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第两百五十一章
“罪臣秦桧拜见公主。"哪怕此刻情况如此难堪,这位秦桧依旧神色坦然镇定,被人五花大绑时低头行礼时,神色依旧谦卑。赵端不语,只是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这人有一张白皙的鹅蛋脸,眉形浓直,薄唇白牙,整个人圆润柔和,只是那双眼睛低垂间,让瞳仁中的精亮被飞快带过,让人恍惚被他的斯文秀气所欺骗。一开始她可能还会迟疑这人到底是不是历史书上描述的人,但此刻看到这人,她反而笃定这人就是后世臭名昭彰的秦桧。想当初只是给一个文盲公主当老师,吕好问就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表情,瞧着下一秒就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刚烈模样。但面前之人还能如此神色镇定,可见其心性之大,能屈能伸。这不符合当下的士人的心性。
若是他在见识过宋朝的孱弱,又亲眼目睹金国的强大,投敌也并不奇怪。公主不说话,所有人便都跟着沉默。
许久之后,折腰许久的秦桧实在忍不住想要抬头看人,却不料正和公主的视线对上。
那双浅色的眼睛并不像道君皇帝的温柔多情,冰冷的像是汴京城外那条结冰的黄河,冷硬的冰面下是暗流涌动的水流正在悄无声息地奔腾。看似无害沉默,实则惊涛不休。
赵端察觉到他的视线,并不躲避,反而堂皇地看了过去,平静问道:“你为何投金?″
秦桧在挞懒麾下时早早就听闻这位突然出现的公主的威名。她手上已经有无数金将金兵的性命,成了金廷高层讨论中绕不开的名字。一一赵端。
这位刚出生就因为谶言被皇族抛弃的宗室,如今却成了这个皇家最名动天下的宗亲,成了北地百姓口中心心念念的救时公主。这次他跟在挞懒账下出战,本是打算见见这位公主,不曾想反而被这位公主俘虏。
“国破身俘,无从死节,公主所言不错。"出人意料的是,秦桧如此说道。赵端挑眉:“听闻中书侍郎何栗自缢而死,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绝食扼吭而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孙傅被金杀害,你为宋臣,当死宋土,为何不敢死节,还要听命于金人,被我从金营中抓获,实在可笑。”秦桧脸色青白交加,低头不语。
赵端便继续看着他,似乎逼着他非要他为自己辩解一二。秦桧被看得冷汗淋漓,最后只能沙哑说道:“本想留身待变,等待朝廷北伐,收复中原,届时再归宋尽忠。”
“开封府尹刘翊见宫城沦陷、百姓涂炭,悲愤交加,自缢于开封府衙,死前散尽家财,令兵卒继续抗金,殿前都指挥使姚友仲率亲兵巷战,身中数十创而死。“赵端继续平静说道,“地方州府,拒不降金、拒不割地,徇国忘身,你们这些人自诩留身待变,是不是也可以说若是宋不敌金,你们便也能尽金忠。”秦桧闻言,再也撑不住了,直接跪了下来,沙哑说道:“屈身金人确为大罪,只是罪臣生降而非心降,实乃无奈,还请公主明鉴。”赵端听着他无可奈何的无奈话语,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真假,只是她在沉默片刻,随后反而笑了起来:“你果然是秦桧。”如此能言善辩,贪生怕死,毫无气节之人总归不是好人。秦桧脸上的悲戚微微僵硬,不解地看了一眼公主。赵端反而不再看她,只是对着匆匆赶来的慕容尚宫说道:“先关在这里,我去见见九哥。”
慕容尚宫颔首,上前给人整理以为,随后低声提醒着:“王夫人的父兄上奏疏了。”
赵端挑眉:“那正好让我见见他们。”
