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第两百五十九章
赵端这次来汴京,只带了二十个侍卫和自己身边的一干心腹,满打满算也没到五十人。
一行人从鄂州北上经过汉阳军、德安府、信阳军到达颍州,随后入颍河,达到亳州入涡河,最后西北上行至汴京,因为一路顺风,长江水流丰盈,故而只花了十五日的时间就来到了汴京城。
汴京城门口再也不见当初离开时的热闹繁华,城门口躺满了进不去城内的流民,守城门的老卒大马金刀坐在门口,神色嚣张挑剔地检查着每一个人入城门的人,腰间的荷包鼓鼓的。
他远远就看到公主那一行浩浩荡荡的人,毕竟实在是太过醒目了。光是为首的那位小娘子肩上的那件鹤氅在日光下好似道家法宝一样在熠熠生光,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这样漂亮尊贵的小娘子能如此干净闲适地走在这片黄泥路上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老卒亲自迎了出去,热情笑问道:“小娘子来汴京做什么啊?”赵端打量着面前人,笑说着:“原先衙门不是聘了一群年轻衙役来管理城门吗?″
那老卒一听更是慎重,毕竞那都是一年多的事情了,这位小娘子竞都知道。“如今衙门手头紧啊。“他笑着试探问道,“你是来找衙门里的人?”赵端点头却不答,反问道:“汴京的粮食都送来了?”“五日前刚送来了。"老卒眯着眼睛犹豫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目光在她身后那一群人高马大,形容好看的侍卫模样的人身上,谨慎问道,“可是来找南面来的贵人?”
赵端还是笑:“现在入城门还要给钱吗?”老卒眼珠子一转,搓着手,殷勤地往边上退了一步:“贵人也没带什么东西,不用不用,快快进,外面都是流民,脏得很。”赵端入城后,只见整个汴京依旧人来人往,却没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路上堆满了脏污,路边还有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街面上的人满是麻木和警觉。它似乎重新回到了赵端初来时的那一年。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市井萧条,昔日繁华地,沦为丘墟。
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死者枕藉。
赵端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当年的辛勤经营也不过是一场黄粱梦。杨文小心翼翼上前说道:“要不还是抬顶轿子来吧。”赵端摇头,抬脚大步往前走着:“去找郭仲荀吧。”故而等她们来扣门时,守门的是一个半大的小孩,此刻探出脑袋正惊疑不定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随后大惊,紧接着露出大喜之色:“公,公主!!赵端含笑:“赵小孩,你都长这么大了。”赵小孩见公主还记得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却只能哎哎两声,一脸期待:“公主是要回来了吗?”
不远处的门房老头一听,头也不回就跑去报信了。“唉,老张头你跑什么啊!"有人好奇问道。“公主,公主回来了!!“老头激动得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喊道,“她肯定是回来救汴京的,汴京,公主啊!!”
此话一出,瞬间入水入油锅,瞬间炸开了,所有人都跑了出来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以至于郭仲荀出来迎接的时候,两侧站满了围观的人。“是,是公主?!”
