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第一百四十七章
路允迪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他一直觉得′男子居外,女子居内',维持三纲五常的道德规范,应该尤其是现在世道混乱,秉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才能重塑社会秩序。
君臣之义取诸阴阳之道。
公主一个阴!这么跳脱做什么!
但话是这么说,前脚刚送走公主,后脚就看到公主送来的信,他还是有点心虚。
“算起来现在也该到咸平镇了?“他接过信件随手拆开,嘴里嘟囔着,“只出门半天就要去歇息了?”
书令笑说着:“算算时间应该是到咸平镇了,公主极少出汴京,许是好…”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新留守狠狠一拍桌子,破口大骂:“欺人太甚!”书令心心思微动,立马试探着:“公主就是喜欢管闲事的,之前整顿专栏的事情就是她没事干才拦下来的。”
路允迪咬牙切齿:“还教上我做事了!真当我是没用的宗泽不成!”“都是宗泽太过纵容公主,这才让公主到现在还不知分寸。"书令立马借杆子往上爬,“这些东西不看也罢,我……我给您研墨。”路允迪骂骂咧咧坐下来回信。
他到底不是刚正不阿的清正之人,哪怕心里骂公主骂得再难听,面子上肯定是一点也不敢露出来的。
一一到底是公主,官家的亲妹妹,在官家面前说的话可比任何人都好使。赵端正在吃古代版东坡肉。
她以前在景区吃的时候甜甜的,这个不甜,甚至有点咸。一一不正宗!
现代人赵端评价道。
“这可是贱肉。“周岚碎碎念着,“苏东坡那是在黄州没东西吃了,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呢,有什么好吃的。”
“但你别说,比甜的下饭。“赵端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满意说道。王大女嘴巴塞得鼓鼓的,连连点头:“这个猪肉真不错,一点也不膻,和我婆婆买的一点也不一样。”
周岚讪笑,阴阳怪气解释道:“猪不制不胖,这头猪明显是去势的,不仅没膻味,还更鲜美呢。”
王大女低头猛猛吃饭,嘴里含糊不清:“那挺好的,多阉点。”周岚开始眦牙咧嘴,也不吭声了。
“来信了。"姜岚快步走来,“好快啊。”綦神秀立马放下碗筷,接了过来,颠了颠信封:“分量可不轻。”“快马加鞭送来的,距离公主送过去可是一个半时辰都没到。"姜岚似笑非笑,“估计是一拿到信就开始回了。”
赵端接过信件,打开看了看,随后笑了笑:“我还以为这人多刚正呢。”“怎么说?"王大女的脑袋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缩回脑袋,“字好小啊,密密麻麻的,看到我头晕。”
赵端言简意赅地归纳了一句话:“所有事情是为了北伐,但没想到当地县令如此粗暴,回头就把他抓起来骂一顿。”“那摘得还挺干净的。“杨雯华讥笑着,“原只是碰到县令才是硬石头啊。”“一个借助神佛神神叨叨的人,能有多大的勇气。"吕恒真笑。王大女的脑袋凑过来,嘴巴油滋滋的,一脸好奇:“他信佛啊?”坐在边上小桌子吃饭的吕好问不屑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据说此人事无巨细,必先占卜,迷信之甚,几近癫狂,当真是愚不可及。”“我婆婆每天出门都要给土地公点香,保佑大家出门平安的。"王大女含含糊糊说着。
“百姓所求不过是平安顺遂,且你婆婆又不曾读书,求助鬼神,无法克制,他一个官吏还和一个农妇比上了,羞不羞,如此行径还不如归家种地罢了,嘴里总是说什么′湄州神女保佑',出门在外都带着神像,难道不可笑嘛。”吕好问大骂,显然对他是真的看不惯。
