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1 / 1)

第239章第二百三十九章

对于苗傅和刘正彦两人到底如何处理,不仅是赵构等人利益权衡了很久,就连赵端也几经出手,想要挽回两人的死局,奈何一次次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着必死的陷阱一路滑落。

赵端作为后来人的立场,非常认同他们想要北伐的决心,偏安是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真正统一的国家才能给百姓带来和平富裕的神火。但一个人坚定的信念却差点搅浑一个本就混乱的时局,这让本就不堪一击的局面差点直接倾覆,这又让赵端无法接受。偏这两头驴跟发疯一样,一个劲地往死路上玩命奔跑,以至于后期的赵端全然没了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着最坏的办法一路狂奔,创飞所有人。赵端说话这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还在企图挣扎的人。很多时候,赵端的心里总是浮现出另外一条路一一算了吧,死了这两个就知道闯祸的人也不碍事,总不能把自己也耽误了。明哲保身,是无数人下意识的选择。

“刘正彦啊,刘美士啊,李禄前日临走前,再三请求我可以网开一面,保你的性命。"背对着日光的赵端终于缓缓开口,却让刘正彦一怔,原本还满是憎恶愤怒的表情刹那间是隐藏不住的错愕和痛苦。就连苗傅也沉默下来,本就安静的偏远屋子在此刻更是寂静,春日的虫鸣鸟叫在众人耳边坚持不懈的发出细弱的声音,却依旧无人在意。刘正彦低下头,片刻后沙哑说道:“是我对不起李将军信任,今后只管没有我这个人就是。”

赵端嗤笑一声,无情骂道:“他可以忘了你,可朝廷上下所有人呢,他们只会说李禄和你刘正彦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李禄本就麻烦缠身,这辈子也算是被你拖累完了。”

刘正彦不吭声了。

“你们两人只管为了心中的事情,大不了一死了之,妻儿亲戚到也要跟着你们不是死就是贬官,当真是无妄之灾。"赵端继续面无表情戳心。那两人被骂的一声不吭,只是瞧着依旧是不服气。“我问你们,就算你们这次真成功了,那后续如何?可有想过?“赵端面无表情质问道,“整个南面就会陷入内乱,百姓也会彻底不得安宁,金人再一次顺势而来,便也没有任何阻挡之力。”

“那难道什么都不做吗?"刘正彦抬头,不甘心质问道。“所以便什么都敢做嘛!“赵端呵问道,“我们北伐是为了什么?就只是为了你们心中的建功立业嘛?”

“可你们现在就是什么都不做!!"刘正彦激动大喊,恶狠狠地瞪着根本表不清面容的公主,企图你看清这些总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人到底在想什么。“那些宰相没一个好东西,那些宦官如此为祸,你们为什么都不说,你是公主!!北地百姓有多惦记着你,汴京你的道观至今都香火萦绕,那你呢,你为什么也不管,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样欺骗我们。”这些读书人啊,说的话他都听不懂,考虑的东西他也分不清真假。但他却又清晰的感知到朝廷已经逐渐不想北伐了。从汴京到应天再到扬州,现在甚至来到了杭州。这根本就不是要北伐的路。

步步南下,次次退让。

他想要改变这个事情,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错了。“若是一切事情只靠拳头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赵端弯腰,那张被日晕笼罩着脸终于露了出来,浅色的瞳仁目不转盯得盯着面前两人,平静反问道,“你们打得过金军嘛?朝廷谁有能挡?那你们现在闹着一出又是为什么了?”赵端的目光缓缓扫视过这两人错愕的面容,最后瞳仁更是认真,宛若幼兽正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平静而强大。

“若是不能,那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你们让朝廷这么多牺牲在抗金路上的仁人义士全都成了你们口中的不抵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公主的话像拿了一把刀一样,朝着两人心口就是一道道割下,不见他们流血痛苦便不甘心,非要剔骨削肉才肯罢休一般。“苗傅、刘正彦。"赵端站直身子,整个人重新被夕阳所笼罩,长长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格外长,以至于能勉强把正中两人笼罩着。“我救不了你们。”

苗傅和刘正彦并不惊慌,只是脸色灰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逐渐西去的太阳逐渐带走。

一一他们确实做错了,可他们也是实在不知如何才是对的。“若是你们如此行事,朝廷也能高举轻放,不再追究,这便是在纵容此后任何一个稍有不顺就要起兵的人。“赵端淡淡说道,“这会让朝廷对所有文武官员都报以警觉,这对其他一心为国的人而言,并不公平。”在朱胜非第一次和她说,他并不留恋相位时,赵端只以为是老狐狸心里有别的算盘。

