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第两百四十一章
赵构绝望。
赵构沉默。
赵构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自从公主这个大嘴巴得意地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再经过失魂落魄的滕康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宣扬此事,最后受伤的却是本打算和稀泥的赵构。现在已经没有人想要关心外面的金军啊,何时启程去建康啊等等摆在眼前的问题。
朝廷上下就一个问题。
一一公主也要去川川陕?!
但出人意料的是,赞成此事的人竞然有不少。“公主之前在汴京格外有民心,且公主身份高贵,若是能和张浚一起去,乃是极好的选择。”
“之前刘苗之乱,公主镇定自若,和朱相公里应外合,这才能彻底逼退叛军,可见智谋。”
“公主之前河阳守城和扬州守城,打得很好,可见我朝公主也和唐朝的平阳公主一样,是有大本事的。”
当然不赞同的人也不少。
“川陕如此危险,公主手无缚鸡之力,不论是被叛军又或者是金军抓走,对朝廷威严都十分有碍。”
“张浚是去做事情的,让公主跟着是去监督嘛,若是公主胡乱指挥,只会坏事。”
“要我说公主性格过于大胆跳脱,实非督军人选。”外面吵得格外寂静,奏疏如雪花般飞了进来,每个宰执,近臣见了皇帝都要撸起袖子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至于见了公主赵端,却又开始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公主这个是非。
行在不得不在常州停留几日,赵端此刻正一脸不服地盯着赵构。“原是哄我。“赵端先发制人甩锅。
赵构气笑了:“是要你去看着点西军,帮张浚忙的,你一心惦记着玩,我还放心不成,可不是要多多思考几分。”
“我会做好的啊。“赵端抱着手臂,更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如此分不清轻重的人,九哥就是你看不起我,和外面的人一起说我。”赵构一听这话,口气就软了几分:“何来和我说这么重的话,不过是想要再考虑考虑。”
赵端不语只是盯着他看,大眼睛炯炯,瞧着是非要看出个答案。“也不是我一人不同意的,宰执们都有意见呢。"他只好搬出其他人,企图再次和稀泥。
赵端冷笑,咄咄逼人:“谁啊,拉出来让我和他说道说道。”赵构欲言又止,介于公主这脾气,这性格,这目前正在火气上的情况,赵构哪里敢让她胡乱和外人开口,生怕在说出个所以然来,直接把宰执们给气死。“我再想想。“赵构只能如此说道。
赵端见状,却不再说话了,只是一屁股坐在练字的椅子上,一脸苦闷。“我都没生气,你怎么还生气了。“赵构一看妹妹不高兴了,就开始安慰道,“我没与你生气,只是你这嘴巴也确实太大了,我这还没想好,你就说出去,现在也不知如何处理了。”
“我只是想着早点见到姐姐的。"许久之后,赵端闷闷开口。赵构一怔,随后露出惊讶之色,最后又只剩下悲凉之感。“很多人从金国占领的地方逃回来,都说那边日子不好过。“赵端低着头捏着手指,声音也跟着格外低沉,“也不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赵构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也跟着沉默下来。一-很多事情不提,也不是忘记了,只是完全不知从哪里开口。如今公主这般直接说出这件事情,自小生长在姐姐膝下的赵构便只觉得心中悲凉,不知如何开口。
年轻的皇家兄妹两人安静坐在椅子上,椅背相互靠着,却不再说话,只是感受着外面春日的日光一点点落进屋内,却没有驱散屋内沉重的气氛。一一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会见到的。"许久之后,赵构伸手,摸着妹妹梳着的少女发髻,低声重复道,“会见到的。”
初六,赵端被拉去负责祭祀陈东和张悫的抚恤事项时,正好看到杨惟忠率领三千余人前来迎接圣驾,远远看去,军队队列十分整齐,是难得有纪律的部队“滕学士觉得杨将军如何啊?"赵端笑问道。这次负责祭祀的正是前几日被公主吓得冷汗淋漓,请了三日病假,今日刚上班的滕康。
滕康目不斜视,一本正经说道:“自然是有才能的。”“那这次剿灭金军,瞧着是有希望了。“赵端抚掌,开心说道。滕康忍不住侧首,犹豫片刻:“那折小将军也颇有本事。”不少人都以为公主会把这个大功送给跟在身边多年的折智隽的。“都有才能,何来如此计较。“赵端意味深长笑说着,“只要能解决金军,便都是好将军。”
