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八章(1 / 1)

第248章第两百四十八章

“一句话,说吧。“赵构虎视眈眈站在赵端面前,冷笑。赵端背着小手绕着赵构走了两圈,最后认真比划出三个手指,神色更是虔诚:“三句行不行。”

赵构盯着那无耻的手指,然后缓缓上移着看到那双无辜扑闪的大眼睛,最后气笑了,扭头就要走。

“九哥九哥。“赵端火急火燎把人拉住,紧急蹦出关键词,“范琼,大女,韩世忠。”

赵构勉强站定脚步,挑眉,皮笑肉不笑说道:“想要范琼的士兵?为王大女讨官职来了?韩世忠又怎么了?盯上人家夫人了?”赵端和九哥面面相觑,勉强哈哈一笑:“九哥好聪明啊,我早早就听说自古拨乱之君与创业之君相同,都不容易呢。”“听谁说的?“赵构一点也不上当,咄咄逼人质问道。赵端老实巴交:“赵鼎的折子不小心看了一眼。”赵构气得点了点她的额头:“那折子是骂你的,你倒是只看了前一句,后面一句也没看,没出息。”

赵端震惊:"骂我做什么?”

“川陕一事非一人所能专任,何况多事之秋,认为你不中用呢。“赵构想了想又怕公主不高兴,又解释了一句,“不过三司也都骂了,也不必只骂你一人的。赵端哦了一声,不甚在意:“没事,我就是看不懂,所以只看了第一句。”赵构不笑了,面无表情盯着这个文盲。

这几天光顾着骂王大女这个大文盲了,眼前这个小文盲也不遑多让呢。赵端咧嘴笑,殷勤把人拉倒椅子上:“坐坐,听我说两句。”“那公主发表一下高见吧。“赵构大晚上被人叫起来,也是没脾气了,阴阳怪气说道。

“范琼手下的十万士兵也不是全能打仗的,大都是沿途百姓或投靠或被抓,这才形成看似这么庞大的人群,只是淮南一代也需要百姓耕种,还是先安置百姓为主,剩下的士兵未必安分,则需要四处分散。“赵端坐在赵构身边,直接说出今晚的来意。

“之前宗留守在汴京时,也是如此安置那些流寇的,其实大部分都是食不果腹的百姓,没必要送他们上战场。”

赵构吃惊,看了眼公主,笑说着:“我还以为你打算过来,把这些人都要走呢。”

其实不少人都有这样的担忧,尤其是将军们,毕竞公主一开口,朝廷总是要多顾虑几分的。

赵端拍着胸脯,大气表示:“我是这样的人嘛!再说了,给我十万人,我也带不走啊。”

赵构思索片刻,随后摇头说道:“已经有很多将军上折子,需要这些士兵补充兵力,小吕相公也上折希望朝廷督促能这些将军,不要随意征发士兵,伤民占地,若是这次不把这些人发出去,他们便有了其他想法。”他一顿,很快就从手边的剖子里翻出一本,递过去:“再者汴京那边也来了折子,济南应该是拿不下来了,没粮食也没兵力,我本有意让你多带一些人走,顺便去汴京支援。”

赵端仔仔细细看完,随后叹气:“可惜,若是拿下济南,金军的阵地只能后撤,以汴京为支点,北地的能力就能汇集此处,朝廷的危险便也少了很多。”赵构没有言语,济南拿不下,他今日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实在是有些畏惧金军,但济南能拉扯这么久,也出乎他的意料。“那个岳.……“他出声,顿了顿却又没有说下去。“很厉害的。“赵端顺势说道,“他会是我们宋朝最重要的抗金将军。”赵构侧首去看赵端,笑说着:“听说当年宗泽要杀岳飞,你死活不同意呢,看来我们二十七妹也有识人之明呢。”赵端大笑一声,得意说道:“有次我在黄河边被金朝兀术逮住了,就是他救的我,所有人都往后跑,只有他敢冲回来,那样子,真是意气风发,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一名勇将。”

赵构收回视线,捏着手中的剖子,不再说话。赵端脑袋一伸,警觉:“干嘛不说话?”