朱胜非一而再再而三请求离开时,赵端依旧以为是朝廷弹劾之风太浓,这不过是以退为进。

直到今日她清晰的听到朱胜非于赵构说的那句话,终于明白这位久经官场,洞察人心的官员是要让自己光明的仕途为这件事情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刘苗之事不被真正的平息,这阵风的余波就会彻彻底底地危害着这座摇摇欲坠的朝廷。

赵端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

执意要救这两人,是不是就意味着要让未来来买单。赵端已经不再是懵懂的少年,只凭一腔热情就能做出惊人之举。她成了有影响力的公主,不能无视这样的后果,随意做出选择。“死就死,老子走上这条路,还怕死不成。"苗傅梗着脖子说道。“腰间的那块玉是个好东西,还请公主送于我妻儿。“刘正彦下跪,沉声说道。

夕阳逐渐落下,最后一缕日光只剩下稀疏的光泽还悬挂在天际,屋内的光照已经彻底消失,以至于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看不太清。“公主。"李禄惊慌失措的声音骤然响起,随后看向屋内被绑起来的两人,直接跪在公主身后,深深叩首说道,“还请公主刀下留人。”赵端并不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你怎么回来了?”“刘正彦的妻儿早早就被尚宫安顿好,又何来需要我来安置。"李禄无奈苦笑,“公主这般支开我,我路上想着,是不是有……这两人的消息。”赵端不语,讥笑着:“你倒是聪明。”

李禄长拜不起,并不被激怒,只是沉吟片刻后冷静说道:“公主若想成就伟业,如何只能靠身边的女使侍卫等人。”赵端眉心微动。

一侧的吕恒真已经抽剑,剑锋直指李禄,冷冷呵斥道:“胡言乱语,还请公主下令斩杀此人。”

李禄不为所动,依旧姿态谦卑:“北伐也需要将军,刘苗两位将军虽非有张三义士这般的英勇,但出生将门,自有领兵之道,公主也许会在未来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吕恒真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人的皮肉,在微弱的日光下刀身发出细小却强烈的光泽,以至于靠得太近的人都不得不移开视线。

“官家有意让朱胜非罢官任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赵端注视着面前年轻的官员,笑说着,“朝廷遭遇震惊变故,此次若不好好处理,只担心后患无穷,一个务实能干相公都能被牺牲,可见朝廷对于处理这件事情的决心。”李禄沉默。

“我并非一开始就全然想杀这两人,我几次三番伸手,是他们贪心不足蛇吞象,一次次推开我给的台阶,以至于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到现在已然没有回旅的余地。“赵端轻轻叹了一口气,注视着面前两个人,神色足够温和,口气也足够冰冷。

李禄起身,慎重三拜,随后继续说道:“还请公主再听微臣一言。”吕恒真下意识偏了偏手中的长剑,眉心微动。长剑过于锋利,在白皙的脖颈处轻易地落下一道小小的血痕。血色的绿意盎然的夕阳中越发刺眼。

赵端并未回头,她只是笼着袖子,任由华丽的广袖垂落在两侧。李禄只是继续说道:“两人固然愚蠢,不知朝政之事一味依靠蛮力,只会适得其反,这才酿成如今的困局,可两位将军也是一片忠心,一心北伐,其情可悯情有可原,只求公主再给一个机会,让他们将功赎罪。”他说完只是再一次三拜:“恳请公主,为北伐,为北地,留下火苗。”赵端不再说话,她依旧沉默站着,承载着最后一缕夕阳,好似道观中伫立的神像,明明总是一言不发,却依旧承载着无数人的期望。她转身,终于去看李禄,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之人。她对李禄的最初印象来源于杨惟忠,朝廷需要一个能打的将军,吕好问推荐了他。

当时,李禄便也跟着出现。

这样的人年轻貌美,斯斯文文,全然一个读书人模样,很难想象在靖康之难之后,此人一直在北地收拢百姓,骚扰金军。“李禄,我能信你吗?"许久之后的赵端,再一次说出这个问题。“愿与公主同往。"李禄第二次说出这个答案。赵端笑了起来,眉眼低垂,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淡淡说道:“这两个人送你了,此后若是牵连到你,你们三人我一个也不会救。”李禄叩首。