秦桧的夫人就是前日吕好问和她说的,王珪次子王仲山之女。赵端来的时候,赵构正在和吕颐浩说话,一个个看着脸色都格外严肃,两人见了公主来,便停了下来,吕颐浩行礼,赵端含笑点头。“可是说秦桧的事情?"她说。
吕颐浩眉眼低垂:“听闻刚才公主的侍卫在城门口大要威风,伤了几个人,汤东野忙着去处理了,托我禀告官家。”前任知府赵明诚在官家驻跸前病故,目前由凭借勤王功劳晋升的汤东野由尚书工部侍郎兼知建康府。
“真是不好意思,让人送去最好的医馆,这钱我会出的,不必吝啬药物。”赵端笑说着,“侍卫一群粗鲁之人,难免把握不住力气。”赵构忍不住说道:“秦桧呢?说是进了你的院子?怎么没一起带过来?”他一顿,有些警觉:“你不会把人杀了吧?”此话一出,一直恭敬谦顺的吕颐浩也忍不住悄悄抬眸去看公主。赵端嘻嘻一笑。
赵构一惊,连忙站起来,急了:“真不能杀,王仲山和王仲嶷目前在抚州、池州知州,可是朝廷赋税的重要地方。”吕颐浩也紧跟着说道:“王家在南方可有不少门生故吏,公主可不能再问出祸事来了。”
“听说秦桧的岳父写信了?"赵端转移话题问道。“还不是你,你的王大女闯的祸,好好的非要把秦桧抓起来。“赵构一看公主这神色,就先松了一口气,坐下去抱怨道,“都堂弹劾你的折子堆起来都能把你淹了。”
“那不是还拉动建康的笔墨生意了,想来各家店铺的生意也都起来了。“赵端得意说道。
赵构没脾气了,没好气说道:“快把秦桧放了,虽然他出现在金营里,但他素来有本事,金人逼迫,他又有何奈,无须计较这么多,吕相公说得对,没必要堵死这些被迫投金的大臣的后路。”
赵端看了一眼吕颐浩。
吕颐浩解释道:“如今很多投金的官员大都是北人,家族大都在金人手中,不得不听命于金人,也属情有可原,若是今后北伐,这些人就是可以拉拢的力量。”
这事目前朝廷面临的非常现实的问题。
之前汴京城破,金人就带走了三千多的官员宗室,后来陆续北地沦陷,各地官员也逃不开,被迫被俘,有人自缢殉国,但也有人被迫投金,这样的数量并不少。
“若是秦桧真的投金了呢?“赵端反问,“主动的那种?”吕颐浩沉默,谨慎问道:“公主可有证据?”“大女当日夜袭的是挞懒的队伍中,此人是金国的左监军,而且被抓时秦桧衣裳整洁,见了宋军反而跟着挞懒逃跑,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心虚吗?”其实吕颐浩对秦桧并无太多想法,他一个寒门子弟,和王珪这样的大家族不熟,和秦家也完全没有交集,甚至对于王珪的几个儿子也颇为看不上。要他说,当日公主要是直接把人杀了也不至于现在闹得这么麻烦,只可惜公主年轻到底还缺了点狠厉,以至于现在朝野闹得这么凶。“也许有隐情呢。"他含糊道。
但他现在是宰执,有稳定朝局的责任,自然不好激化矛盾。“听闻秦桧夫人如今也在金国,两人恩爱夫妻,至今无子,只收养了一个孩子,若是金人用妻儿威胁,秦桧自然无法反对。“赵构也跟着调和矛盾,“算了,先把秦桧放了,回头仔细看着不就好了,但这功肯定给大女记着,行不行,先把人放…”
所有人给秦桧说话,赵端都不太在意,唯独赵构不行。赵构一开口,赵端就感觉那昏君的味道窜上来了。她小脑袋一扭,虎视眈眈盯着赵构。
赵构被看得莫名其妙,嘴边的话便讪讪变了:“看我做什么?我没说什么啊?”
“你怎么对秦桧这么上心?”
“你之前见过秦桧?”
“你对秦桧什么态度?怎么瞧着很喜欢?”“秦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点!”疑神疑鬼的赵端四连质问,气势汹汹,大有赵构再说几句秦桧好话就立马翻脸的凶悍架势。
赵构被人一恫吓,哪里敢再开口,只能连连摆手:“没没没,我哪里知道这人,随便说说,随便说说的。”
赵端半信半疑:“秦桧这人不行!”
“对对对!“赵构连连点头。
“秦桧肯定是主动投金的!”
“是是是!”
“所以秦桧肯定要杀了!”