滕康闻弦知雅意,便也跟着不说话。
杨惟忠只带了几个心腹入城,一眼就看到笑脸盈盈站在城门口的公主,心中一惊,立马下马步行,对着两人行礼:“公主,滕学士。”“辛苦了,去见官家吧。“赵端夸道,“兵带得不错,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杨惟忠谦卑:“不过是职责所在。”
“去吧。“赵端拍了怕他的手臂。
杨惟忠便牵着马,带着几个心腹离开了。
“公主如此看重武将……“滕康忍不住说道,“只担心重蹈五代十国之命运。公主对武将的看重让文官不得不心v惊。
这是一位对官家具有深刻影响力的皇族成员,不再是简单的公主称谓,如此明显的偏向,只担心会骄了这些武将之心。赵端背着手,春日的衣裳宽大繁琐,簇拥着新成长的公主,不由让人侧目。“胆怯者畏惧强势,胆大者不敬谨慎。“赵端的声音在和煦的风中足够冷静,“我敢用他,也会制他,更能杀他,不能因噎废食啊,滕舍人。”滕康错愕,吃惊,看着公主晃晃悠悠离开的背影,半响不曾动弹。初八那日,杨惟忠准备带人去剿灭这支滞留在长江南面数月的金军,只是听说临走前和折智隽见了面,喝了几杯酒才离开。当夜折智隽就派人悄悄送了一把弓过来。
“杨将军听闻公主如今正在练习骑射特意送来给公主的,说是他找到的一把好弓,用山桑木做的,内侧贴了水牛牛角,弓弦也用的是牛筋,很是精美。”传话的人恭敬把盒子递了过去。
赵端打开一看,弓身纯白似象牙,内漆光流转间表面如玉,细长坚韧的牛弦正安静地横卧在两侧。
“好弓。”王大女惊叹道。
赵端拿起来握在手中,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重量并不重,反而很合适她的手。
“好漂亮。“她笑说着。
“这是鹫翎箭吗?乌黑透亮的。"李策好奇问道。盒子里还有十只箭,羽轴粗壮坚硬,羽片厚实紧凑,羽面光滑细腻,一看就知不凡。
送箭之人笑着点头:“李侍女好眼力,取的是雕翅膀外侧的初级飞羽,羽片对称,左右各取一片,箭身在射出时就能达到最好的平衡。”“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螫弧。"杨雯华笑说着,“今日总算见识了。”“那就谢过杨将军了。“赵端也不客气,直接收了过来,笑说着,“也回去告诉万德,最近官家马上就要启程前往江宁府,周边安全更要注意些。”等人走后,王大女已经眼巴巴凑过来:“可以摸一下吗?”这一套的礼物不论是弓还是箭,都是少有的珍品,大女寻常训练的弓箭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何曾见过这么珍贵的东西。赵端递了过去:“回头你试试。”
王大女眼睛大亮,欣喜若狂,但是摆弄一会儿后又遗憾说道:“这是一石弓,我现在都拉两石了,一个不注意会拉坏的,不敢试试。”赵端吃惊:“还有这个讲究?”
“对啊,弓都是一体成型的,硬木为胎,内贴牛角片、外贴牛筋片,再经过蒸煮、粘合、缠丝、刷漆等多道工序,整体结构就会牢固,这样弹性也会固定下来,在设计时都是精准设定的,无法更改。"王大女恋恋不舍,“这么好的材料设定了一石,好可惜。”
周岚一听,气笑了:“公主的东西,你还惦记上了。”王大女也不害怕,咧嘴一笑。
赵端重新接过来仔细打量着:“那看来是他早早就准备好的。”“现在谁不巴结公主。“周岚得意抬头,“别看现在外面的人骂得这么凶,真出了事情,还是得求到公主面前的。”
“官家会同意吗?"李策犹豫问道。
赵端也不敢笃定,毕竟朝廷的议论非常大,赵构也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不过赵端很快就发现这件事情有了不一样的发展。初八,朝廷准备从常州启程时,谁知江宁府外张桥附近突然山水暴涨,桥梁被冲毁的消息传来,与此同时无数人被卷走了,江宁府入口被堵了。大家一算日子,真险啊,要是没遇上金军,没碰到公主要去川陕的事情,朝廷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到达江宁府,可不是要直面这场天灾。赵构连忙找了太史局天文官询问天象。
天文官前几日正好荧惑入东井,天江星动摇不止,如今江宁山洪骤发,冲毁村庄,淹溺人畜,与天象相应。“盖东井主水,荧惑为罚星,乃是陛下政令有阙,地方官吏苛政虐民,致使怨气上干天和,水失其性而泛滥。“天文官也是个大胆的,直接下跪,“伏请陛下:遣使赈济灾民,减免赋税;修浚河道,加固堤防;惩戒官员,以告水神,如此则天心可回,水患可弭矣。”朝廷很快就下了诏令,但不知何时,很快民间就有了不一样的话。“现在是春日,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山洪,分明是阴阳逆乱的灾异,朝政有大失啊。”
