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第两百六十七章
王大女作为张三首席大弟子,深得师傅冷脸真传,平日里寡言少语,整日就是吃吃喝喝挨挨骂,看着浑然不知事,可但凡遇事出手,却向来是不出则已,一出便一鸣惊人。
此番剿匪,她确实是努力剿匪了,一边把他们的刀剑弓箭这些全都没收,一边瞧着盗匪里有几分筋骨的,是当兵的好料子,也都顺手没收了。这般勤勤恳恳剿下来,她带出去八百人,折损五十三人,重伤七十一人,轻伤百余人,但是队伍却倒贴了三百个能用的汉子的口粮。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让她扬眉吐气的,是捡回了一百个正儿八经的士兵!一百个!实打实的正规军!
赵端看到这一群明显是正规军的士兵时,也是非常震撼的。“捡回来就是我的。"王大女紧张地挡在这些人面前,大声强调着,"真的,掉在路上,所以我才给捡回来的。”
周岚第一个表示质疑:“真的不是瞧着这些人不错,抢来的。”他甚至还贴心给人找了借口:“横竖盗匪都能抢,抢些士兵也没什么,真抢了就认,也是咱们自己的。”
王大女不高兴嚷嚷着:“真的,真的!捡的!真的是掉在路上我捡的。““那这支队伍,原本是归谁麾下的?"杨雯华犹豫问道。王大女理直气壮:“不知道的。”
一一你看看,这个态度!
众人越发怀疑,就连最是溺爱的赵端也不得不对大女的行为表示怀疑。一一怎么就这么巧,让你捡去了?
王大女更是委屈了:“公主怎么也不信我?”“怎么会?“赵端安抚着,“我问问怎么回事?”“你们是谁麾下的士兵?“她笑问着其中一个明显是小头目的人。但很快赵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人好像不会说官话!
一开口叽里咕噜的,激动起来甚至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但是能听懂的话屈指可数。
赵端保持笑容,但往后退了一步,只是对着匆匆赶来的张浚说道:“万德呢,让他带人来分辨一下,这是哪里的口音,我听着有点像秦州那边的。”还未站稳的张浚都不曾了解具体请问,就听到公主连他们的籍贯都猜出来了,吃惊问道:“公主怎么知道?”
赵端笼着袖子,突然看向不远处站在人群中许久不见的宗颖。当年那个在父亲庇护下的孩子,哪怕人到中年依旧眼神清亮,说话时眉飞色舞,很是鲜活。
只如今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两鬓斑白的宗颖也多了几分他爹的气度,沉稳冷静。
“之前在汴京帮着衙门调和矛盾的时候,遇到过一对老夫妻说他们的地被占了,儿子也被征兵带走了,当时我身边有一个照顾我的士兵就是秦州人。“赵端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还替那对夫妻做了回翻译,其实那时也是连猜带比划的,只是假装很懂而已。”
她背着手,慢条斯理说起这件极寻常的旧事。宗颖隔着漫漫人群,远远看着面前一年多不见的公主,听到她的话,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眼睛却迅速泛红,没多久就沉默地落下泪来。那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
那当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年那个被华丽的小裙子簇拥出一朵花的小公主,如今只是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也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没多久折智隽就带了几个秦州籍士兵赶来,几人一番攀谈,很快便弄清了原委。
“他们说他们是吴将军从泾原路带来的,南下一路从兴元府开始剿匪,但是后面因为金州这里好多盗匪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将军担心有诈,让他们四去找藏起来的盗匪,这才……才……才被王监押带回来的。"士兵偷瞄了一眼理直气壮的王大女,磕磕绊绊地向赵端回禀。
那些秦州兵见终于有人能听懂自己的话,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各式秦地方言交织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倒像枝头闹春的麻雀。“说是吴将军还等着他们呢。”