赵构一看这个小脑袋就头疼,把人推走:“坐好,好好说话,怎么动来动去的。”

“哦。“赵端把手中的制子重新塞到他手中,“就算把这些人都给那些将军,那些将军还是会征发百姓。”

赵构不解:“你怎么知道?”

赵端皱了皱鼻子:“反正韩世忠肯定这样,其他人还不如韩世忠呢,何来信他们。”

“国威不立,大将多偃蹇不恭。“赵构突然说道。赵端侧首,盯着赵构不甘无奈的侧脸,片刻后嗯了一声:“那就换一个。”赵构失笑:“你倒是说得快,哪里来的将军。“只要战火不断,就会涌现出遍地将军,时势造就英雄,项羽只有在楚汉之争时才会如此留名,韩信在汉初也逃不过身死,只要朝廷敢用,就会涌现出厉害的人,他们中会有聪明人,也会明白怎么和朝廷相处的。“赵端平静说道。赵构仔细听着,最后笑了起来:“你这书读的有用的。”赵端得意:“那可厉害了。”

赵构笑:“其他两个件事情呢。”

“大女的官职不给吗。“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不是说好要做大将军的吗。”

赵构吃惊:“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的。“赵端嬉皮笑脸,“所以来找九哥兑现了。”赵构慢条斯理说道:“那公主有本事,公主只管自己去封就是。”赵端无声盯。

赵构很快就被盯得受不了了,无奈说道:“没有这样的规矩。”“朝廷缺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这么多规矩,现在长江以南的盗匪都被打得差不多了,抓了很多盗匪,怎么又不说规矩了,给大女封赏的时候,又开始又规矩了。“赵端不高兴骂道。

赵构想了想:“那给她钱行不行?”

“不行!"赵端断然拒绝。

赵构头疼:“这也太胡闹了。”

“现在朝廷空位也不少,大家本就是能者居之,再说了,大女剿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此番毫无封赏,大家只会觉得心寒,若是大女能以女子身份得到晋升,不是更好告诉大家只要尽心为朝廷,朝廷一定排除万难给人荣誉嘛,比任何告示都有用。"赵端循循善诱。

这话是有些道理的,之前朝廷就因为死后殊荣之事做的不好,以至于北地各州县都不愿意抵抗,沦陷速度之快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可这个没有先例?"赵构犹豫。

“唐朝不是有个平阳公主嘛。“赵端又说,“她不是大将军嘛?怎么轮到我们宋朝就不行了。”

“那是非常时分。“赵构解释着,“她要为父控制长安周边要地,若非她能顺利控制关中,包围长安,李渊如何能如此顺利西进。”“可现在也是啊。"赵端坚持说道,“大女有这样的本事,何尝不是又一支娘子军,今后为我们控制关中等地。”

“之前河阳一战,若非是她勇猛,如今我们汴京洛阳早已丢失,长江以南也未必可保。”

河阳的战役,赵构是看过好几次的,毕竟这样的危机之下,金军六万铁骑之下,兵锋直至汴京,却还能守住,在当初的扬州可谓是引起巨大的风波。人人都说金军并不为惧。

朝廷上的士气立刻大振。

“只担心心都堂们会说女子乱政,重蹈武周风波。“许久之后,赵构冷不丁说道。

赵端哦了一声,也不生气,也不恼怒,只是有些无所谓:“原来是骂我呢。”

赵构侧首问道:“那你会吗?”

赵端哈哈一笑,想也不想就说道:“不会啊。”赵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妹妹和他有几分相似,寻常是看不出来的,只赵端不笑时,尤其是那双同样浅淡的眉眼,便又增添了几分神似,以至于那日穿上龙袍时,第一时间并无太多人发现不对。

公主几次大作为,在朝廷上引起的争论一次比一次重大,尤其是今年的扬州守卫战和后面的刘苗之变中,她的作用几乎是不容忽视的。那些从北地传来的煊赫名声在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那些飘荡在空中的细碎声响也逐渐响亮起来。

一一“公主,公主肯定带我们回北地去!”无数个混迹在南面的北方人如是说道。

“你不信我?"赵端盯着他看,神色严肃而受伤,“外人这么说我,你也是这么想我的?”