“水为阴,过度泛滥代表阴气过盛、阳气被抑。”“要我说就是去川陕这事不对,而且公主跟着去添什么乱。”“听闻那公主命中带煞,就不是个好兆头。”赵端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张守来贴脸开大的。她还没说话,一侧的赵构却出人意料的勃然大怒。“何人在胡言乱语,桀黠小人,喜言卜相,去查,马上去查,何人胆敢攀咬公主,全都给我抓起啦!杀了!全都杀了!!”赵构的怒气来得太快太猛,就连赵端也惊呆了,下意识捏着笔站起来,呐呐说道:“九哥。”
张守也没想到官家是这个反应,惊恐下跪请罪。赵构眼睛泛红,气得直喘气,却只是面无表情注视着面前的大臣。年轻的君王脸上第一次闪现出杀气。
很多时候,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赵构实在是个好脾气的皇帝,少有动怒的时候。
以至于这般生气时,没有一个人能快速做出应对。“先下去。“最后还是赵端回过神来,对小内侍打了个眼色,让他把人请走。等人走后,她才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劝慰道:“这些人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我才不会生气的,九哥也不必为此动怒。”赵构缓缓扭头,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近乎悲痛,温柔抚摸着小娘子的脸颊,片刻后,声音低沉:“道士讹言,如何能再害你我兄妹。”赵端错愕抬头,面前的赵构强忍激动,勉强维持体面,可激烈起伏的胸膛还是显示出他的愤怒。
她突然想起,原主似乎也是背负一道谶语,这才一出生就被送到道观的。这件事情几乎成了兄妹两人不可言说的禁忌。他们可以说姐姐,可以说当下,甚至可以说未来,但绝口不提过去。赵端和赵构都不愿意。
她们都有各自的心心思,无法面对,不能触及的心思。“不怕。"他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小娘子的脸颊,感受着小娘子脸颊的温度,缓缓垂眸,最后勉强笑着安慰道,“九哥,再也不是毫无办法的九哥了。”赵端沉默了,伸手握着赵构的手,想要说话却又失语,一时间无法开口,便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明明有很多可以顺势而来的话,让赵构心心软,让赵构偏心,让赵构同意自己去川陕。
可此刻,那双似含眼泪的眼睛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无法言语。年轻的赵构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赵端出门前,感受着和煦的春日落在脸上,却又因为足够轻飘而无所依靠,只能最后惶然离开,好似那些无法诉说的真心和无法言语的假意。“公主小心。”
慕容尚宫的声音骤然响起,赵端终于回过神来,原是差点撞到柱子上,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尚宫怎么来了?”“天黑了,公主还不曾回来。“慕容攻玉手中的灯笼被晃了晃,两人的身影便也跟着摇曳了几分。
赵端哦了一声,飞快走在尚宫身边,语气有些雀跃都说起今日的事情:“字写得不好,被九哥留堂了,饭也吃了,还吃了三块糕点,九哥不准我多吃,说晚上吃多了胀肚子不好,我临走前又摸了一块。”她有些得意炫耀着,还掏出那块顺来的糕点:“这个白玉糕做的真好吃,软软糯糯的,还甜滋滋的。”
慕容尚宫安静地听着。
“练字把衣服弄脏了,练字好难,功课也好难,想出门玩。”几道长长的影子被逐渐拉长,依次错落点缀在幽深的庭院中,头顶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唯有尚宫手中的灯笼成了逐渐漆黑的夜色中稍有的光亮。“当日河阳后期,我曾在道观中,有一个奇奇怪怪的道士,他说我当日出生时有一句谶语一一始非始,秋未秋,水为火,大政和。”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赵端故作不经意开口,拎着裙子的手也跟着紧了紧:“但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啊。”
