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二章(1 / 1)

第272章第两百七十二章

饶风关

吴瑜早已知晓金军主力屯扎于石泉北境的五郎关,他自觉肩负重任受命守关,便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日巡查城防、操练士卒,甲胄常年悬于帐中,枕戈待旦。

九月二十三日,天色还没大亮,晨雾还裹着山林的寒意。他刚起身就听哨兵来报说金军来袭。

他穿盔甲的手一顿,心中激动起来,手指却并不慌张,只等穿好盔甲,这才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准备迎接这场战斗。

“金军来了多少人呢?“吴阶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远处的山道上,烟尘如黄龙卷地滚滚而来,灰蒙蒙的天际很快就被染成土黄色,隐隐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尘幕中涌动。“怎么没有带攻城工具?"吴价观察片刻后,心中微动,不解问道。“这条路不好走,重物难行,想必还在后续转运。"张严谨慎思索片刻后,“我这就马上让斥候沿侧翼秘道探查。”

“金军来的人不少,只怕我们今后很难出去。“杨政握紧手中的腰刀,慎重猜测着,“瞧着来了至少三千人。”

三千人去拿一个饶风关不算多,但对目前只有两千守兵的宋军而言却是有些压力的。

吴瑜沉眉,有条不紊吩咐道:“现在马上送人下去给公主报信,让其余人备好滚石擂木、弓箭火油,不必惊慌,兵来将迎水来土堰,只管等着就是。”据关而守,是优点和风险都非常大的战略。优点是,只要守城的人不出太大的纰漏,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是问题,历史上极限守上一年的人也大有人在。

风险是,很容易被人包围,被敌人拖入消耗战中,若是无人支援很容易被彻底围困,从而无法遏制得走向败局。

只是现在两军对峙的位置类似于边界,就像斗兽的牛角,最是激烈,但也胜负难分。

整个饶风关都随着秋日的缓缓升起,灰尘的逐渐落下而彻底热闹起来。“吴′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与此同时对面打出一面黑底金边大旗。金军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只是两个时辰后,吴瑜再一次上了城墙,看着金军竞安安然然在他们不足三里处驻扎,不由皱眉:“这是在做什么?”虽然扎营是非常正常的举动,但对于身经百战的吴瑜来说,还是一眼看出一丝不对劲。

“这是打算围困我们?"他皱眉。

寻常两边对峙扎营都至少距离三里意外,既防夜袭,又免战事波及。“不对劲,张严,今天晚上你带人去试探一下。“吴阶沉声说道。情况焦灼到深夜,子时,张严率部悄悄缒城,只是还未落地便遭金军伏兵突袭。

这支队伍是由娄室麾下的萧泰带领的,他是投降的契丹人,虽性格桀骜,但本事却是有的。

虽然这次距离敌人这么近,但丝毫没有任何放松,营地四周暗哨密布,在城墙上的人刚放到一半时,就立刻发现不对,让早有准备的士兵去射杀准备下来的人。

吴瑜听闻消息后大惊。

“他把我们全部包围了,我们从哪边下都不行。"张严匆匆赶回来,“三面全都围了,另外一面是峭壁,很难攀爬。”

“这是打算围困死我们,断了我们和外界的关系。“杨振神色严重,“这样粮食也运不过来了,之前刘子羽只送了半个月的量,一旦粮食耗尽,我们不攻自破。”

“恢复一日两餐的配给,定额发放。"吴瑜并不慌张,“他守我们,难道不是我们也在盯着他嘛?不过是比谁的耐心好就是,慌什么。”他顿了顿,胸有成竹说道:“明天晚上扎几个稻草人送下去。”“金军哪来这么多炸药?"石泉县中,张浚颠颠撞撞走了过来,脸色惊惧。叶梦得也急得不行,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南门怕是要守不住,石泉县之前一直被骚扰侵袭,这个城墙也没人维护,本来就破破烂烂的,金军的火药攻势实在太猛了。”

石泉县的衙门位于地势最高的西北,但还是被南门的动静所震动,可见金军的用量确实很大。

整个石泉县被突如其来的火药袭击所震动。原本还安心躲在屋内的人立刻惊慌地跑出来。整个城中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金军打得方寸大乱。“哪来这么多火药?“赵端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宋军之前最大的两个火药库,一个汴京一个泽州,分别是火药制造地与硝石产地如今都在金军手中,而且之前金军带走了很多汴京的工匠,这让赵端很早之前就想制造火药,却因为没人没材料而不得不摆停。一一金军之前一直围困我们而不动,就是等这支奇袭的队伍来。被这位大名鼎鼎的娄室摆了一道的赵端,也算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位名震三国的金军将军的威力。