“公主?公主马上就要来了,路上会遇到危险…”士兵悄悄瞄了一眼公主,又马上看向自家将军,忙补充道:“他们说吴将军担心一路上盗匪不安全,这才亲自来剿匪的,现在大军在山上呢。”折智隽看了公主一眼,随后颔首说道:“辛苦了,你先带这些兄弟去吃饭吧。”
一百人叽叽喳喳地跟着走了。
“果然是抢的啊。“周岚当即松了口气,冲着王大女故意怼道。王大女臭着脸,抱臂犟嘴:“就是捡的”
“应该是吴家兄弟的人,他们现下归曲端麾下,来的不是吴瑜,便是吴磷。"张浚笃定说道,"正好,趁此机会见见。”赵端点头:“行。”
“快让王大女把人放了,遣人去山上送信,请吴将军来拜见公主。平白抢了人家的兵,总归不妥。“匆匆赶来的叶梦得嘟囔着,“还没见面可别闹出矛盾来。”
谁不知道,现在各家对自己手里的士兵看的那就跟眼珠子一样。王大女满脸不情愿:"这应该是我的。”
“这些人连官话都不会说,跟着咱们西进,反倒耽误事。"吕恒真劝道,“不如等到了秦州,再慢慢挑选合心意的,岂不是更得心应手。”“就是!况且多带一百人,多一百张嘴吃饭,咱们这一路还要走一个月才到秦州,哪有这么多粮食养着!"周岚也凑上来帮腔,“算了,不要也罢。”杨文也紧跟着说道:“吴家兄弟皆是泾原名将,颇有本事,若是闹僵了关系,于公主经略川川陕不利。”
王大女被人团团围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最后只能忍痛:“放了便放了,那他们的武器得留下,抵今天的饭钱!还有那几个小头目的盔甲,也都脱下来!。”
赵端气笑了:“我就说不能吃穷人的东西吧,一张炊饼就要人一把武器,还要人盔甲,想要丢我的脸是不是。”
“我手边的人连件正经盔甲都没有。"王大女不服气,“我一路把他们带回来,也没少他们那顿吃的,现在又多管了一顿饭,要点东西当补偿,怎么就不行了!”
慕容攻玉笑着上前打圆场:“到了秦州,还能少了你盔甲武器不成,不要耽误公主做事,一路辛苦了,走,我带你去吃饭。”介于尚宫都出面调解了,王大女只能含泪离开了。边上的胡世将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一言未发,只是看着王大女悻悻离去的背影,突然发觉这一群最靠近公主的侍卫女使中,竞无半分寻常君臣的拘谨,反倒透着一股子旁人不及的亲密。
公主驭下,别有不同。
这次奉命来剿匪的,正是吴价。
他性格沉毅、胸藏韬略,骑射技艺冠绝三军,更难得的是通经史、善属文,在一众粗犷的西北武将中,算得上文武兼备的翘楚,非常能拿得出手!所以这次先行清剿、为公主开道的重任就交给了他。一一“听人说公主跟前跟了好些念书的,一开口全是些听不懂的腔调,你可不敢露怯跌份!”
从兴元府一路南下,一路都非常顺利。
前几日还听说公主从金州出发了,大概这几日就要到了,他心里却完全开心不起来,因为他麾下一支百人探哨,竟莫名没了踪迹。“带他们走的人深谙金州洋州交界处的山地走势,完完全全避开我们的哨卡,而且昼伏夜出,神出鬼没,半点痕迹都未留下,怕是个行家。“副将杨政大步迈入帐中,眉宇间满是忧色。
“这两州交界处,冒出这等人物,却敌友难辨,实在棘手。”吴瑜站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川地形上,眉头紧蹙:“这一代的盗匪会不会就是这一支人剿灭的?”
杨政慎重点头,随后又摇头:“盗匪巢穴被端得干净,连余孽都无迹可寻,绝非寻常流寇能办到,现在我们的哨兵一点痕迹也没发现,一看就是正规军,可这一带现在哪有什么正规军,州县守令多望风而遁,官府废弛,能拉出一千个亲壮年都算厉害的。”
“金州到洋州乃公主西进必经之路,此等人物敌友难辨,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怎敢让公主车队贸然通行!"吴价严肃说道,“公主身负经略川陕的重任,若是在此地有失,不仅我们性命不保,就连川陕也会再一次陷入危险中,朝廷北伐大计更会受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杨政正色:“我马上亲自带队进山搜寻,定要查个明白。”吴瑜严肃点头:“务必谨慎行事,公主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不能耽误了大事。”
杨政刚领命离去,帐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喧闹声。吴价心头一紧,手按腰间佩刀,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哗?”一名亲兵快步入内,脸上又惊又喜,还带着些许紧张,叉手行礼:“将军!那支失踪的百人队,队正胡老三带着五个弟兄,回来了!”帐中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唯有吴价神色未松,反而追问道:“只回来了五人?”
