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第两百四十四章
此话一出,别说提出建议的司勋员外郎赵鼎,就连赵构也惊得脸色都变了。一侧的吕好问反而眉心微动,悄悄看了眼气势汹汹的公主。想起来,都想起来了。
一一这位主,非常推崇王安石。
赵构无奈说道:“何来牵连到神宗,今日不过是各抒己见,兼听智广,朝廷自有决断,何须你来反驳,再者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这点无可厚非。赵端也明白现在王安石风评不好,毕竞皇帝总不会有错,但结果就是有两位皇帝被抓了,大家只能开始甩锅,甩来甩去,这锅就扣在王安石脑门上。如今为王安石说话是需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的。赵端哦了一声,却并未打算终止话题,反而大胆开口:“进士是仁宗选的,宰相是神宗给的,后续哲宗,太上皇都非常认同其富国强兵的说法,若是神宗还能说被蒙蔽,那后面两位呢,总不能人死了还能骗人吧。”都堂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开口。
“章惇,蔡京之流巧言令色,这才蒙蔽了官家,难道公主也推崇王安石?"年轻的赵鼎大胆表示质疑。
赵端挑眉,质问道:“所以当时的所有大臣都如此无用,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一个个都劝诫无力,以至于皇帝被骗得团团转。”介于公主拉出了太多无法得罪的人,赵鼎只能含糊说道:“这些大臣也是强烈反对的。”
赵端冷笑:“神宗二十岁继位,已经是一个自己想法的皇帝,胸怀革除积弊、恢复汉唐疆域的抱负,可不是你口中王安石说两句就上钩的人,你是在看不起神宗嘛。”
赵鼎一听,冒出一脑门冷汗,直接下跪请罪了。宰执们也没想到公主的帽子扣得这么大,一个个也都变了脸色,连连请罪。赵构怕事情闹大,就先把人赶走,吕颐浩便索性带着所有人都离开。“今日这一吓唬,以后他们再也不敢说话了。“赵构难得有些严肃说道,“这是论政,就是要他们畅所欲言,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还抬出了祖宗恫他们。”
赵端不解:“那今日说的话,一旦形成奏疏,朝廷会推行吗?”赵构沉默。
“所以之前他们说那些废话的时候,我都忍了。“赵端无所谓说道,“但想要裹挟自己的私心不行。”
她其实明白赵构心中的不安,想借下雨之事团结朝廷,所以才开了这个检讨会。
但这些人给出的建议都非常官方,想来也是为了表明的态度,不过是走一个流程。
比如张守就讲修养德行的事情。
中书舍人季陵指出端正自身、修正政事的要求,点了点将帅的权力过于强盛的问题。
吏部侍郎刘珏则需要皇帝遵守孝悌。
这些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情,需要皇帝洁身自好,不过是走走流程,表达皇帝对自身的严格要求。
就赵鼎这个二愣子突然跳出来大喊′我要反王安石',突然把这个爱与和平的朝廷氛围拉偏了。
赵端早就不是懵懵懂懂的政治白痴,在这话出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巍然不动,这不得不让她警觉。
一一也许这是一场大臣们心照不宣的发难。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他们还在拉着党政之争下水,企图在脆弱的朝廷中占据主导地步。
不论这些人最后的目的是什么,这样的行为让盘踞高位,开始用上位者思考的赵端无法忍受。
赵构难得没有笑意地看向赵端:“你为王安石翻案,可知后果是什么?”赵端很明白这话的警告意思。
北宋覆灭肯定是要找人背锅的,皇帝总不能让自己亲爹赵佶来背锅,这对南宋的续存也非常不利,所以蔡京就成了主要被谴责的人,可蔡京再大的名气也抵不过这个错误,自然还是再往上找,王安石就成了最好的人选。做事越多,越容易挨骂,似乎是不变的铁律。“我当然知道。“赵端完全没有被吓唬到,只是看向和他在此刻是统一战线的赵构,神色平静,“只是九哥还想要看到新旧党争的历史积怨再一次重复吗?”赵构盯着公主看了好一会儿,许久之后无奈叹气:“就是想着不想重蹈覆辙,只有彻底消灭其中一党,才能彻底平息。”赵端了然,原来今日这出双簧应该是君臣都心知肚明的。这确实是最快速的一个办法,朝廷在急剧震荡中想要稳住局面,内部就要团结一致,可宋朝廷的党政已经推演了近百年,很难团结一致,此刻皇帝需要保其一,以顾全局。
元祐党人的格物致知、正心诚意的传统纲常伦理的儒学是最简单快速的。“朝廷需要稳定。"赵构柔声宽慰道,甚至还有几分洞察人心的坦诚,“王安石也许自有他的厉害之处,强兵富国的政策也许真的有用,只是如今却不合时宜了。”
赵端看了他一眼,捏着手指叹了一口气。