“火药都是火和烟为主,只要防住火就可以了,现在就是南面的压力太大了,突然多了三千金军。"已经守过不少城的赵端有经验说道,“马上让城内所有青壮年上去支援。”

“叶梦得,你带人去安抚众人,不要恐慌,只要能干活的全部都拉去准备泥土和水,厚厚抹在所有城门的木头上,免得火烧起来。”“张浚,你马上让人把粮食全部找信得过安置好,不要被火撩了,把所有守城器具都安排下去,不必紧张,金军来再多的人只要我们能撑到援军来,一切问题都不大。“赵端紧跟着说道。

“李宏呢?“赵端继续吩咐道,“之前让他研制的火药呢,先给南门的人送过去,让他带着他徒弟一起过去,全都送过去。”“三娘,王大女的队伍你照看着,先给一百人送去南城门,剩下的先跟着叶梦得安抚百姓。”

“剩下的老弱病残全部送到三官堂中照看。”赵端有条不紊叮嘱下去,随后就拿起头盔要走。“公主要去哪里?"叶梦得眼皮子一条,惊慌失措问道。赵端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去看看。”

张三等人立刻紧跟着离开。

与此同时的南门城楼下,金军的三架抛石机在一片浓烟中好似高耸的巨人,裹着黑布的火球被用力抛向高空,拖着长长的火星,宛若一大片坠落的流星自天际而来,直扑破旧的城楼。

火球不过刚刚落地,金军的弓箭手已经在黑灰的烟雾下弯弓搭箭。箭镞上缠着浸了油脂的麻布,火苗刚刚被点燃,随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火药箭破空而出,裹挟着浓郁的烟熏火燎的味道,在遮天蔽日的烟雾中破开一道道人光。

赵端的视线被铺天而来的火光所填满,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姜岚已经从北门来到南门,亲自指挥这场战斗。一一他很懊悔之前早点派人下去偷袭,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这里太危险了,公主快速速离开。"他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见公主登城,急忙上前劝阻,沙哑说道。

赵端声音微微提高,大声说道:“我们的火药马上就要了,城中青壮年也会来的,不必紧张,金军千里而来,比我们还耗不起。”原本还心中震动的士民见公主亲自督战,又得知还有后手,立刻心中镇定。话音刚落,李宏就匆匆带着徒弟推着火药来了。“陕南多松柏杂木,这里没有竹竿子。"李宏苦着脸战战兢兢说道,“我只能让人把柏木掏空,内壁裹了三层浸桐油厚纸,外面用粗麻绳紧密缠绕加固,但时间太短,实在不够用。”

赵端神色不动,完全看不清异色,只是平静说道:“这些辛苦你了,只要这次能化险为夷,我定重重有赏。”

李宏哎哎两声,勉强露出喜色。

一一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一一打仗好危险。

“师父师父,快来!"傻徒弟还在城墙上火急火燎的活蹦乱跳。李宏只能抹了一把脸,脚步沉重去帮忙上火药。近在咫尺的金军正奋力想要突破这片城墙,任由同伴的尸体在自己身边掉落,全然不知畏惧,而不远处的金军依旧密密麻麻的往前冲,远远看去只觉得像不知疲惫的蚂蚁,要全部攀咬伤上这座敌人的外壳。城墙上的宋军沉默而紧张,手中的长枪对着冲上来就是奋力一击,不少人甚至因为没有武器,只能搬起石头往下砸去,有人被金军拽落,也有人被猝不及防的一刀砍中。

无数人的血液和性命被留在这片昏黄的土地上。李宏新研制的火药显然成分要比金军的要好,长长的木头火筒目标明确地冲击着即将攀上来的金军,巨大的火舌喷涌而出,对着为首的金军咆哮吞下。巨大的火焰撩了所有靠近他的人,可偏偏金军还是不肯后退,宋人也不敢撒手。

就这样一口气烧毁了十根木头的情况下,金军好像准备学会了畏惧,进攻的速度慢了下来,摇摇欲坠的宋人也在这座陈旧城池中稳住脚跟。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的赵端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下了城墙:“走,去一个地方。”

