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第两百七十三章
讹里朵消瘦了许多,面颊凹陷,形容憔悴,高大的身形只剩个骨架一般枯坐着,偏偏他挺直腰杆,神色平静,哪怕是听闻赵端的话也并未失态。讹里朵嘴角露出微微笑意,只是那双眼睛看认识人格外冰冷骄傲。他说了句女真语。
“说什么狗屁话呢。“周岚骂道,败家之犬,说大宋的话。”讹里朵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面前的赵端。他被抓至今,却还保持者金人将军的傲气,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若是我们输了,我会先杀了你。“赵端和颜悦色说道,“若是你愿意上城墙劝退金人,至少你能多活一日。”
讹里朵笑:“是娄室来救我?”
赵端喟叹,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讽刺:“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救你的人是黏没喝麾下的将军,那个兀术啊,接管你手中的权力,兄弟情深也不过如此。”“娄室是我们金国最好的将军,无人能及。“讹里朵沉默片刻后,如是说道。赵端眉心微动,盯着面前神色傲然之人,随后笑说着:“可惜遇上我了。”讹里朵下意识嗤笑一声,嘲笑着面前的无知小儿。娄室少年从军,想当初随太祖起兵抗辽时,第二年就能以功擢猛安,在达鲁古城之战中,与银术可率骑直冲辽军中坚,九陷其阵,大破辽军,自此所向无敌,威名震慑南北,功勋卓著,堪称常胜将军。赵端并不生气,她甚至没有反驳,只是扭头对着身侧的人吩咐道:“给人换身衣服。”
讹里朵眉头紧皱,紧张质问道:“你要做什么?”赵端已经转身离开。
讹里朵被人拦在门口,久久注视着宋朝公主的背影,直到那道光被彻底熄灭。
“公主是想要先把人送走?"屋外,慕容攻玉担忧,“只是现在的情况未必送的出去。”
现在金军把他们四面都围困起来,日夜防守,寻常传信的士兵都难以出去,更别说还要带人出逃了。
赵端摇头:“捏在手中,娄室才不敢轻举妄动。”“那公主见他做什么?“周岚说起此事还有些不悦,“这人都是阶下囚了,还如此傲气,就是公主对他太好了。”
赵端不语,只是站在庭院正中,目光看向另外一间紧闭的大门,冷不丁问道:″他最近如何?”
“很是听话,之前赶路时就问我们要了不少书,白日里就是读书写字,每日早睡早起,并无任何怨怼之色。“慕容攻玉不解,试探问道,“公主为何对他如此严苛。”
“遭谤而不辩,阴鸷沉深,人莫能测。“赵端无法形容对此人的忌讳和警觉,“如何能是好人。”
相比较对于讹里朵这个他不熟悉的敌方将军,这个遗臭万年,劣迹斑斑的宋朝大臣更让她警觉。
她不知道秦桧是怎么成为这样的人,但初见面的秦桧也并未给他正义凌然之感。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缘。
只需要看一眼岳飞,哪怕当时他再桀骜不驯,背负骂名,但也能感觉出清冽的生命力。
哪怕是吕好问等人,历经世事,性格斑驳多边,底色变化莫测,但她依旧能感受到他们充满功利心心的生命中也曾一闪而过的激烈反抗的底色。众人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公主到底为何如何充满敌意,但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那边赵端已经抬脚朝着那个屋子走去,也不知是到底说给谁听的:“能隐忍不发之人定是要准备伺机而动。”
外面的攻城在经过简单的修整后并未结束,反而开始新一轮的冲锋。未时过半,秋日的太阳已经开始西去,风中隐隐飘来沙哑的嘶吼声。西门紧闭的门前也有六个身形高大的侍卫守着。六人见了公主齐齐行礼,随后其中一人开了门,房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屋内正是许久不见天日的秦桧。
“公主。“秦桧眼睛微微眯起,好像刚发现她来了一般,放下手中的书籍,施施然站立起来,态度温和自然。
他也消瘦了许多,虽一路上赵端并未让人苛待两人,但沿途的严密监视,还是让人日渐消瘦。
同样是冷淡的审视,相比较面对讹里朵时的态度,公主明显还有几分温和,可这次看向秦桧时,却多了几分严厉。她只是沉默站在门口,紧盯着里面全然陌生的秦桧。屋内气氛缓缓紧绷起来。
秦桧脸上的镇定沉稳之色好似稀碎落进来的日光,逐渐皲裂,到最后只能惶恐垂眸,不敢言语。
他在此刻再一次清晰感知到公主的杀意。
赵端收回视线,淡淡问道:“你会女真语?”秦桧犹豫。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做什么扭扭捏捏的。“周岚适时骂道,“只管答话,要是敢欺瞒公主,自然有你好看的。”秦桧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会一点,之前听多了,便也跟着学了一点。”赵端嗯了一声,嘴里突然跟着冒出一句女真语。所有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慕容攻玉等人则是惊这句话是刚才讹里朵说的话,公主只听了一遍,竞可以一模一样复述出来。
秦桧则更为惶恐,不曾想公主怎么也会女真语言,暗自庆幸刚才自己是实话实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公主的话就打破了他的紧张。秦桧怔怔看了公主许久,随后回过神来,谨慎说道:“是女真的谚语,大概意思为'不弃同伴,方为同伴。”
赵端很快就抓住了关键信息:“满章是同伴的意思。”秦桧没想到公主学得这么快,神色有些惶恐,只能呐呐应下。“同伴?!“赵端捏着手指,垂眸盯着地面,片刻后问道,“金国东路军和西路军关系如何?”