“不过那赵鼎说话也太难听了,那王介甫到底是神宗挑选出的神童,你也是为了维护祖宗颜面,自然也不需要去道歉。“赵构以为她拉不下来脸,便笑着宽慰道。
赵端哼哼两声,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赵构眉心微动。
“朝廷党争如何能延续近百年,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被裹挟。“赵端抱起手臂,挑剔说道,“用谁,不用谁的本事,难道不是在九哥自己手里吗,祖宗之法,说到底是谁的祖宗。”
赵构眉心微动,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妹妹。
“作为大臣,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才是朝廷最需要的人才。"年轻的公主赵端挑眉,神色张扬。
屋外
吕颐浩笼着袖子站在台阶下,张守等人神色颇为焦虑,赵鼎更是紧张地一直捏着袖子,时不时去看紧闭的大门。
“舜徒教导公主几年,可知是何人在公主面前提及过王安石这等奸佞之人。"吕颐浩故作担忧的问道。
一直笼着袖子装死的吕好问眉眼不抬,淡淡说道:“公主自来就喜欢在民间走动,许是哪里听闻了。”
“公主乃是宗亲,也该学正统儒学,修身养性才是,如何能和外面那些二教九流随意说话,平白带坏了公主。"张守直言道,“您身为公主老师,理应好好教导公主。”
吕好问嗤笑:“你也知道我只是公主老师,如何能强硬对待公主,公主并非稚儿,性格豁达,才学聪慧,喜爱兼听,我又如何阻拦,若是真拦了,只怕是有人又要骂我魅惑主上,堵塞言路了。”
吕颐浩微微侧首,第一次仔细打量着站在自己身侧的人。虽然两人都姓吕,但却毫无关系,吕颐浩父辈中最高的官位不过是元丰间为祁州司法参军,在宋朝这种看重家族的背景下,可以说是最普通的寒门学子。但吕好问不同,他的祖父乃是大名鼎鼎的吕公著,和司马光、文彦博等同为元祐更化的核心人物,属于旧党领袖;父亲吕希哲也是元祐时期的官员,恪守旧党理念。这种家世背景,让吕好问天然被视作元祐党人后裔。崇宁年间推行的元祐党籍碑,吕家作为旧党世家,吕好问也因此受到牵连,长期不得重用。因此,谁也没有怀疑过这位吕家旧人的立场。但吕颐浩却敏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如今抗金才是大事。"吕好问平静说道。“那更要安内了。“赵鼎直言。
吕好问抬眸,神色淡淡地扫过面前的中年人,却又带着一丝寻常难以逾越的疏离和警告。
“听闻你曾师从邵伯温门下,你老师以学行起元祐,以名节居绍圣,以言废于崇宁,一生醇儒硕学,清节自守,你也该秉承′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尽心心尽性以知天,存心养性以事天'′之操守。”吕好问作为煊赫的官宦世家子弟,本身又是学术大家,且是资历深厚的前辈,如此话语已经算是重话了。
不少人都沉默着低下头,不再言语。
吕颐浩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笼着袖子等屋内召唤。没多久,公主就慢慢悠悠晃了出来了,见了人就笑眯眯的,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强势。
众人齐齐行礼,低眉顺眼,看不出刚才的争执。赵端笑眯眯说道:“刚才大家各抒己见,是我年轻不知轻重,胡乱发言,还请诸位不要介意。”
吕颐浩眉心微动,但也只能上前一步说道:“赵员外郎不知轻重,顶撞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赵端看向赵鼎,和颜悦色:“之前给汴京筹集粮食时便发觉赵员外郎能力出众,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今日也不过是践行自己的职责罢了。”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不少人都早早听说公主好说话,今日一见似乎更笃定了这个传言。只要边上的吕好问越来越紧张了。
公主到底好不好说话先两说,但现在这一来就给人带高帽子的行为,十有八九是准备给你来一个大的。
“行了,都散了吧,等会我要去读书了。”因为现在公主的课程是官家手把手教的,所以赵端这话也就意味着皇帝要走了。
众人看了一眼屋内,见官家不打算出来,便也依次散了。屋内赵构还在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若是引起更大的纷争,只担心会物极必反。”
赵端不甚在意:“朝廷现在如此缺人,这些人还整天惦记着这些新旧之争,想要维护自己稀薄的利益,而不关注国家民生利益,早就该好好收拾了。”道理是这个道理,赵构一开始心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太缺人了!朝廷现在缺人到,知道是个能用的人都要嬉过来用。赵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真出事了,你就把我推出去,反正等张浚交代好工作,我就跑去川陕了,他们骂我,我也听不见了,九哥就假装和他们沉津一气,只管骂我。”