刘正彦和苗傅不可置信,四目相对。

“刘正彦,你真幸运。“赵端意味深长说道,不再说话,只是抬脚离开。吕恒真提剑上前一步,冷笑一声:“若有下次再敢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定直接斩于剑下。”

她把手中的剑重重扔在地上,随后跟在公主身边离开。屋内很快就剩下李禄和苗刘两人。

刘正彦看着久违的上司,突然扑倒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李禄叹气,拍了拍刘正彦的肩膀:“我带你们去北地,今后不再有刘正彦和苗傅。”

走廊下,王大女的脑袋挤了进来,挤眉弄眼:“这要是不回来如何?”“那就杀了,给你和张三做功劳。"赵端不甚在意说道。王大女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怔怔得看着公主,嘴角微动,最后讪讪一笑:“公主可真爱开玩笑。”

赵端便也跟着笑。

反而是一直沉默的张三侧首看了眼公主。

“那李禄一看就是个聪明的,肯定是一早就发现不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选择勇于救旧部的。"吕恒真嗤笑,“他现在手下光杆,要是真想做一番成就,可不是需要人,那苗刘两人经此还不是对他死心心塌地。”“反正不要牵连到公主就好。"王大女嘟囔着,“真是一个大麻烦。”吕恒真忧心忡忡:“若是今后被发现?”

“李禄救的,和公主有什么关系。"王大女撇嘴,“他刚胡说八道,我就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不过朝廷找不到他们两个也太奇怪了?"王大女话锋一转,担心心说道,“万一问起来怎么嘛?”

“说不定就是偷偷跑了呢。“赵端继续练字,对着新鲜出炉的两个吕老头,打了个哈欠,“我之前听说之前有一个叫姚平仲的将军也打仗失败跑了呢。她甚至一本正经嘲笑了一句:“武将传统,扔下好大一个烂摊子呢。”吕好问一听就忍不住竖眉毛,要不是看在皇帝还在前头,只怕是要骂出来了。

不过话糙理不糙,这两人抛下这些人早早跑了也是有理由的。“可这样收场,只担心被有心之人利用。"吕颐浩忧心忡忡。赵端又开始出馊主意:“那就抓两个死刑犯就说是刘正彦和苗傅,以后要是在有人打出这个旗帜,那就是冒充,正好也可以把手下的赤心军给人,免得再生是非。”

两个吕相公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你别说,你真别说。

馊主意也是好主意呢。

赵构也显然觉得是好主意,毕竞朝廷已派出不少军队追击,这让他有点忧心自己身边的安全,但他不好先开口,便故作矜持去问问两个新任相公:“不知两位相公觉得如何?”

“那索性让韩世忠去把叛贼都剿灭才是。"吕颐浩谨慎开口。吕好问附议:“那韩世忠之前在淮阴剿匪,收纳了一大波盗匪,正好借此事锻炼锻炼。”

赵构顺势说道:“那就这样吧。”

“汴京无粮的事情,还请官家示下。"吕颐浩又说。赵构吃惊:“之前不是说汴京有可用数年的粮食嘛?”“郭留守的折子。”吕颐浩递上折子,“据折子上所言,金军败退后,岳飞趁机收回不少京都附近的州县,后来金军想要夺回济南府,两军交战数日,粮食损耗巨大。”

一旦打仗,军备粮草的损耗率就会翻倍增长,这样的说辞倒也说得过去。“那就让发运使亲自督运粮船前往京师。“赵构最后说。“行了,我功课也都好了啊!“赵端得意站起来,“我出门玩了。”众人下意识去看那一副长字,一个个忍不住皱眉。吕好问终于是忍不住:“这笔字,官家也能过?”介于吕好问升官了,也不好再担任公主老师。目前公主的功课是官家亲自教的。

又介于公主总是写一会就想出门,赵构不得不把人提溜到眼皮子底下读书。是以时间长了,不论是那位大臣都一眼就看到,官家身边小桌子旁,一边皱眉,一边奋笔疾书的公主。

字,毫无进步。

人,一个看不住就跑了。

赵构也觉得不好,但碍于情面,勉强打着掩护:“比前几日好多了,哈哈哈,好多了呢,你看这个松'字就很不错呢。”赵端临走前还不忘记拱火,声音远远传来:“就是就是!”四月二十日,皇帝从杭州出发,留下签书枢密院事郑珏护卫皇太后。沿途所有文武大臣都跟着,大家也终于见到了终于迷路回来的折彦质,以及被抓的讹里朵。

