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第两百六十九章
九月末的山地早被秋霜染透了一片枯槁,路上的枯枝落叶只要轻轻一踩就能发出清脆的声音。
远远的,一阵细微的震颤宛若蜂鸣一般传来,随后整个群山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入侵所震动,齐齐发出擂鼓之声。
不多时,山路上卷起一阵烟尘,紧跟着就能看到数十骑士兵模样的人自远处快马而来。
先是二十骑轻骑勒马,停在三岔路口的土坡上,这些人腰悬弯刀,手按马缰,宛若猎手一般一点点扫过四方,唯恐漏掉一点异样。紧接着是二十人两行的宛若翅膀一般的阵列紧跟其后,发现两侧密林后就火速散入两侧,他们手里拿着竹竿和刀剑把那些高大的灌木一一拨开,还有人站在高处张望着,看清远方是否有人。
最后是一支六十人小队齐齐出现,却停在路口并不上前,一个个握紧刀剑,警觉打量着周围。
最前头的轻骑交头接耳看着路面的脚步和折痕,手里比划了几下,随后又有几人掏出腰间挂着的布袋,开始在路边撒上一道道白灰。一一那是金军斥候独有的引路讯号。
一番探查后,前面两支队伍陆续归队,几名谋克下士嘴里叽里咕噜说清了前方的情况,这支前锋队伍的蒲辇便点头,随后抬手一挥,这支锋队伍再度按照自己的路线,朝着饶风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支队伍离开后大概半个时辰,金军的大部队出现在破败的官道上。若是站得高,便能清晰看见这支队伍的三层界限可谓时泾渭分明。最前面一层大都是髡发,要不就是留两侧发,要不就留全颅发,外套皮甲,一些骑在马上的将军则穿着左衽紫红色窄袖袍,神色严肃而紧张。中间那一层的士兵,这些人的前额至两耳头发全部剃光,仅留颅后发,编成一条或两条细长辫子垂肩,有些坐在马上的将军还会辫梢系金环或者色丝。最后的明显的汉人打扮,并未剃发,穿着土黄色粗布袍,头裹毡巾,腰束皮绳,靴筒被磨得不像话了,神色憔悴而胆怯,他们大都拖着物资,脚步沉重走在路上。
大军正中,数十骑亲卫铁骑围成一个严密的护卫圈,圈中正是这支队伍的主要将领,正中的一人则是目前的金军西路军都统,大名鼎鼎的娄室。“阿马,应该把这些汉人都扔了才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将军,不耐得捏着马鞭,此人正是娄室的次子谋衍,他抱怨着,“太拖慢速度了,而且总是不安分。”
“若是我们轻骑急行,直扑饶风关,先把讹里朵救出来,再顺手擒了那宋朝公主,岂不是更省事。"若是赵端在就会发现,这个接话的人长相非常像之前来汴京求合作的辽人萧寿女,此人正是投降的辽国贵族萧泰。“也该如此,对付一群胆小如鼠的怎么需要两万人啊。"也有人表示不满。正中的娄室并不为所动,只是摇头:“若是那位公主如此软弱无能,当日在河阳,在汴京,甚至在扬州,杭州,早早就被我们的人抓到。”他高耸的颧骨因为紧皱的眉心而耸动,那双好似从北地冰河中被捞出来的漆黑石头,哪怕在秋日的照耀下,也依旧冰冷褐黑,显示出这位征战沙场二十年的老将的沉稳。
“不可小觑此人!"最后他如是说道。
谋衍不解:“区区一个宋人女子,和那些被我们抓来的人有何区别,阿马这是杞人忧天。”
娄室看了一眼还年轻的儿子,平静提醒道:“一猪当前,无喜可言,要切记。”
“宋人都是温顺的狍子,哪来孤猪的狠戾。“谋衍不服,撇了撇,“那些人如今见了我们那个不是卑躬屈膝,那些女子见了我们哪个不是谄媚柔顺。”娄室不再说话。
他很明白,战场会亲自教会那些年轻的战士,他若是幸运,就会活着记下来。
主帅既决意带着辎重前行,诸位将军纵然心中有怨,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相互对视一眼,随后又齐齐收回视线,默契跳过这段插曲。这支金军的队伍在山地中疾行,萧瑟寒意秋日的风落在这些从北地深处来的士兵身上,也不过如春日的柳枝一般挠人痒痒,惊不起太大波澜,就像这一路上他们没有看到一支阻拦的宋军队伍。
他们正在平安顺利的穿过这片大宋的土地。“还有多久能到饶风岭?"走过不知第几个前锋标记的地点,谋衍百无聊赖的问着一侧的萧泰。
“一日半的时间。“萧泰看了眼天色,“大概到了今天晚上,我想宋人但凡争气点,就会知道我们来了,从而防备我们。”谋衍脸色难看,只是瞥见看阿马如此严肃平静的面容,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一一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轻装偷袭那些宋人。娄室作为金国的开国将军,少年从军,二十一岁时代父为七水部长,随后跟着太祖起兵抗辽,自东北驰骋到西北,一路走来,战功赫赫,成了金国谁都会夸一句′勇冠三军,功居其最′的勇猛存在。他的决策军中少有人不从,所以这次决定亲自带两万士兵前去救出讹里朵,大家只觉得他是想要万无一失,便也跟着同意了。“一个小小公主值得阿马这般重视。"谋衍嘟囔着。他想起那些被带回北地的宋朝公主,那些女人就像春日的花一般娇弱,不过是微微一用力就能死去。
