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不做统制?"赵端眉心微动,“我本有意将西进营尽数交予你。”徐彦摸了摸脑袋,憨憨一笑,满脸憨态:"可俺什么都不会啊,交给俺可不行。”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却不多言,只是最后轻声说道:“你再考虑考虑,我留在襄阳的日子也不长了,你若是同意了,我也可以多护卫你几日,让你尽快步入正轨。”
这话听得非常让人心动,但徐彦犹豫许久还是忍痛拒绝了:“不不,不,俺只是一个大老粗,担不起这重任。”
一侧的叶梦得眉头已经高高挑起,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这人,神色越发警觉。
徐彦一看就不像长脑子的人,更不可能淡泊名利。但他竞然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唆使的。谁唆使的!
一看就是长脑子的桑仲啊!
桑仲这小子一看就很是精明。
上首的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笑了笑,态度却有几分坚决:“那副守的位置,徐守将可不能再拒绝了,明日便直接赴任,无需再议。”这次徐彦当即高声应下,喜滋滋地躬身告退,快快乐乐地走了。一一看上去真的不太聪明呢!
叶梦得撇嘴。
“我就说徐彦和桑仲不对劲。“等人一走,叶梦得立刻发难,疑神疑鬼的指责道,“好端端不受这个位置,是什么意思?对朝廷怀有警觉不成?”赵端笑着安抚道:“若是他真受了,你不是也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要挟兵自重。”
叶梦得理直气壮:“武将本就不安分,要是安分,何来国内至今都一片混乱,五代十国之鉴还在眼前呢!”
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五十三年里,一共换了八姓十四帝,平均四年不到就要换一个皇帝,武将篡位、兵变称帝是常态,正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前头的那段乱世简直是悬在朝廷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剑,生怕如今朝廷也会重蹈这个覆辙,这才是真正压在这个朝野上的隐形压力。赵端笑说着:“那谁能当朱温,九哥也当不得唐哀帝,近朝也非唐朝,以史为鉴确实也很重要,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寒了将士之心。”叶梦得不服气,甚至暗搓搓说道:“公主对武将实在太过宽容了。”“我对文臣不宽容嘛?“赵端挑眉反问。
叶梦得被那双眼睛笑脸盈盈注视着,一瞬间的语塞和心跳加速。宋朝本就对文官十分宽宥,很多时候文官死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流放岭南,哪怕是新旧党政最厉害的时候,真正闹到要上断头台的人屈指可数,以至于本朝官员的脾气都不小。
本朝皇帝之最的太、祖和仁宗以纳谏如流著称,可即便是他们,对百官时不时的劝诫也有不耐装死的时候。
但眼前的公主却从无半分愠色,她总是会很认真的听取意见,细细思忖后再做决断。
她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见了人也总是和颜悦色的。一个强势却也仁慈的公主。
“徐彦明确不当统制也挺好的,我们也不必后续再抽出精力来防备他。“赵端已经转移话题说道,“最高职位的节制官就让张浚担任,我有意让折彦质担任统制,领三千兵马驻扎襄阳。”
叶梦得表示不解:“最高节制官公主为何不亲自担任?”做到这个地位的文臣一般来说,不仅对武将如临大敌,对文官也同样严阵以待。
赵端随口说道:“我能担任?”