讹里朵憔悴了许多,面对宋朝诸位文武官员,只当听不懂汉话,装死不说话。

对于这人的处理,除了少数人想自己杀了,大部分人都想着有大用,两边都想着和金人谈判,只是主和的人想两国彻底达成和平协议,顺便把二主拿回来,主战则想着用这人可以拖延时间,放松他们警惕。“金国通问使李邺、宋彦通还在行在,他们从金国回来,可以问问他们金国内部的态度,正好想好和谁谈判,更有机会?"有人说话。赵构点头,很快就有两人入内对答。

“金国东西两路军都对此并无太大兴趣,但听闻金主有意商榷,只是我们从未讲过金主。"那两人无奈解释道。

“那正好和金主谈判。"右司员外郎兼权给事中刘宁止乐观说道。尚书户部郎中朱异也紧跟着说道:“但金主如此之远,我们又如何和他搭上线。”

“金国体制颇为野蛮,两位大将的权势已经过于强大。"李邺直言不讳。吕好问安静听着,突然鬼使神差发现公主不见了!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公主秉性的吕老头捏了捏手指,突然冒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但很快,他就没空关心公主这几日神出鬼没去哪里了。一一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金军在某个深夜包围了行军的队伍。赵构听闻消息,又惊又俱,且头痛欲裂。

这样的日子,真是够了。

内忧还未完全平息,外患再一次出现。

自从开年到现在,不不,是从登基到现在,赵构就没过过一日安心日子。“万德守营,老将军去赶金军了。“匆匆赶来的赵端解释道,“这就是之前金军留下来的队伍,也是讹里朵的手下,之前就对折彦质的队伍发起过很多次冲击。”

赵构叹气:"把这事给忘记了。”

“那讹里朵可有保护起来?"他紧张问道。屋内只有一张昏暗的油灯,赵端毫无惧色坐了下来,笑说着:“我让大女去看的,不会有事的。”

赵构吃惊:“你怎么不害怕?”

“要不杀了讹里朵,要不讹里朵就必须远离行在。“赵端的声音在夜色中平静响起,“不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军打过来,这只是小部队,有什么好怕的。”赵构沉默了。

很快危机就解除了,这次金军不过是来试探一下宋军队伍的力量,折彦质手中的队伍也算是真的被锻炼起来了,行军很有章法,他们一看不对劲,就离开了。

赵端打了个哈欠:“马上就到常州了,先在常州休息几日吧。”赵构心事重重得嗯了一声,

赵端起身离开,刚出了大帐,张三就悄无声息跟了进来。“也太危险了。”寡言的人第一次如此责备道。赵端笑:“就是见不得他们总想着求和,吓唬吓唬他们,这只金军游荡了这么久了,早已兵乏马瘦,掀不起风浪,只是现在大家都抽不出手来收拾他们。“都忙着去剿刘苗两人的余党了。"张三说。“我记得杨惟忠就在这附近。“赵端突然笑了起来,“这个功劳给他也不碍事。”

五月初一

剧烈震荡的朝廷终于落脚常州,一路上可以说是一直吊着一口气,唯恐那支金军再次出没,谁也没空再说讹里朵的处置结果。刚落脚的第一天,赵构突然一大早召集了很多人依次对谈,直到午时,一道旨意突然传了出来。

“知枢密院事兼御营副使张浚为宣抚处置使,以川陕、京西、湖南、湖北路为管辖区域。"周岚咋舌,“这个张浚真的要去川陕了。”正在锻炼的赵端收了自制的哑铃,笑说着:“那不正好,他不是也一直馆记着。”

周岚欲言又止:“这个中老头瞧着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个人看着也不好吧。”

“公主都不急,要你帮着急。"李策笑说着,“去给公主倒杯温水来。”“公主,官家找。“周岚离开没多久,慕容尚宫就拿着外衣给人披上,低声说道。

赵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听说早上因为官家的落脚,御史中丞张守和吕颐浩、张浚大吵一架。“慕容尚宫低声说道,“左谏议大夫滕康刚升任翰林学士也颇为不满。”“落脚点?“赵端敏锐抓住重点,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来:“还真有用。”慕容尚宫只是继续提醒着:“滕康是当初最为反对西行的人。”“先看看找我干嘛。"赵端并不紧张。

时至今日,事缓则圆的道理,她不得不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