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第两百五十五章
船只在宽阔的湖面上扬帆启程,近百艘大小船只牢牢拱卫着正中的大船,朝着第一个目的地池州而去。
等建康城彻底看不到了,能闻到外面飘来的水腥味时,赵端坐在船舱内,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手中的那个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一一曲端。曲端,她虽然没见过,但也是久闻其名。
他的父亲曲涣,曾任左班殿直,后战死沙场,所在在他三岁时,以父荫授任三班借职,此后历任秦凤路队将、泾原路通安寨兵马监押、泾原路第三将。如今曲端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康州防御使、知渭州,手握泾原五万精兵,是陕西宋军中最具实力的将领之一。
靖康元年,西夏入侵泾原路,帅司调统制李庠调遣兵将抵御,只是派出的侦察戒备的士兵被夏军突袭,军队大溃而散,只有曲端那一队极力苦战,将敌击败,这才整军返回。
这一战让他在西军彻底闻名,彻底打开声望,而且他治军严明,让他在百姓中声望也不错。
此后金军将领娄室进攻陕西时,他手下的副将吴瑜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他则乘敌败退之机,趁机攻下秦州,而其他地方的义兵则顺势收复长安、凤翔等地。
彼时的曲端,俨然是西北抗金的一面旗帜。但就是从这里开始,曲端在朝廷的风评开始逐渐变差。因为此事之后,他把投奔自己的统领官刘希亮处死。这个刘希亮是义军首领,被王庶招安后,成其心腹,他却直接把人处死,完全不考虑后果。
要知王庶和曲端不和已经是人尽皆知,就连金军都知晓一二,又因为刘希亮被杀,其部分士兵投降金国,朝廷舆论巨大,一时间都要杀曲端,以平军愤。“尚宫可知最近曲端又犯什么混了?“赵端问着一侧的慕容尚宫,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凝重。
赵端很早就发现现在的武将,若是和范仲淹一般,以文带兵,做事还能有头有尾,充满政治考量,便是折家这样的世代承袭的武将,也有几分儒雅沉稳。最让朝廷担心的反而是韩世忠和曲端这样的来路,在一个非常需要家庭背书的宋朝官员选拔下,他们无门第可依,全凭一身战功拼出来,性格上大都不被文人看得上,做事莽撞粗鲁,只凭一己之想,完完全全的顾头不顾靛。韩世忠好歹在天子脚下,被文官盯着,自己也算是被锻炼出脑子来,所以也不至于传出泼天大祸。
但这个曲端却是文官们最担心的典型案例。拥兵自重,远在川陕,格刚愎自用,岐刻自用,擅杀将领,跋扈不臣,最重要的是他非常不服朝廷调任过来的官员。王庶任龙图阁待制、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节制陕西六路军马,乃是朝廷的命令,但曲端却对他充满敌意,处处针锋相对。这实在不是一个成熟的将领应该做的事情。慕容攻玉笑说着:“那曲端在陕西做的出格事,可不少,打从王庶刚上任,二人便已是水火不容。”
“可是有什么争论过?"李策凑上前来,眼中满是好奇,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以前听人谈论起这个曲端,说他治军严明,最憎恶士兵侵略百姓,只要被他发现,全都是斩首,半分情面都不讲。”
慕容尚宫不语,只是回答第一个问题:“想当初金军初犯陕西时,王庶曾召集六路将领在耀州商议抗金策,曲端主张'′据险防御,保全实力,扰敌耕获'的保守战略,反对主动出击,但王庶则认为′积极进攻,主动牵制金军东路主力',希望各路协同作战,此后两人无数次就类似的事情爆发矛盾。”赵端仔细思索,有些吃惊:“我听闻曲端行事肆无忌惮,动辄便擅杀将领,倒没想到他性格竟这般保守。”
“估计是顾惜自己手中的兵力。“杨雯华直言不讳,“现在西北之地山头林立,大家手中兵力都不少,却都不肯主动进军,除了贪生怕死之外,想来都想着坐等他人相斗,自己渔翁得利的打算。”
李策却有不同的意见:“如今金军势大,我朝正规军本就兵力不足,若是不顾惜实力,一味死战,后续何来兵力反击?那些义军虽多,可纪律松散,难以调度,终究难当大用。”
“顾惜实力也不该坐视延安陷落!”
杨雯华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金军集中西路主力进攻王庶的鄜延,可曲端明明尽统泾原精兵五万,驻扎在淳化,距离延安可不远,完全有能力救援,王庶日移文趣端进兵,又遣使臣、进士十余人前去做说客,甚至承诺贡许出兵四万,请求曲端救援,但曲端迁延不行,以至去年年底延安城破,王庶不得不奔襄乐,主帅失去帅府驻地,狼狈逃命,与士气是多大的打击!”
杨雯华最后字字铿锵:“曲端坐观成败,欲收渔翁之利,该杀。”“可当时金军并兵攻延,延安无守军,本就守不住。"李策小声说道。赵端听着二人争执,也明白这事大概各有各的说法,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好奇问道:“对了,王庶现在在哪?”