“长高了!真是长大了,都认不出来了!”“好好好,真是公主啊,都会好的,都会好的!”这里不少人都还是之前宗泽留下时的文书班底,站在屋檐下久久打量着突然到来的贵客,在片刻的沉默后无一不是激动的。数年不见,当年那位拎着裙子在衙门内乱跑的小公主亦然在春来暑往中长成了大人模样,气度从容,面容镇定,再也无当初的稚嫩少年模样。明明不过是一年的时间,可当初衙门内那种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景象却好似多年前的虚构梦境。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乱世会很快就被修复的。那时,人人都以为公主会一直留在汴京。
“好久不见。“赵端显然也认出那些人,目光一一扫过,露出温和的笑来。被她看过的人不少人举着袖子擦了擦眼泪,只觉得满心的痛苦和不甘都在此刻被驱散。
她一出现,衙门内所有的恐慌都消失不见。谁也不会怀疑,这位公主可以再一次救汴京于水深火热之中。一一真正的定海神针。
“颍河和涡河如今盗匪出没横行,公主可有遇到?"郭仲荀连滚带爬去迎接人时,听闻公主路线后,犹豫问道。
赵端收回视线,笼着袖子嗯了一声,笑眯眯说道:“挂了两样东西后,就没人来找我麻烦了。”
郭仲荀吃惊,随后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公主帅旗确实能威德四方。”“是两排人头。"身后的李策幽幽恐吓道,“船只刚到颍河,就有不知死活的盗匪冲上来,故而挂了一排,后来到了涡河,又有不长眼的人想要挑衅公主,所以又挂了一排,一左一右倒是整齐。”
众人惊骇。
杨文又慢条斯理地继续阴阳怪气道:“本以为到了汴京会好一点,不曾想汴京也有不长眼的人,只是公主仁慈,如今都在码头跪着呢。”郭仲荀沉默了,瞧瞧去看公主身边的二十位侍卫,又看向被不少人以为是哑巴的张三,讪讪一笑:“汴京的匪患已经剿过好几次了,定是有落网之鱼如此不长眼,我马上就让人再剿一次。”
赵端和颜悦色说道:“汴京事务繁杂,难免有不周到的时候,不必紧张。”被梁扬祖咄咄逼人数天的郭仲荀简直要落泪了。一一虽然是个唱白脸的,但是还愿意演一演,多体贴人的公主啊。“这些人都罪该万死,公主为民除害,沿路百姓一定感激公主。“郭仲荀非常上道,飞快编了一顶帽子给人带上。
赵端不动声色,画风一转,继续说道:“说来也是梁运使辛苦,一路上颠簸,这才解了汴京的危机。”
梁扬祖立马快步上前行礼:“都是朝廷的事情,自然是尽心竭力。”“都辛苦,大家都不容易。“赵端一一安抚过去,“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还是先把事情处理好吧。”
“公主又要走?"有文书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但很快众人又回过神来,一个个心有恹恹,现在的汴京哪里是当初的汴京,公主如何能留下。
院中的气氛很快就消沉下来。
“我已经受命前往秦州,经营川陕。“赵端和气解释道,“今后也算和诸位共迎金军,故而今日前来也是联合汴京,为朝廷积蓄力量。”大家一听大为吃惊。
“去川陕?“郭仲荀下意思说道,“那太危险的,金军的老将娄室如今正在川陕。”
“金军有老将,难道我们没有新兴的将军吗?"赵端笑说着,意味深长注视着面前的几位官员,“总归是年轻人的天下才是。”众人脸色惊疑不定,但很快便又附和着连连点头。“公主连日赶路而来,先入内吧。"郭仲荀很快回过神来说道。一行人又簇拥着公主朝着大堂走去。
赵端坐在上首,环顾站着的人:“其他人呢?怎么不见昭化军节度使钱恒?”
郭仲荀讪讪一笑:“许是昨日有些辛苦,还在休息呢。”“哼,那人整日花天酒地,才不来呢。"陈淬早已按耐不住,直接骂道,“何曾管过汴京的事情,前几日还打算偷跑呢,被我亲自抓回来的!”赵端挑眉。
郭仲荀哎了两声,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快让人把人叫起来,许是不知道公主来了。”
赵端嗯了一声:“罢了,既然辛苦就好好休息吧,听闻直龙图阁、知蔡州程昌寓这次在相州被围时赶来支援汴京,不知此时在哪?”一个中年人疾步上前行礼:“微臣程昌寓拜见公主。”赵端打量着面前之人,一脸惊叹:“早早就听闻你的事迹了,之前听说金国派遣你的好友携带旗榜前来招降你,你忍痛杀了你的好友,当真是大义灭亲之人。”