“是。"亲兵连连点头。
“就只剩下五个人了?"一旁的郭浩忍不住出声,神色惊愕。一一这支百人探哨队伍皆是精锐,怎会折损至此?吴价却未纠缠人数,目光依旧锐利:“他们可有受伤?神色如何?”亲信摇头,仔细回想道:“弟兄们瞧着衣衫齐整,并无伤痕,神色也还算镇定,不似遭了劫掳。”
“定然有诈。"郭浩当即直言,“回来得如此太过蹊跷,怕是敌人的诱敌之计,不如先把人拿下,严加审讯,再作定论。”亲兵面露犹豫,抬眼看向吴瑜,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胡老三说,说自己看到公主了。”
“什么!"吴瑜大骇。
吴瑜来的时候,赵端正和张三等人站在一处高处山坡上,交头接耳说着话,目光却追着坡下那支八百人的队伍。
王大女正亲督练兵,身姿挺拔,神情专注。她的练兵之法,自有一套独到章法。
她先是在这支八百人的队伍中选出为数不多的精锐。这些人需要负重五十斤,日行百里,能闯过这一关的,再进第二层考核,这些人中还需要或能百步穿杨,或能一手好刀,或能以刀破盾,或近战搏杀,也就是专业能力要有一样是非常拔尖的,如此两个步骤筛选下来,八百人竞只剩三十人。
其中有一人竟然是跟着吕恒真从江宁府一起来的扬州娘子相扑队的队长任安。
任安等人在扬州时听闻大女的事情,几位相扑娘子一拍即合也想跟着王大女一起从军,故而前往江宁,没想到那时候公主已经离开。本失望离开时,突然看到吕恒真,任安抱着试探的态度上前说明来意。吕恒真却欣然接受此事,这次赶赴公主队伍便也带上他们一起。若是说加入王大女的队伍,王大女自然是求之不得,她自己就在自己的村子里选中了和她一样力气很大或眼力极好的人,本还不知道如何安排,现在见了任安等人,自然是高高兴兴把她们整合起来,勉勉强强凑到了二十人,成了一个小队。
再选拔完队伍里的精锐后,前几日她又把她捡的八百人分成了三十个队伍,每队由一名精锐任队正,另设副队正辅佐。“就这么点人分成弓弩、刀牌、长枪和骑兵四种类型,会不会过于分散了。“赵端问着折智隽,“一个队伍也就稀稀拉拉三十人不到,为什么不混在一起练习呢。”
折智隽解释道:“自来混编时最难练的,而且人多,这些训练时一定会划水,再者兵种杂糅,难分专攻,效果并不好。”赵端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一个教室三十个学生还有人偷摸摸睡觉呢,可别说八百个人了。
“我看他们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绕着山头跑步,都是背着石头的。“周岚小声说道,“杨文带着几个侍卫在前头带路,大女却落在最后,专捡那些掉队的,一个个扶着带回来,一个都没有落下的。”
“我怎么听说打战军纪很重要的,光跑步有什么用!"李策好奇问道。这一点折智隽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和他爹练兵就是一开始就练习军纪的。
士兵们第一天就要学会听金鼓、看旗帜,要求“闻金即止、闻鼓即进”。之后更是练肃静隐蔽,在行军、扎营、夜宿时务必做到鸦雀无声,杜绝喧哗。
最后则是要把无主帅令不得擅自行动的命令刻入所有人的大脑中。“应该是先练体能武艺,再练军纪协同。“身后的吴瑜也认真观摩了一会儿,随后心中惊诧这支队伍的训练方法。
“这一般都是训练精兵的办法,要求每一个士兵都一人多能,只是这样的队伍人员都是精心心挑选的。”
可眼下看这支队伍中的人的身形体格应该不是什么强悍勇猛之人。赵端扭头打量着后面说话的中年人。
那人深目高鼻,阔脸高颧,还留着八字胡,身形挺拔,气度沉凝。一一长得好像兵马俑啊!