赵构低头,半响之后才说道:“外面流言蜚语实在太多了。”赵端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不吭声。

六月末已经有几分暑气,夏虫的鸣叫声经过一个冬日的蛰伏,春日的滋养,已经长大,开始准备在夏日的深夜彻夜鸣叫。屋内是良久的沉默,烛火照耀着兄妹两人沉默的侧脸。还是赵构先开了口:“张守今日提及此事,还是想要先不去川陕,我这才多想了几分。”

赵端低着头,闷闷指责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赵构有些尴尬,连忙解释着:“我自然是不信的,只是大女这个脾气,你又整日护着她,大家肯定都有意见,难免说到我面前来。”赵端抬眸,那双眼睛又明又亮,不错眼盯着人看时,还有几分少年情义时的柔软和质问:“那你呢?那九哥是怎么想的?”赵构一顿,眼睛下意识睁大,却又没办法避开赵端的注视。“我只要九哥的想法。“赵端并不移开视线,只是继续说道,“九哥也是这么认为我的嘛?”

赵构一怔,片刻的时候,他几乎能透过昏暗跳动的烛火间看到另外一张熟悉的面容。

年轻的姐姐坐在烛火下,手中是那条仔细缝制的珍珠发带,那双眼睛同样又大又亮,漂亮得跟颗晶莹剔透的琥珀一样。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似乎要看透他沉默面容之后的挣扎心情。一一"照顾好你妹妹。”

一一“你可以做到吗?”

“九哥。”

赵端的声音和姐姐的声音隔着时空,同时响起,交叠在一起,成了巡夜人手中最能惊醒百姓的铜锣。

赵构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到妹妹手腕上的珍珠发带,瞳仁微张,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抚摸那条珍珠发带。

被仔细保存着的发带绸面,便是在微弱的灯光下依旧闪耀光泽,小小一簇绕在手腕上,映衬着小娘子的手腕格外白皙细腻。赵端盯着那根手指,也没有说话。

皇帝还太年轻了。

少年时,虽然一切被锦衣玉食包围着,却依旧胆战心惊,没有足够的爱意,让他勇敢而强大,以至于事变后被匆忙拥上这个位置,开始颠沛流亡的日子,以至于他总是不安和警觉。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话语,似乎写尽乱世,可此后的无数不为人知的细节,落在现实中足够压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气来。“对不起。“赵构伸手握着女主的手腕,把那条绸带紧紧握在手里,低声说道。

赵端盯着他看,心心中却又轻轻松了一口气。一一幸好,韦贵妃深深爱过这对兄妹。

“给个兵马监押,武翼大夫,别于我生气了。“赵构低声说道。赵端嘻嘻一笑:“行,那梁钰也给一个,这次也很勇猛的。”赵构抬眸看了她一眼,无奈说道:“你倒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早早就听闻,韩世忠酒后好几次抱怨'公主抢他夫人,传得人尽皆知的。”“梁钰长得真好看。“赵端一本正经说道。赵构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骂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赵端哈哈一笑,得意说道:“梁钰是我的。”“怪不得韩世忠这么怕你。“赵构无奈一笑,“你这整天惦记人夫人了。”赵端笑得不行。

“这是你第三个事情?“赵构转移话题问道。“那不是的。“赵端说,“再分配范琼的士兵时,希望能多分点给韩世忠。”赵构皱眉:“韩世忠长得可不好看。”

韩世忠颇为五大三粗,典型的武将面貌。

赵端咧嘴一笑,挑衅说道:“韩世忠强壮,梁钰英气,瞧着正好一起入幕呢。”

赵构一听反而大惊失色:“可不许胡说,哪里听来的东西,可不许在外面再听那些东西了,不光彩。”