程昌寓连连弯腰,谦卑说道:“那人投金之后便不再是我的好友,如此不忠不孝之人,本就该凌迟处死。”
赵端笑着点头,对着郭仲荀夸道:“如今国家正是需要这样的人。”郭仲荀便也跟着夸道:“想当初扬州被围时,盗贼张用从淮宁率部来到蔡州,驻扎在黄离,距城二十里,程知府料定这支队伍尚未进食,就派遣汝阳县杜湛率领轻兵引诱,盗贼果然以万人追击至城东,便遭遇他的埋伏而大败。”“有勇有谋,果然是个能人。“赵端笑着点头,“如此之人才能表彰朝廷,通告朝野,以名忠臣之心。”
“万万不敢担此夸赞。“程昌寓脸上虽喜不胜收,但还是忍住喜色,谦卑说道。
赵端笑着把人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应该的,此后川陕和汴京的互通有无,还需你这样的人,坐吧。”
程昌寓立刻诚惶诚恐起来,毕竞在场的所有人都还站着呢。但显然大家对此都眼观鼻子,鼻观心,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神色。“直徽猷阁、京畿转运副使上官悟何在?“赵端又问。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严肃的人走了出来,抱拳行礼。“这次唐州能重新安顿,多亏了你。“赵端笑脸盈盈问道。那人嗯了一声:“唐州被巨匪董平所霸占,守城滕牧被董平驱逐流落襄阳求助,我这才出兵剿匪,也多亏了程知府据贼与城外,这才有了驱赶的机会。”赵端笑说着:“如今盗匪横行,愿意出面的人可不多,你有这份心亦然胜过无数人,坐吧。”
上官悟可没程昌寓这么忍得住,屁股长刺一般弹起来,声音跟着弱了几分:“诸位……其他人都还没坐呢。”
赵端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笑说着;“瞧我忙的,把这事忘记了,大家都坐吧。”
站了一炷香的众人好像终于也想起这事了,连连表示′还是事情比较重要',各自表明了一下立场这才终于坐了下来。“公主一路走来也该看到,如今金军在北方肆虐,不少百姓逃了下来,汴京实在是安顿不下这么多人。"郭仲荀迫不及待说道。赵端脸色凝重点头:“民生之凋敝,实属国家之不幸,我异常心心痛。”郭仲荀立马也跟着伤怀请罪:“此事都是衙门无能,让公主如此忧心。”“如今城门紧闭,城内盗匪流行,百姓也同样受苦。"梁扬祖紧跟着说道,“也把让各州县分别安置流民才是。”
“各州县也是人满为患。“程昌寓紧跟着说道,“不敢欺瞒公主,各地已经承接了很多流民,西面同样金军横行,百姓逃逸过来更多。”川陕这么多西军竞对金人毫无还手能力,组织不起来有效反击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朝廷有意重新经营川陕。“赵端沉吟片刻,直接说道,“等川陕安定下来,正是缺人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啊。"陈淬大声说道,“真留不下这么多人。”“俺老陈也不时见死不救的人。"他嚷嚷着,“朝廷二十万石粮食根本维持不了几日,现在汴京的粮食都要一千文了,在他们没来之前我们都要吃草了,程知府都要回蔡州了,还不是因为没饭吃。”
程昌寓神色讪讪。
“流民的名单可有收集起来?“赵端问。
郭仲荀为难说道:“实在太多了,无法收集,而且衙门收紧了开支,没有这么多人手。”
赵端严肃说道:“民生是大事,还是要多多上心,如此先把名单收集起来,再给各地一份安置名单,让各地衙门先辛苦辛苦,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克的,等川陕经营有了起色,再系数迁移到缺人的地方。”郭仲荀为难搓了搓手:“可各州县也……为难啊。”赵端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推脱:“我会亲自给所有州县守城写信。”郭仲荀脸色大喜。
其实这事就是需要一个能压的住局面的人。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公主更合适的人。
公主在汴京的名声实在太高了。
一个愿意担责任,负责人的领导实在太重要了。在场的汴京众臣都要落泪了,郭仲荀更是擦了擦眼角。太不容易了!
