大的打击,肩头的长刀贯穿了他的肩头,让鲜血在他身上肆意流窜。他在许久的沉默中,紧盯着娄室,开口说了什么,整个人呈现出痛苦的神色。
“他,他说什么了?"谋衍也是满头大汗地问道。刚刚一瞬间,他的后背被瞬间冒出来的冷汗所湿透。一一讹里朵死了,阿马会惹上大麻烦的,不曾想这位公主能如此敏锐,甚至凶狠。
娄室盯着那张开合的嘴,最后缓缓抬眸去看讹里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