赵端得意哼哼。

赵构也是被吓得没脾气:“行了,少说两句,尽吓唬人。”“明明是你先的。“赵端甩锅。

“行行行,你先说,怎么又对韩世忠很好了。“赵构低声问道。赵端认真说道:“韩世忠性格磊落,忠厚可信,九哥拉拢好他们,也不用担心重蹈刘苗之事,韩世忠没有背景,一介白身,只要给他们足够恩赐,他们自然知道依附于谁,这次给梁钰恩典,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尽心竭力保护九哥。”赵构见她如此为自己着想,一时间面露感动之色。“不然我从长安紧赶慢也赶不回来的。“赵端话锋一转,嬉皮笑脸。赵构心中的感动立马消失了,点了点赵端的额头:“乌鸦嘴。”赵端哈哈一笑,手里的珍珠绸缎露出一小粒小小的珍珠。虽然细小,但明亮饱满,好像小娘子唇角笑起来的珍珠面靥。建康万里风,飘飘吹我裳,子时的更声在外面响起,虚明纤毫,羽虫飞扬,连带着兄妹两人此刻也都安静下来。

“棠棣之华,鄂不样样。“赵构低声说道,“凡今之人,莫如兄妹。”赵端挠头:“什么意思啊。”

赵构看着她温柔一笑:“没事,夜色黑了,回去睡觉吧。”赵端出门没多久,就看到慕容尚宫正提着灯等自己。她快步朝着她走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晚上黑,不安全。"慕容攻玉把手中的香囊递过去,手心心滚烫而温和,“今年热得早,拿在手中,免得被叮咬了。”

赵端哦了一声,香囊上绣着盛开的除醮,逼真漂亮,握在手心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外面的人都在议论我。“她冷不丁说道。慕容攻玉侧首:"何人冒犯到公主面前。”“倒也不是冒犯。“赵端说,“也不生气,就是觉得……她顿了顿没说话,一时间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开口。作为一个并不被古代礼教约束的人,她并不觉得武周是什么祸害,但同样她也没有武周之心。

很多年前,梅女士告诉她平安快乐就好。

自由散漫的赵端从未想过不确定的未来。

梅女士的教育是成人,而非成才。

她说她是严苛教育下成凤的乖孩子,所以她希望她的孩子足够自由,足够勇敢,学着做一个健康的人就已经很好了。所以年轻的赵端一直都不是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她叛逆而大胆,一切威严在她眼中都无法恫吓于她。只是今日赵构这般问她时,她在脱口而出的拒绝后,有一瞬间,心里似乎冒出一丝动静。

但那个动静太小了,以至于在徐徐晚风之下也能被无情吹散,让她在警觉中依旧无法琢磨透。

“那公主为何说此话?"慕容攻玉追问道。赵端回过神来,捏着手中的香囊,来来回回的揉搓着,片刻后才说道:“不清楚,许是……情况不一样了。”

赵端只能如是说道。

“那便再想想。"慕容攻玉安慰道。

赵端扭头去看慕容攻玉。

那样相似的面容,那样熟悉的性格。

漆黑的夜色,朦胧的烛火,让所有细微的变化都被逐渐模糊,眼前的人开始虚幻。

“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出来?"赵端问道。慕容攻玉只是四两拨千斤说道;“跟着公主出来自然是最好的。”“那我现在做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瞧着不开心?“赵端又问。“只是担心公主。"慕容攻玉简单说道。

赵端伸手挥了挥面前的蚊虫,继续追问道:“担心我什么?”慕容尚宫握紧手中的灯柄,烛火晃动间,周边的蚊虫便也跟着晃动起来:“公主的健康,公主的安全,公主的一切。”赵端捏着一只小飞虫,怔怔地去看尚宫。

“公主南下后,不开心了。"慕容攻玉露出几丝愁容和担忧,“只愿公主可以平安快乐。”

“我不笑了吗。“赵端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可她明明觉得自己一直在笑啊,甚至觉得南下日子似乎要比汴京更,得意了。

在汴京,大家都当她是大胆的孩子,在这里,大家都当她是骄傲的公主。黄河的水一路顺着她一路南下,却也逐渐送她站到了权力的高处。让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厉害。

“原来是这样。"她猛地回过神来。

有一瞬间,她觉得权力当真是骇人。

深陷其中,肯定会被它裹挟着,走向满是泥沙的黑暗未来。“去川陕是正确的。"她捏着自己的手指,笃定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