叶梦得一听就愤愤说道:“是不是张浚这厮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您是这次经营川陕的最大的职位,本就应该总掌战略部署、总制全局兵,对接枢密院,得以官家信任,您就是最好的人选!!!”赵端抬头,和叶梦得四目相对,突然回过神来。是了,她不再是汴京挂以虚名的公主,也不是扬州依靠官家的公主,她现在是经略西北的最重要的朝廷抓手。
赵构给了她极高的权利来掌控全局。
“是我把这事忘了。“赵端利索地顺势说道,“那我就自己来当,让张浚来担任副节制就是。”
叶梦得摸着胡子满意点头。
“那西进营的副统制就给徐彦。“赵端思索片刻后说道,“李若虚担任营中主管机宜文字,掌营中文书机要。”
叶梦得满意点头:“李若虚乃是李若水次兄,家世清贵,学问渊深。稍加运作,便能顺利融入襄阳官圈。”
“如今军纪弛废,士兵扰民屡见不鲜,我想要再设一个军法推官。“赵端又说,“只是目前还未有人选。”
“苏迟不是也在此次队伍中,此人为官清廉,敢于直言,而且于算数一道有几分天赋,正好可以看着点襄阳的粮草。”赵端眉心微动。
叶梦得有些得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公主最近一直在看粮草的账本,可把襄阳府上下的人吓坏了,这几日衙门可是彻夜长明的。”“我整顿城内风气,一时不知从哪下手,便想着查账时我最擅长的。“赵端笑说着,“不过襄阳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知府李积中理政颇有几分手段,只要不被战乱波及,这里确实可以成为我们西进和北去的重要基地。”“这李积中原是唐太宗李世民二十一世孙,出自其第八子越王李贞一脉,元丰二年登进士第,为人方正端直,清廉自持,只是后来因为触怒蔡京,被列入“元祐党籍”,这才被贬,他素来感怀百姓之艰,也算一名脚踏实地的官员。"叶梦得于朝政之事格外精通了解,“朝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官家登基那年,让他出任襄阳府。”
赵端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涂涂写写,只担心自己有遗落的地方,拿的笔是竹管做的炭笔,写的字也是龙飞凤舞,横七竖八。叶梦得瞧瞧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视线。“在襄阳的时间也很久了,是不是也该离开了。"他垂眸问道。赵端嗯了一声:“等大女凑满五百人我们就走。”说起这事,叶梦得又有很多话要说了。
“虽说王大女现在有了官职,但还未建制,兵马监押仅能统辖现有军队,如何便宜行事,自掌部曲。“他担忧说道,“只担心会落人口舌,平白牵连到公主。”
赵端一听,慎重点了点头,认真说道:“还真是。”叶梦得脸色大喜。
赵端在桌子上掏了掏,一本正经说道:“正好我给她授权,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叶梦得笑容僵硬,声音都跟着变调了:“公主!”“耳朵好着呢。“赵端想一出是一出,开始填写官家给的空白诏令,懒洋洋解释道,“马上就要去和那个曲端见面,我们手里没兵,还带着王庶,你就不怕那人急眼了。”
叶梦得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无奈说道:“那,那也太儿戏了。”“怎么会!"赵端展开诏令,得意炫耀着,“像不像九哥的字,简直一模一样,你别说九哥的字还真是好看,回头得让王大女给我裱起来。”赵端的字就是跟着赵构学的,可以说是一笔一划教的,自然也有几分神似。“可她怎么有男有女的招啊?"叶梦得只能挣扎着继续说道。“好用的都在盗匪那边呢,你是希望她一个个盗匪窝子挑过去,然后挑过来吗?“赵端把诏令一卷塞到周岚手中,“现在这个情况,能招到人就不错了。”“那,那如何管理啊?"叶梦得皱眉,“这,有些太不像话了。”“管理不好,到时候就只管骂王大女就是。“赵端不甚在意,“郭子仪军队还军纪不好呢,也不耽误他再造大唐啊。”
叶梦得没话说了,只能讪讪说道:“公主都已经学到安史之乱了。”“那是!“赵端摇头晃脑,骄傲坏了,“你看看我多认真,你回头写小折子给九哥,可要多夸夸我。”
叶梦得脸色微变,悄悄看了眼公主。
奈何公主并不打算就此发难,只是转移话题:“对了我还不曾见过桑仲,都要出发了,见一见吧。”
公主大名,对桑仲来说如雷贯耳。
早些日子在唐州时,他就曾站在山头远远见过一面,但那时三千流民实在太多了,乌压压一片挤在甬道上,公主站在人群中被侍卫保护着,只能望见一片簇拥的身影,其余的却都看不清了。
虽然这群人走的路本是官府修建的大路,但国家动乱已有三年,这里杂草从生,石头遍地,路上更有很多污渍,已经非常不好走。这位公主倒是可以扔下马车,和他们走了整整一路,整个队伍在混乱中透出一股生机。
公主带他们走的是一条是活路。
那个时候桑仲就在想这个公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成常人所不能成,静待时机的乱世枭雄,便是能成大事的雄主,单是这份沉得住气、熬得过苦的韧劲,便已是万中无一。
这样的想法直到今日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当日山谷里那阵虚晃不着调的回旋清风在此刻彻底成了拂开迷雾的浩荡长风。那样被无数人影模糊的身形,被高耸山峰拉来距离的面容,在此刻彻底清晰起来。
那双浅色的眼睛静静看人时,几乎能一眼看透人的内心。“桑仲。"公主开口,声音温和平静,宛若那阵山谷微风,却在入耳的一瞬间震得人耳朵发蒙。
“欢迎加入西进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