赵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吴瑜也悄悄看了几眼这位名声大振的公主。毕竟当年河阳大胜传过来,整个川陕各州县无不震动,宋军甚至一鼓作气收复了不少失地。
公主瞧着年纪还小,一双过于浅淡的眼睛明亮而生动,冷不丁看人时,好似蕴含着一团火,却因为眼波中的盈盈水光,让那样的锐利被水流包裹着,因而并不尖锐,且又无法让人轻视。
“卑职吴瑜叩见公主,万岁千岁。"吴阶解下佩剑,摘去头盔,双膝跪地,稽首再拜。
赵端连忙上前把人扶了起来,笑说着:“原来你就是吴瑜,久仰大名。“昨日还听万德说起靖康元年,西夏进攻怀德军时,你率百余骑兵追击,斩首一百四十六级的光辉战绩,威震敌胆呢。“赵端自然是早早就找人打听着吴瑜的事迹。
折智隽对其战绩赞不不绝口,参议军事刘子羽更是大力举荐此人。一一“去年,金兵西路军出大庆关,进犯陕西,直趋泾原路。吴阶受经略司统制官曲端之命,率前军迎击,大败金兵于青溪岭,追击三十里,后又奉命东进,收复华州城破时严禁士兵杀掠,百姓得以安定。可见此人本事之高,品德之高。”
“你这样的文武兼备的将才,正是川陕急需。“赵端熟练给人送上一定高帽,端端正正给人摆好。
吴瑜立刻诚惶诚恐:“全赖将士用命,不敢揽功。”赵端有意缓和气氛,便带人站在高处,让他更清晰地看清下面的情况。“你看看王监押麾下的这支队伍练得如何?”吴价来的路上已经知道自己的那支百人士兵是被这位娘子一声不吭掳走的。他本以为这么一支队伍应该是精兵才是,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支队伍的松散,怯懦,无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差。
而且这里还有一支女子队伍!
但是作为一个历经官场的老油条,他一眼就看出公主对这位女将军的亲昵,自然不会贸然胡乱开口,只能试探问道:“这……训练几时了?”赵端掰着手指数了数:“收纳进来有十三天了,若是说训练的话,三天吧。”
这个时间更是出人意料。
三天能让八百人听话站着,都已经是奇迹了!!“这些人原先是散兵游勇?"他更慎重了。“那应该不是,至少前排那几个应该是大女的那几个种地老乡,不过有几分力气的。“赵端也不太懂大女是怎么挑的人,只能如是说道。吴瑜终于第一次把视线放在那位站在最前方的女将身上。川陕如今打乱,各地盗匪不断,自然也有几个强悍的女匪占据一方。那些女匪大都身形高大强壮,套上盔甲让人一时分不清雌雄,但眼前这位女将却有些不同。
她同样骨架大,身形高,但同时她四肢修长且强壮,这让她在保持健硕,拥有强大力气的同时还拥有异常的灵活性。当真是极品……骨架啊!!
吴阶看得久久不能回神,远处的王大女便敏锐看了过来,神色严肃,一眼就盯上这个过于冒犯的不速之客。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最后认真夸道:“天选武将,恭喜公主喜得良将。”赵端得意一笑:“我们大女就是最厉害的。”吴价眉心微动,随后便也附和道:“明珠蒙尘,非其质暗;圣主识宝,其辉乃彰,公主知其贤而举,而得光,此乃知人善任之明。”站在边上的叶梦得一听就动了动眉头。
一一呸,又一个马屁精!
“行了,回帐篷去吧。“赵端小手一挥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了。赵端现在驻扎的地方已经在金州和洋州交接的要隘之处,距洋州州境不过数里之遥,再向西行不足半日,便入兴元府地界。吴瑜禀报:“洋州至兴元府一线的盗匪,卑职已经尽数清剿干净。此后自兴元府往秦州,沿途皆有宋军布防,西进队伍的护卫,尽可放心。。”赵端颔首,却突然问道:“那金军的娄室在哪里?”吴价面露不甘之色:“去年拿下京兆府后,金军就一直驻扎在京兆府和凤翔府。”
赵端反问:“那你可有防备的计划?”
吴瑜犹豫说道:“他们目前正在坚固关中,许是没空千里奔袭,与我们交战。”
赵端笑眯眯说道:“不,一定会来,你且做好准备。”吴瑜皱眉解释道:“他们目前都在清剿关中残余的我们的军队,若是要先进攻,应该是先攻打陕州才是。”
赵端摇头:“不,娄室肯定会打我的。”
“他们主要的任务是牵制我们不得东援江淮。"吴瑜委婉解释道。他以为是公主担心金军势大,心有顾虑,怕队伍遭截击。但赵端思索片刻后,却不再提此事,反而说道先不要贸然进入兴元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先驻扎。
张浚显然也知道她的担忧,也跟着点头:“确实要慎重一点。”吴瑜不明所以,他本想要队伍快速进入兴元府,那边才是目前宋军的掌控之地,但他是个久居官场的老油条,深谙察言观色之道,虽不明公主用意,却不动声色,只按兵不动,静待其变。
但很快,他就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