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第两百六十一章
张浚很头疼。
这事打从一开始就透着不靠谱。
最开始,公主大放厥词说八月二十就回来,也就是在汴京待两天就回来。这一点张浚一开始就报以强烈质疑。
再后来,公主一板一眼说九月前一定回来,算算日子倒是掐得紧凑。所以张浚半信半疑。
前几日,公主满脸无奈说路上耽误了,九月上旬一定到达襄阳。张浚心中高悬的那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可现在,九月十日了,他卧室的大门都要被前来问询公主归期的官员、乡绅“问"得摇摇欲坠了,结果公主还是毫无音讯。“不是说公主上旬就回来吗?“就连叶梦得也忍不住在一次张浚应付完一批催问的官员后,悄悄从后面溜进来问道。
张浚正在擦脸,面无表情说道:“不清楚,五日前就已经派出信使去寻公主了。”
叶梦得背着手,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最后神色凝重看向张浚:“你说公主还回来吗?”
张浚脸色更僵硬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
叶梦得勉强笑了下:“公主不是自己想要去川陕的嘛。”张浚收了帕子,一本正经自我安慰道:“说不定就是路上耽误了。”两人沉默片刻后,随后连连点头,也不知是在附和自己的话还是他人的话:“对对对,说的对。”
就在两老头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公主……“那人的声音在门口刚响起,屋内两人就不约而同看了过来。进来的正是五日前派去寻公主的亲随,一身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泥点。“公主带了三千流民五日前准备从唐州出发……”叶梦得吃惊:“流民?”
张浚却敏锐发现:“怎么走的是陆路。”
那传话的人被这接连两句话打断了,呐呐说道:“公主有话要我传给张处置使,还说吗?”
“说说说。"叶梦得先一步说道。
“汴京有流民五万无法安置,故而她已经传令京畿路各州县,分头安置三千流民,襄阳也有三千,顺路带回来,请张处置使及早和襄阳各级官员一一商定安置之事。”
话音刚落,屋内两人齐齐没了声响。
“这是做什么!”叶梦得脱口而出,“怎么还带…”但很快又及时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能想,但不能说。
“是一路走陆路回来的?"张浚依旧继续刚才的话题,“流民情况如何?公主情况如何?”
“从开封经颍昌府,在唐稍做休息,随后前往邓州新野,经过广化军,大概还需要十日才能到达襄阳府。"那人有条不紊说道。“说是汴京找不到可以安置三千流民的船只,公主便轻装上路带三千流民走了官道,因为流民中有小孩和妇孺,加之步行,故而从八月十五走到现在。”承平时,若是寻常快马,从汴京到襄阳这条官道只需要四五日,若是官员赴任,也最多需要十日,但若是这样的流民步行,一个月也是需要的。“那公主的船只呢?"叶梦得斟酌着问道,“公主可带走了不少东西?”“正想回禀,慕容尚宫带几个侍卫坐船南下,此刻已到襄阳城外,周内侍已亲自去接了。”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各自沉默。
“路上辛苦了,去休息吧。"张浚把人打发走。随从离开后,叶梦得急切问道:“这些流民打算如何安置,襄阳虽然目前还未经战火波及,但因为淮南盗匪不断,西面战乱不休,也安顿了太多百姓了,府库粮草本就紧张。这公主,怎么也不提前通个气,就擅自做了主!”张浚顿了顿,反问道:“汴京这么会找不到足够的船只呢。”叶梦得一怔,一时语塞。
“公主一路走来,至少京畿路的各地官员也该都知道公主的带流民南下的事情。"张浚看着窗外难得的晴天,神色有几分怔忪复杂,低声说道,“昔年三国刘备携民渡江,今朝公主带民赶路,此后,中原腹地,无人能敌公主声望。”叶梦得皱眉反驳:“刘备若当年正因携民,才错失江陵,丢了徐庶,还差点在长坂坡全军覆没,如今这襄汴古道上,盗匪如麻,尚有残余金军流窜,公主带着这三千手无寸铁的流民,一旦遭遇,后果不堪设想!”“曹操残暴有两次屠徐州,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刘备弃兵保民,反有了一线生机。“张浚坐在椅子上,初秋的日光落在脸上,这位心怀大志的官员从当初的试探不安,到后来的冷眼观察,到此刻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公主实在有魄力。
她足够大胆激进,但也仁慈宽容。
这一路上的危险,遍地都是的盗匪,不知来处的金军,还有极易被蛊惑的流民,如此多的不稳定情况,便是不做这个事情,也完全可以被理解。“此后荆州士族与人才成了蜀汉立国的核心文臣武将。“张浚冷不丁又说道。怪不得襄阳的不少官员百姓一说起公主都非常激动,满眼欣喜。一一“公主去建设川陕吗?那肯定行啊!这可是公主啊!河阳那一战你没听说过,就是谢刑狱和徐守将去打的……”
当初的河阳保卫战,如今的带流民赶路。
济大事必以人为本,真正的民心所归。
叶梦得扭头去看他。眉心微动,警告提醒道:“眼下情况和那时可不一样,不可如此类比。”
张浚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还是说回流民安置的问题吧,这一下三千人如何安置。”
“把襄阳的主官叫来吧。"叶梦得说,“公主走了这么久的路,态度明确,襄阳这边官员到底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这事是一定要做给所有人看的。”等层层树林都染上秋天的色彩,重重山岭披覆着正午的日光时,张浚等人再一次见到公主。
秋风已经卷起了落叶在空中飞舞,空气中的寒意也逐步逼近。“怎么如此消瘦了?"张浚心头一紧,“沿途官员没有好好接待公主?”公主瘦的小脸都没肉了,还黑了不少,越发显得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秋日中明亮耀眼,衣摆上还沾着泥点,袖口上更是挂着一根枯草,哪还有半分公主的金贵模样。
赵端摸了摸脸,咧嘴笑:“没怎么打扰沿途的州县,着急赶路回来呢。”带着三千拖家带口的流民,只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赶到,这一路的仓促与辛劳,不必细说也能想见。
“这一路上可还安全?"胡世将看了一眼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谨慎问道。
“安全得很。“赵端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王大女手里拎着一个格外高挑的竹竿晃晃悠悠走过来,只见上面还挂着一个个风干的……人头!!