秦桧眼波微动,神色变化。
张三腰间的长刀在他眼珠子还没转回原位时就架在他的脖子上,甚至因为刀锋过于犀利而直接划开一道血痕。
秦桧惊叫一声,很快就只能僵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还不老实交代!“周岚紧跟着怒骂,“你这个獐头鼠目的狗东西,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个好货色。”
秦桧脸色青白交加,偏又不敢动弹,只能僵硬说道:“不,不太好,黏没喝势力太过强大,他是撒改的儿子,把全部的国相势力都握在手中,金国皇帝不喜他,金太祖的儿子也不喜欢他。”
他顿了顿,想是明白公主所想,继续说道:“但娄室乃七水部长,虽现在是黏没喝的部下,但权力并不受制约,再者他还有金国开国之功,故而不会被卷入这些权利争斗之中,和各方势力都关系很好。”赵端不得不看了一眼秦桧。
一一他竞然清楚自己到底想要问什么。
秦桧面容上的紧张不言而喻。
一一他必须要扭转公主对他的印象。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看向张三:“收刀,秦桧到底也曾做过御史中丞,不得无礼。”
张三还真的收了刀,重新站回阴暗处,连着呼吸都逐渐细微起来,好像要和影子融为一体。
秦桧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敢缓缓吐出。
“已经有许多人为你求情,但并非我不信你。“赵端神色逐渐和颜悦色,“只是寻常从金廷回来的人大都狼狈不堪,甚至九死一生,你却出现在挞懒的营中,我不得不多想。”
秦桧连忙说道:“这些金将都说自己仰慕我们的文化,故而每个将军身边都有很多宋人,却也并不好好读书,学习礼义廉耻,只想着让我们平日里给他们说说故事解解闷。”
赵端笑着点头:“本打算到了秦州就把你放出来的,这一路颠簸也算了了其他人的疑心。”
秦桧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是悄悄看了一眼公主,企图看清公主的言下之意。只是奈何公主站在门口,身后刺眼的日光落在她身上,连带着面容都让人看不清,只依稀能看到一双水盈盈的浅色眸子好似正蛰伏在暗处的老虎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他心中打了一个寒颤,慌乱收回视线。
“你帮我做一个事情,回头等此事了了,我就放你出来。”年轻公主的声音从光芒中缓缓响起,就像在他鼻尖吊着一块肉,偏又吃不进嘴里,只是光顾着眼馋了。
娄室正在准备第二波攻击。
石泉县并不难打,他并非太原这样的重镇,墙高池厚,是需要无数时间,数不尽的人命填进去的巨大壁垒。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宋朝公主选在这里作为交战点,并且占据饶风关,和他形成椅角之势,确实对他照成一定的困扰,让他不得不滞留在这里,且拖长了他的展现,让他骑兵的优势无法突显。
可宋军的人实在太少了,石泉县也实在太破旧了。拿下这座城池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身经百战的娄室对此很自信。
“增援南门一千人,北门两千人,在派三千人去饶风关,要求立刻发起进攻。"娄室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传信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大帐被掀起,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是说不出的兴奋。“禀大将,饶风关传来消息,吴瑜投降。”娄室大惊,蹭的一下站起来,目光瞬间犀利,屋内将军却立刻大喜。“我就知道宋军如此不堪一击。”
“都说那吴价厉害,没想到也是如此软弱。”“宋人本就该如此才是。”
娄室却丝毫没有喜色:“投降?怎么投降?谁来投降的?仔细说来。”只是第一位远道而来的传信兵还未再一次开口,门口再一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入内的就是眼前战场上的瞭望兵。
他口气也是说不出的激动。
“禀大将,石泉县北门城墙上,出现讹里朵大将身影,宋朝公主请大将前往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