“大将,宋人的那个武器又拿上来了!“战场上的传信兵大声说道,“南门久攻不下,损失惨重,谋衍请求支援。”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扬州传来消息后,我们就抓紧时间在研究,却都不行。不是炸了就是哑了,没有一个成的。“有副将神色阴郁说道,“难道那些宋匠藏着掩着不说。”

“怕是要杀几个人才是。”

“再给宋匠三日时间,制不出便按军法处置。”营帐内的人义愤填膺说道。

娄室坐在上首,神色沉稳,只是安抚着众人:“火药罢了,说不定是新研究的,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就是,何必打打杀杀。”“可我们本来都要打下南门了!”

娄室喟叹,并不接受这样的假设,反而心中露出几丝战意:“这位公主当真有些本事,如此情况都能安稳下来。”

这样的奇袭,突然加剧攻势,放在以往以多打少的战况中,寻常人早就溃不成军。

金军用这个战术打过无数战争,无往不利,不曾想一个小小的石泉县倒是抗住了。

“再加派点人手强攻南门,我看石泉县最多两千人,最多三日,一定能顺利南下。”

娄室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自己的心腹将军习失。“绕风关现在情况如何了?”

吴瑜已经感觉出强烈的不对劲了。

一一这次金军围而不攻的架势实在太奇怪。绕风关难打却也不是什么天险,便是太原这样的重城都在被金军围困一年后被拿下,何来对一个绕风关如何谨慎。

再者若是以前被如此三番四次的哄骗了弓箭,寻常将军便不会再上当,但这次似乎为了赶尽杀绝,几乎每一次降下草人都会被箭雨淹没,一个个扎的满满当当被调回来。

“这回弓箭真的不用愁了。"张严笑不出来,“我这几日数次试图突围,却都无法成功。”

“怕是石泉县要出问题了。"吴瑜神色凝重说道,“金军分明不打算让我们和所有人有联系,围困我们支援石泉县,又或者,他是要把我们各个击破,只是要先打石泉县。”

毕竟一个县城肯定比关隘要打好一些。

杨政显然也想明白了,紧跟着点头:“已经四日了,却完全没有任何攻城的迹象,便是运送攻城器械也该送来才是,现在迟迟没有动静,只担心是有更大的阴谋。”

长安距离五郎关并不远,关中进入汉中的通道一直都是畅通无阻的。尤其是子午线,因为自来商贸繁忙,地势开阔,运送物资完全绰绰有余。“可我们现在也出不去,消息也送不进来,并不知道石泉县到底发生了何事。“杨政更是忧心,“军中亦有人心浮动,只担心会有别的变化。”吴瑜眉心微动,抬眸去看杨政:“何人有变化?”从北门下来的赵端正快步走在路上。

北门的攻势也很激烈,只是张浚雷厉风行准备的守城器械不少,也算勉强弥补了人少的缺点。

“不知道绕风关的情况。"周岚跟在身后,疑神疑鬼嘟囔着,“怎么也不赶来救我们?不会躲起来了吧。”

县城地面还残留着凌乱的脚步,赵端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无数隐秘窥探的视线。

不少人不是不想逃,甚至不是不想投降,只是公主已经把这个小小的县城已经全部控制了。

只是赵端并不为这些视线所不安,目不斜视朝着一处地方走去,没多久就看到一个狭小的,位于角落的院落,守门的正是赵端自己的侍卫。那四人看到公主齐齐行礼,让出紧闭的大门。赵端颔首,亲自上前敲了四声门,三长一短。没多久,大门被打开,细小的门缝下露出一张是熟悉的脸,正是慕容攻玉。“一左一右关着呢。“慕容攻玉关上门后,低声说道,“不曾说过话,见过面。”

这间空荡荡的小院里,守备更是严密,三步就有一个侍卫,一个个面色严肃,目不斜视。

几人的脚步声成了这个院子唯一的声响。

赵端朝着右边的院子走去,很快这间大门被打开,日光自身后漏了进来,斜斜地照亮了这间漆黑的屋子,也露出里面数月不见天日的人。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身形高大而挺直,听闻动静不为所动。“讹里朵。“赵端的眼睛哪怕被阴暗笼罩,但也足够明亮平静,“恭喜你,金军没有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