她说完还促狭地做了个鬼脸,越发显得没脸没皮。赵构被赵端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架势气笑了:“真是没文化,什么成语都胡说上了。”
赵端咧嘴笑。
“那赵鼎任命什么职位好呢?“赵构转移话题。赵端露齿一笑:“给个大的,安抚安抚这些人。”六月初四
赵鼎升了右司谏。
右司谏是谏院的核心官员,直接对皇帝负责,脱离门下省和中书省的管辖,虽为正七品,但职权远超其品级,是典型的“以小制大”的官员职位。这个官选得好,必须要求是清流文官,一般以'不阿附权贵'的品行最佳。所以算大大表扬了一下赵鼎。
再是沉稳的人在听闻这个消息后都会笑开花来。不少人都以为是赵鼎的那封奏疏起了效果,正打算纷纷跟进,彻底把新党人拉下来,但是很快下午就传来一个惊天噩耗。皇帝再一次颁布罪己诏,讲明自己身上有“四失”,即昧经邦远图、昧戡难大略、无绥人之德、失驭臣之柄,明确天灾的归因都是在“朕躬不德、吏治腐败、党政横行"。
这一下算是彻底炸开锅,这说明皇帝并不打算清理新党,只是含糊把这次的大雨掩盖过去。
只是大臣们被打的措手不及的时候,公主那边也跟着发力。原是之前很早的时候,公主接了一个任务是清理蔡京、王脯等人的余下资产,这事后来搞得没头没尾的,很大原因是后来公主开始盯上寺庙道观的土地,大肆清理登记造册,安置流民,以至于大家都没空管已经凉了的人,只关心自家门口的真正一亩三分地了。
现在公主突然旧事重提,说蔡京、王脯这些人是“假新法、祸百姓、误国家”,所以之前被清理出来的钱要回馈百姓,打算在城外振济救灾,还拉来不少官宦宗室娘子撑场面,其中还有不少扬州拍卖会的老熟人,一个个熟门熟路地报着任务上门。
“百官言阙政,但言当下利弊,勿追祖宗旧事。“赵端和颜悦色说道,“祖宗有祖宗自己的想法,我们当下也有自己的任务。”“若是能拨乱反正,也是最好的。"吕颐浩的次子,吕抵夫人故作随意地笑说着。
“若有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有的。“赵端四两拨千斤说道。那夫人笑脸盈盈间抬眸打量了一下公主,便没有说下去,反而说起这次各家的趣事。
一一这位公主,有大主意。
“但是担心有违天意呢?"又有人开口试探道。赵端眉心微动,反问道:“官家都下了罪己诏了,老天若还有问题,那应该是老天的问题了。”
众人惊骇。
天人感应硬是流传千年的说法,自然是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家表面上都格外敬畏上天。
“那一定是金军为祸惹怒上天呢,一群东北之地来的蛮夷,如何能杀我们子民,占据黄河以北的地区。"吕抵夫人缓和气氛,“等朝廷北伐,老天自然会看到的。”
赵端不语,依旧笑脸盈盈。
诸位带着任务来的夫人娘子们也都默契地转移话题。一场为期十日的赈灾浩浩荡荡的在城门口开棚,周边被盗匪金军骚扰的百姓群情而至,一个个都想要吃一口饱饭。
赵端站在城墙上看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对着身侧微服出巡的赵构说道:“九哥,南方百姓都沦落至此,不知北地手足又该如何。”赵构注视着那一队队看不到头的百姓,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初八,朝廷下诏:自战乱兴起以来,忠义死节之家,令中书省、枢密院登记姓名,优加抚恤,寻访其子孙,量才录用。紧接着又下诏:宗室从军担任统领、参谋者,一律赴阙朝见。同日,赵端慢慢悠悠见了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后准备出门逛一逛,突然看到一个漂亮的中年文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一本正经朝着她走过来。小孩穿着深蓝色的衣袍,肉嘟嘟的小脸板着,反而格外可爱。赵端对于漂亮的人总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直到……这两人站在自己面前。赵端吃惊:″找我?”
那文人瞧着情绪有些激动,只是盯着公主看。周岚警觉上前,挡在公主面前,骂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还不自报家门。”
那文人这才回过神来,谦卑低头,拱手行礼:“在下越州山阴,陆宰。”小孩稚气的声音紧跟着大人身边响起:“越州山阴,陆游。”赵端猛地低头紧盯着奶团子,震惊到瞪大眼睛:“你,陆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