众人惊骇,不少人都下意识移开视线。
这一串跟个糖葫芦一样的人头,竞有十三个!!“不安全的都在这里呢。“王大女也紧跟着咧嘴笑,口气说不出的随意,“后面的人一看也跟着安全了。”
话音落地,空气中静得能听见落叶簌簌的声响,众人看向王大女的目光里,既有惊骇,更有敬畏。
“谢刑狱。”
如今在襄阳的官员大都赶来迎接公主。
赵端一眼就看中其中认识的人。
谢观一听公主的声音,立马上前行礼。
“当日河阳一别,真是好久不见啊。“赵端笑眯眯说道。谢观一脸笑脸,斯文一笑:“公主却风采更甚。”赵端跟着笑:“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徐守将呢?”“公主!“徐彦立马大步流星地挤上前来,嗓门洪亮,“原来公主还记得俺。赵端笑脸盈盈说道:“那是自然,毕竟是过命的交情了。”徐彦一听,下意识环视众人,神色更骄傲了。“我上一顿饭还是昨天晚上吃的。“赵端突然摸了摸肚子说道,“好饿。”此刻已经都过了午时了。
众人一听大为吃惊,连忙想要簇拥公主去吃饭。公主面露为难之色,既不说话,也站着不动弹。“襄阳的乡绅早早就听闻公主携民赶路,也分外担忧百姓们没的吃食,故而已经在城外设立粥棚了。“张浚解释道。“之前读书时看到西晋羊祜镇守襄阳"屯田养民、以德服人”,又听闻朱序母亲韩夫人登城巡视,抵抗苻不率十几万大军。“赵端喟叹,轻巧地编了一顶高帽给人带上,“看来襄阳自来就有′谋长远之策,解当下之困'的风气,不亏是华夏第一城池。”
襄阳官员乡绅闻言无不惊喜交加。
“还不谢谢诸位出钱出粮之人。“杨雯华对着袁发笑脸盈盈说道,“东汉末年,北方战乱,刘表领荆州牧以“爱民养士,从容自保”著称,襄阳因此经济繁荣、社会安定,成了乱世中一片安宁的祥和之地,今日诸位乡绅出钱出粮,你们得获生机,重现当年祥和盛景,这是诸位的福气,也是襄阳的福气。”那袁发是个机灵的,一听此话就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磕三个头,大喊:“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他一跪下,身后的三千流民便也紧跟着跪下,又是磕头又是道谢,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却又让人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感受到三千个活人的求生意志在秋风中回荡。
襄阳府为汉水中游的核心重镇,是汉水入陕南的“东大门",且襄阳北接河南、西通陕南、南连荆州,是四方衔接点,故而赵端和张浚有意在襄阳打造出一个军事壁垒,故而手中不少人需要安置在这里。“所以那个桑仲到底是不是盗匪?"赵端好奇问道。“京西制置使程千秋说是,徐彦说不是,知府李积中觉得此人性格桀骜。”胡世将皱眉强调着,“不过襄阳只有五百守兵。”赵端吃惊:“怎么会这么少人?”
“之前李孝忠破襄阳府,守臣直徽猷阁黄叔敖弃城去。后来范琼讨李孝忠,打下襄阳后,留五百兵戍守,让东南第五将徐彦守城。"胡世将解释道。“这批流民中有不少青壮年,正好入伍。“赵端说。胡世将犹豫片刻:“听闻桑仲乃是徐彦旧识,之前还遗刀相认,徐彦就想招他入城,被程千秋知道后,两人曾为此大闹一场,不欢而散。”赵端了然。
“若是要他扩军,势必要把桑仲带来,可李积中也觉得此人野心甚大,恐难以掌握。"张浚紧跟着说道。
叶梦得也紧跟着说道:“我觉得这人要是不处理,此早要出大事。”“只担心现在处理会直接有风波。"胡世将提醒道。“其实我有一个办法。“赵端背着手来来回回晃悠了几圈,突然看向众人,竖起一根手指,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认真说道,“就是有点点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