总算来了一个能解决事情的人了。
“济南的事情很好。“赵端终于看向站在后面的岳飞笑说着,“这次多亏了你夺取济南,为扬州争取了时间。”
岳飞上前行礼:“只可惜最后并未拿下济南。”“济南本就拿不下来。“赵端直言说道,“山东山西混乱一片,我们并无支援,你不必多想,朝廷是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此番将士们都辛苦了,我亦有犒赏,回头你遣人来寻李策。”
岳飞不可置信,毕竞这场济南之战,他已经挨了太多骂了。谁都知道这事干得不错,但又碍于结果不行,所以找个人背锅太重要了。主战的岳飞就成了背这个锅的主要负责人。但公主这句话算是把这事一锤定音了。
远击济南,是正确的,是和时宜的,是要被鼓励的。“好好好,太好了,俺老陈也去打了。"陈淬眼睛大亮,立马上前邀功道,“俺也损失很多人。”
“自然有,这次出征济南的将军都来找李策就是。“赵端含笑点头。陈淬激动坏了,脸颊红扑扑的,限巴巴地盯着公主。一一我就说公主好吧!嘻嘻,钱,有钱了!“这次运粮路上可有波折?“赵端又去看梁扬祖,“这一路真是辛苦了。”梁扬祖连连表示是应该做的。
“多亏王监押一路看护。“他很是上道地夸道,“路上若是碰到盗匪,王监押作为先锋很快就收拾干净了,完全没有耽误路程,这才如此之快。”赵端看向王大女:“还不多谢梁运使的提点夸赞。”王大女懒洋洋站起来,抱拳道谢:“还是梁运使指挥得当。”“哪里哪里,王监押武功高强,让盗匪望而生畏。”两人吹嘘了一番后,门口突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原是姗姗来迟的钱湎终于来了。
要说钱湎这人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这辈子要是唯一有点发楚的人,那就是面前这位公主了。
这位公主,真是面如菩萨,心如修罗啊,笑得多温柔,干得就有多心黑。不然他好端端的一个江南大士族家的郎君怎么回来到这个危险的鬼地方呢。赵端抬眸看了过去,虽然在笑,只是看人时目光冷冷的:“好久不见啊,钱副留守。”
钱湎连笑都挂不住了,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介于人缘不太好,大家在此刻都保持了沉默。梁扬祖见状便开始和稀泥:“最近事多,想来是耽误了,先进来吧。”钱面悄悄看了公主一眼,奈何公主不动声色,毫无话茬。一一他不太敢进来。
“今日事情就先商量到这里吧,我先去处理其他事情。“没想到最后是赵端站起来说道,“流民的事情尽快安排下去,我走之前要看到册子。”郭仲荀忙不迭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表示同意。赵端面无表情穿过钱湎身侧,只当不曾看到这人。身后的女使侍卫更是嚣张,直接把人撞开,大摇大摆离开了。钱湎脸色瞬间大变,下意识想要发火,却被梁扬祖眼疾手快拉住手臂,摇了摇头。
集禧观已经被慕容尚宫打扫出几间干净的屋子,赵端站在三清殿前,抬头看着落了灰的神像。
神像的眉眼依旧温和平静,注视着芸芸众生,那些灰尘好似一层雾蒙蒙的纱,让本就悲悯的神色在无数时间的尘埃中越发深邃。“公主可要点香?"慕容尚宫问。
赵端收回视线摇头。
“那些盗匪都交给衙门了吗?”
“岳飞顺便带走了。”
赵端沉默,盯着结了网的石台,这间屋子应该有人住,到处都是人的痕迹。屋子里的桌子蒲团早已不见了。
“我以前以为我只要建设好汴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公主冷不丁说道。慕容尚宫侧首,安静地看了过来。
“现在看来,我那个时候也太天真了。“赵端笑,“包括在扬州的我。”“公主一直做得很好。"慕容尚宫认真说道。赵端只是跟着笑,再一次抬眸直视那三座高大的神像,她并不礼拜,甚至没有任何祈求的神色,只是平静说道:“你们若是要是真的看得到,就让我能在川陕成功吧。”
慕容攻玉只是不错眼地看着面前小娘子的侧脸。似乎每一日看,公主都不一样了。
北面的风,南面的雨,春日的花,冬日的雪,公主离开了这座道观,在日日夜夜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如今,那个在她怀中的孩子已经能如此勇敢了。她高兴而又担忧地想着。
“公主打算呆几天啊。”门口王大女好奇问道。“七.八天吧。"李策随口说道。
“对了,三娘呢?"王大女好奇问道。
“不来了呢!"李策故意说道。
王大女大笑,完全不会上当受骗:“这么可能,吕老头那个人最爱两头下注,怎么可能不让三娘来,是在大队伍中嘛?”“还在建康府呢,要等几个人来了后一起启程。“杨雯华解释道。王大女点头,随后起身说道:“行,那我也抓紧时间把我的兵带过来,免得跟不上进程。”
杨雯华好奇:“你的兵不是都在城内吗。”王大女露出嫌弃的神色:“这些都是韩世忠借我的,也不是什么好用的人,所以我自己拉了一支队伍来。”
杨雯华震惊。
“哪里拉来的?"赵端好奇问答。
王大女嘻嘻一笑,得意坏了:“等着,我这就带几个人给公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