慕容尚宫叹气:“延安丢了后,王庶亲自去质问曲端,双方激烈争吵,不欢而散,中间发生了而不少事情,只最后最后竟闹到曲端夺取了王庶的制置使大印,他倒是礼遇王庶的随行骑从,却硬生生逼迫王庶返回鄜延路居住,还将王席的所有亲近官属都拘押了起来。”
赵端听得眉头高高扬起,一脸震惊:“他敢做这等事?这与造反何异?”“陕西抚谕使谢亮收留走投无路的王庶后,就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担心其有反心,先是以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想要召回曲端,但曲端却托词不肯动身。"慕容尚宫沉吟片刻,随后又解释了一句。“谢亮的奏疏是年初送来的,只是后面朝廷事情实在太多,所以曲端曲端拒不奉诏的消息应该是最近传回来的。”
“朝廷想杀他?“赵端回过神来,手指卷着纸张一角,纸页被捻得微微发皱,沉吟片刻后,“请张浚前来议事。”
张浚一听这名字就露出了然之色。
“西北抗金需要一面大旗。"他像是在梳理心中的考量,又像是在说服赵端,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且那曲端我也了解一二,虽刚愎自用,恃才傲物,但知书善文,长于兵略,若是能好好利用,对这次经略川川陕有巨大作用。”赵端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神色凝重。
一一曲端的军事才能是西北战场上声名鹊起的原因,可也造成了他难以和人相处的性格。
张俊见状,身子微微前倾,口气也跟着急促起来:“我知道朝廷现在对他多有猜忌,他擅杀刘希亮是因为刘希亮军纪涣散、拒援延安许是真有保全泾原精兵的考量,至于夺王庶印信确实是昏招,大小吕相公一直认为其跋扈不臣、心怀异志,但我以全家百余口性命保证,他不过是性格使然,对朝廷还是忠心的。”赵端抬眼,声音沉缓,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静:“你说的再好,可此人漠视延安掉落,公然威胁主帅王庶,这般漠视军纪、桀骜难驯的性格,纵有再高的将帅之才,也未必是一把趁手的武器。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张俊显然也考虑过这个事情,直接说道:“今日臣等入川,无根基,无威望,却又肩负重任,此等第一要事就是整合西北兵力,如今川陕六路,山头林立,各路将领只认实力与威望,那曲端是西北成长的将军,又手握五万精锐泾原兵,西军士卒与百姓皆服其名,若是能拉拢一二,才是最优的办法。”赵端已经神色冷淡,盯着面前急于建功立业却又背负重压的官员官员,平静说道:“今年秋季,金军一定会再次南下,我们要在此之前形成抗金防线,牵制金军西路主力,那曲端如此桀骜不驯,只恐难以驯服。”赵端这个理由也是现在朝廷中人最担忧的事情。曲端这人的性格,瞧着有大问题啊!
“曲端在西北抗金中屡立战功,靖康元年败西夏,建炎二年败金军,且治军严明称的上是′西北抗金第一将',能担起统帅之责。"张浚见公主如此态度,态度也很坚决,“臣坚信,只要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与礼遇,他必定会为朝廷效命!”“还请公主仔细思忖,此番入川陕,为的是打造抗金大本营,以此发动北伐,曲端的军事威望与兵力,正是其关键因素。”赵端不语,只是把手中的那张纸条递过去。张浚一眼就认出这是官家的字,立刻脸色大变。“不是我不愿听你的,只是今日这里只有你我,我也坦诚几句,自苗刘之变后,官家对所有武将都有几分戒备之心,这个曲端,太不受控了。“赵端神色冷淡。
张浚看着那张纸条,最后还是抬头,神色越发慎重:“杀曲端,无法凝聚西北军心。”
赵端盯着他看,片刻后却是话锋一转,一改刚才的冷漠:笑说着:“我也是此意,只是不知张处置使的意思,这才多问了几句。”张浚错愕地看着公主。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
是了,公主的性格本就不同他人。
听闻那远在汴京的岳飞也是个性格桀骜之人,却深得公主喜欢,便是那韩世忠也性格张狂,公主却几次三番替人说话,那曲端的性格也是这个路数,公主按理不该如此生气才是。
原是在诈他!
“只是曲端这个性格,张处置使打算如何拉拢?“赵端追问道。张浚回过神来,思索片刻:“听闻当初汉高祖高台拜韩信将,我与效仿此事,也能拉拢军心。”
赵端颔首,笑说着:“愿我们不会走上高祖杀韩信的老路。”张浚沉吟,谨慎说道:“只要曲端能看懂时局,知晓川陕抗金的大义,感念朝廷与公主的信任,臣与公主也绝非不容人之人。”赵端却说道:“那正好,我们到时可以试一试。”张浚不解:“公主打算怎么试?”
“到时再说。“赵端已经提笔,“我这就写信给九哥,为你说项,也好免了他的担忧。不过你最好也写一份奏疏,详述其中利害,双管齐下,才能安抚好朝野上下的非议。”
张浚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自然是连连点头应下。“对了,我打算先一步去一趟汴京。“赵端写好信件后,随口说道。张浚大惊失色,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现在汴京可不安全,公主怎么想去汴京。”
“一来是安排好汴京的事务,为川陕抗金策应;二来,是顺便把大女接回来。“赵端笑眯眯扔下重磅噩耗,“我们在襄阳集合。”张浚欲言又止,脸上满是焦灼,挣扎劝道:“这,士兵,随行可不好安排,这一路上不仅有金军,还有流寇呢!”“我是来通知你的!"赵端和颜悦色,但神色格外坚决,“等到鄂州,你沿汉水西进赴襄阳,我则北上汴京,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