灯笼在风中轻微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声音,掩盖了所有人的呼吸声。“道士胡言。"慕容尚宫如是说道。
赵端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我记得太上皇登机之前是叫端王,我取名字不避讳嘛。”
慕容尚宫手中的灯笼终于晃了一下,侧首看向公主。“今天九哥听说外面的人,说江宁府天灾是我的问题,九哥突然很生气,扬言要把那些人都杀了。“赵端又说道,“我突然想起这个事情,”“世人若是都知天命,何以至此。"慕容尚宫继续说道,“这些庸人之言,不必放在心上。”
“端有开始的意思,所以这个始非始,那这个端是指那个时候的他吧,我应该还没取名字呢。”
“不过我出生的时候是冬季了,我算过我的八字,水弱火强,刚好也对上了这几个字。”
“对了我出生那一年本事大观四年五月,只是后来彗星出现,太上皇这才改元政和,用以消灾,也就是天垂象,见吉凶。”赵端是个大胆,毫不避讳的性子,一个人就开始琢磨起来。慕容尚宫低声劝慰道:“天道不滔,不贰其命,变复之家,见诬言天,灾异时至,则生谴告之言,不过是有人生事罢了。”赵端敏锐反问:“我听说姐姐并不受宠,我又是一个公主,谁来害我。”慕容尚宫不再说话。
赵端看了一眼慕容尚宫的侧脸,片刻后背着小手:“好吧,我也不是信这个,我就是好奇。”
慕容尚宫垂眸。
一行人不再说话,赵端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院子。李策等人更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行人眼看就要进门了,赵端站在门口,领着裙子的手放了下来,轻盈的布料宛若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其实我是用来挡灾的是不是。”慕容尚宫脚步一顿,偏偏此刻手中的灯笼却在此刻熄灭,只剩下门口的两盏微弱的灯笼照在两人脸上,显得所有人的面容都阴晦不安。“所以我才叫端,因为我是用来挡赵佶灾祸的。”“所以我从来都不在玉牒上,因为本来就没有人希望我活着。”“所以九哥听说这个传言才会如此激动,因为,他不想我死。”赵端的声音不由顿了顿,这才勉强说出口,可脑海中思路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晰。
“所以尚宫跟着我出宫,是有人不想我死,是吗?"赵端声音跟着低了下来,突然伸手摸着手腕上的珍珠链子,艰涩说道,“是她吗?”那个被她利用了很多次,却从不曾见过的姐姐,韦贵妃。当日,赵构还小。
能为一个婴儿如此打算的,除了自己的生母别无他人。所以一个寻常家庭出生的妃子能求的,也只能是同样在内廷的女官。原主最开始的命运竞然被一句莫名的谶语所裹挟,当真是可笑。慕容攻玉侧首,看着小娘子茫然不安的样子。一一怪不得只要赵端说起姐姐,不论什么事情赵构都会纵容。这位生母,应该是极好的人。
赵端却回过神来,吡笑一声,满是不屑:“那个死老头被抓,真是活该啊!”
一一就知道欺负无能为力的小孩妇孺,真不要脸啊。公主去川陕的是事情很快就定下了,只是时间定在了七月。政令一处,朝野震惊,因为是内廷下得内诏。一个当事人张浚被拉去平叛了,所以没法被人骚扰。一个当事人身处内廷,且胆子很大,凶狠恶煞,所以也没人敢骚扰。都堂的折子是络绎不绝被送进来,奈何官家按下不看,宰执们见皇帝态度坚决,也都装死不说话。
所以这件还争论许久的事情,终于落下帷幕。“为什么要这么晚啊?"王大女得知消息后不悦。赵端摸了摸下巴,突然看向大女:“你有没有觉得,你缺了点什么?”王大女迷茫,摸了摸肚子:“吃饱了啊,今天吃了五个羊肉炊饼呢。”赵端神神秘秘摇头,还伸手拍了拍大女的肚子:“不觉得缺了顶官帽吗?”王大女震惊:“我真的能当官啊。”
“能啊,给你捧个大帽子来。“赵端哈哈大笑,伸手比划了一下帽子长长的翅膀。
王大女一听也跟着大笑,大言不惭:“我听说武将都想进枢密院,我也想……嗷嗷嗷嗷…”
李策的脚狠狠踩了踩王大女,随后笑说着:“尚宫怎么来了。”原本还张狂得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两人立马装死不说话了,鹌鹑一样相互依偎在一起。
慕容攻玉一看也跟着气笑了,但只当没听到刚才那些狂悖之语,只是平静说道:“官家明日打算启程前往江宁府,公主也该早些准备起来了。”小鹌鹑嗯嗯两声。
大鹌鹑也跟着嗷鸣两声。
慕容尚宫转身就走,只是片刻后突然扭头说道:“我朝武将只狄青一人进入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