赵构不吭声了,且悄悄去看装死的吕颐浩。赵端最是见不得这人磨磨唧唧,犹犹豫豫的样子,尤其还是对秦桧,生怕这两人有宿命一般的羁绊,只需见一眼就是天勾雷,地勾火地勾搭在一起了。“你这是什么态度?"赵端愤愤,“你不是说不认识秦桧嘛?杀了这个秦桧,我们回头对其他投金的人好一点不就好了!”赵构不说话了。
“秦桧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赵端震怒!吕颐浩咳嗽一声,缓和气氛:“听闻汪伯彦也来剖子为自己的弟子说话呢,汪伯彦好歹有几分侍奉官家的功劳,还请公主网开一面。”赵端一听,更加笃定了:“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众所皆知,公主对黄潜善、汪伯彦两个人深恶痛绝,这两人能倒台,公主也是功不可没的。
“汪伯彦好歹与我共渡难关过。“赵构有点不高兴说道。赵端立马又安抚着赵构:“那汪伯彦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但实在没什么本事,如今能在永州安心养老也是最好的,但是秦桧不行,这人投金了。”介于公主对秦桧态度实在非常恶劣,赵构也吕颐浩对视一眼,也不好多劝,只能先转移话题:“太后率领六宫、宗室近属,迎奉祖宗神主前往江表,明日就启程了,你要不要先去见见太后。”
赵端不为所动,站在原处纹丝不动:“我晚上去看看太后,我还买了一些酒,回头给太后送去,还有一些糕点给小公主送去,小侄子病一直没好,我昨日买到一根三十年大人参,晚上也一并看望时送去。”赵构被井井有条,有理有据的公主行程给震得爪麻。吕颐浩却突然说道:“之前池州知府王仲嶷上奏,想要招募一万名忠义勇敢之士,充任守御兵力,以备不时之需。”赵端不解:“好端端有这个建议做什么?”“朝廷兵力总是缺少您也是知道的,王家在江南颇有号召力,且池州目前也没有兵祸,所以一到开始召集,会有不少能人来投靠,也能缓解一二。”吕颐浩仔细解释道。
赵端一下就听出吕颐浩的言下之意。
一一秦桧确实无所谓,但至少看在王家的面子上。一股庞大的南方士族的力量正在这个新生的朝廷中及其需要存在感。他们现在为秦桧说话,未必都是好心,也有可能想要掀起一阵风浪,试探朝廷的态度。
“是啊,他要是能送来一万兵力,其他州县一看也会送来的兵源,如今淮河那边正需要重兵防守呢,急需人手呢。“赵构紧跟着说道,“如今我们正式同心协力,防备大敌,进援中原的关键时刻呢。”赵端这才深刻明白当夜吕好问说的一一若是偷偷杀了就没这么大的麻烦了。“说到底还是你不小心,把这个事情泄露了。"最后赵构安慰道,“算了,这人放着不用就是,有这么多人盯着,还真的能坏事不成。”赵端看了一眼赵构,心事重重。
秦桧她想杀,但秦桧背后的势力却让她无法下手。庞大的江南官僚被无数联姻交至在一起,朝廷需要这些人稳固朝局,治理各地,秦桧作为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顶级的世家关联网中的一员,不仅杀不得,说不定还要好好供起来呢。
赵端沉吟片刻,最后说道:“那他必须跟我去川陕。”赵构一听先是皱眉,还没说话。
吕颐浩却忙不迭表示同意:“那正好,公主亲自看着,大家也都放心,那些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实在是良策啊。”
赵端满意点头,随后口气一暗,幽幽盯着人:“你在遗憾什么?”赵构老实:"听闻秦桧的字不错,本打算叫来写几张看看的。”赵端冷笑:“我的字也挺好的,我回头给你写几张。”兄妹两人四目相对。
“不要,丑。“赵构无情说道。
秦桧被放走的那一日,风和日丽,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寒毛,粘稠冰冷。因为公主一直盯着他看。
不动声色,平静无波。
直到他走远了,他还觉得公主冰冷的视线还黏在自己的脖颈上,好像自要自己无意回过头来,就能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我还以为公主会偷偷把人杀了呢?“周岚叹气说道,“这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赵端收回视线,漫不经心说道:“攀了棵好大树啊,真是让人气恼,但是不碍事,到了川陕可就由不得这些人了。”“公主,已经把知道这个事情的人都盘问了一遍。"方姑姑蹑手蹑脚上前说道,眉头紧皱,“实在找不到泄密的人。”按道理公主去押送秦桧回来的消息,都是自己人办的,唯一告知的就是吕恒真和吕好问。
“难道真的还那死老头?“周岚瞪眼。
赵端淡淡看了一眼周岚:“何来对老师无礼。”周岚立马不说话了。
方姑姑对此事也很是生气,毕竞公主院中上下都是她一把手抓的,现在出了一个告密之人,实在是打她的脸。
“算了,把他们都放走吧,已经生出猜忌,再留下来也各自不安,先把这次去川陕的人准备起来,等太后他们离开,我们也该走了。“赵端安慰道,“许是扬州那边出了问题,一路上押送过来也有泄密的可能。”方姑姑勉强一笑,忧心忡忡走了。
“公主,张浚来了。"没多久,门房那边传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