成千上百死去的女子堆成的尸体,从生到死都如泥土一般卑贱。“说不定现在都要吓哭了呢。”他又嘟囔了一句。此话一出,不少金军将领都附和地点了点头。这些年金军遇着的抵抗实在太少了,宋兵宋将见了他们,多是如老鼠见了猫,瑟瑟发抖,敢于和金军正面抗衡的宋人是只有少,更别说是一个女子了。但很快所有金军将领都会发现,这位公主不仅没有哭,甚至开始大胆挑衅这支远道而来的金军。
“前去探路的先锋被一支女子率领一支五十人队伍所截杀,死了五个兄弟,重伤十三人,轻伤二十一人。”
前去探路的前锋蒲辇狼狈逃了回来,盔甲正中还有一只被折断的箭头断肢,说话间神色中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悚。“你们一共有一百人,竞然被五十宋人所截杀?"谋衍不可置信质问着,“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那蒲辇很是委屈:“我们并未偷懒,放松警觉,是那个女子实在太过野蛮,直接不加遮掩从右翼冲了出来,直接把右翼一队的十个兄弟全部斩落马下。“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宋军。"萧泰表示质疑。娄室垂眸不语,随后抬眸冷不丁问道:“女子为将?是那位公主?”蒲辇迷茫片刻,摇头:“那女子颇为高大,身手敏捷,更像是……公主身边那名名叫王大女的女使。”
娄室早早就听闻这个王大女的名气了。
毕竟河阳距离关中实在不远,当初这位公主做出惊人的换家之计更是让人印象深刻,但最让将军们心惊的是,战争一开始一个宋人女子异军突起,一人换回右翼败局的传闻。
只是后来他们在关中的队伍也被折家人联合义军所阻击不能出山,故而无法支援中军,以至于河阳不得不败退百里,以失败告终。“之前挞懒在楚州仅以身免,据说那支队伍中就有这个王大女。"谋衍咋舌,“这人好大的本事,挞懒当初营破后夜涛时,这人不要命一样追上来,就像疯狗非要咬人屁股。”
“宋军应该是发现我们的斥候了。”一个面如赤铜,虬髯如针的金军低声说道,“他们应该会有所防备。”
“胡盏,你就是太谨慎了,他们不是才四千人吗?我们这里可有两万人!”萧泰直言不讳,“未将愿亲率五千人直取这位公主的脑袋。”“五千也太多了,要我说,两千就能把他们吓得丢盔弃甲,四下逃窜。”人群中立刻发出哄笑。
“阿马,我也请愿……“谋衍兴奋极了,正开口间,突然感受到不远处传来的急切脚步声,随后是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看了过去。“禀大将,宋朝公主在饶风关竖起大旗,传令四方诸军,已擒获金军大将讹里朵,下令各路宋军赶赴饶风关,剿灭剩余敌人。“那人声音并不高昂,却生生掐断所有人脸上的笑容。
娄室端坐在马上,褐黑色的眼眸微微一凝,望向饶风关的方向,高耸的颧骨在风中被吹得通红。
对面山头的那缕日光通红刺眼,就像大旗顶部的那簇艳丽的旄毛。饶风关中,公主的大旗正在营中竖起,头顶的孔雀毛正迎着秋风烈烈翻动,成了败落秋色中的一抹艳丽颜色。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旗下的张浚犹豫不决问道。赵端目送王大女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这才背着手缓缓悠悠下了小高坡:“早饭都做好了,你还在穿衣服,是吃不上热乎饭呢。”张浚被揶揄了,也只能讪讪说道:“只是担心太危险了。”“带着杨文他们呢,他们之前就配合着,去太行山劫粮过,那时你还是扬州好好吃饭呢。“赵端笑说着,“不必担心,再说了只是给金军一个下马威,不会出事的。”
张浚只能忧心忡忡跟着离开了。
“会有军队来救援吗?"叶梦得对此事是完全不看好的,紧张问道,“他们来的也未必有金军快,这要是不来又如何是好?”赵端不答,只是听到动静,抬眸去看匆匆赶来的吴瑜,问道:“可有找到合适的县城?”
吴瑜点头:“若是我们往西南方向走,可以去西乡,距离饶风关一百八十里。”
“若是我们往东北走,距离我们最近的就是石泉县,距离饶风关五十里。”“去西乡!"张浚和叶梦得异口同声说道。吴瑜握紧腰间的长刀,紧张地看向公主。
张浚:“本来金军距离我们就近,我们还往前走,这实在是太危险了。”叶梦得:“去西乡,等襄阳那边来人也方便。”赵端并不迟疑,只是笃定说着:“去石泉县。”吴价眼睛大亮。
“为何!"叶梦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这次据守的屏障不是各路援军。“赵端施施然解释着。叶梦得不解:“那是什么。”
“饶、风、关。“赵端笃定说道。
一一真正的据点其实是这座崎岖狭窄的山岭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