“湄州神女是哪个神啊?“赵端不解,随口口出狂言,“不会又是真宗自己编的吧。”
对于现代人来说,神话故事那应该是很久很久的上古时就流传下来的故事,可万万没想到,赵端在大宋朝开了眼界。原来是不少神话体系都是宋真宗大搞封建迷信活动造出来的,譬如把赵玄朗追认为赵氏始祖,封为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真君,将财神赵公明地位提升至太上老君之上等等事情,让道家的地位在这个时间段飞速飞升。赵端一直怀疑,宋徽宗总是发癫,自称自己是教主道君皇帝,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总而言之,宋朝的道家文化出人意料的繁荣。吕好问沉默了。
赵端露出果然之色:“封建迷信要不得。”众人欲言又止,只有慕容尚宫拿出帕子:“公主吃完饭,怎么不擦擦嘴。”赵端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那这人这么迷信,怎么也不见他做点人事啊。”
“求神拜佛之人数以千万,坏人难道灭绝了吗。"吕好问淡淡说道,转移话题。
“这事还要从宣和年间说起,当时他还担任给事中,奉皇帝之命出使高丽,谁知道途中遭遇风暴,其余七艘船只全部沉没,只有他的那艘使船据说是他怀中的湄州神女显灵才得救的,后来回国后奏请朝廷,获赐庙额顺济,当年就进了国家祀典。”
赵端认真想了想这个神仙的番号,确定说道:“没听过。”“公主身处中原,自然不清楚,那是东南沿海一带的海神。"慕容尚宫笑着解释道。
“这位神女据说就出身在福建莆田湄洲岛,十三岁得道士传授玄微秘法,十五岁就开始治病救人,救助海难,后因为救助海上遇险船只而遇难,那日是雍熙四年你九月初九,据说当地所有人都见到她羽化成仙的意向,后来就修建了神女祠′祭祀。”
赵端摸耳朵,吃惊:“好耳熟的故事背景,不过福建不是都信妈祖的吗?”慕容尚宫顿了顿,眉心微动,神色诡异。
吕恒真哭笑不得:“公主是不是哪里听来的小故事,却只听到一个俗称,这位湄州神女就是妈祖啊。”
赵端惊呆了。
一一好神奇的感觉,她以为遥远的神话故事,原来距离她这个时代这么近。“公主打算怎么回信?"王大女随口问道,“这人好奸诈,也没说后面会不会取消。”
赵端歪了歪脑袋,随后露出诡异笑来:“信妈祖是嘛,信妈祖好啊,救苦救难的都是好神仙呢。”
路允迪是很信妈祖的,他觉得自己当年能活下来,那都是妈祖显灵,不然八艘船呢,怎么就他的船好好的,那肯定是他日日拜妈祖啊。他跪拜在蒲团上,虔诚地给妈祖上了三炷香,嘴里振振有词,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情。
正上方的神女并不大,只是小臂大小,正坐在海浪祥云之上,面容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光泽,三炷清香升起笔直的烟柱,连带着妈祖的面容也跟着若隐若现,好似正透过这尊小小的木雕环顾人间。他的愿望从保佑他步步高升,后面多加了一条,保佑他一定要守好汴京啊。“郎君,公主又来信了。"小厮高举着信件,小步快走。路允迪有些不悦:“怎么又来了?公主回个扬州也磨磨唧唧的…啊,周内侍!”
原是周内侍去而复返,正慢条斯理跟在小厮后面。路允迪心中一惊,不知他听到自己刚才的抱怨又没有被这个小心眼的宦官听到,脸色清白交加,暗自瞪了一眼小厮。小厮也是有苦说不出,小声说道:“突然来的,拦不住。”“路留守!“周岚热情唤道,“真真是打扰了。”路允迪拿着薄薄的信件,勉强露出笑来。
“天地可鉴,公主都打算走了,那百姓啊,又哭又闹的。“周岚一脸无奈,“公主最是心软,再者汴京如此重要,她自诩要带着好事去见九哥,所以就这这事也很上心的。”
路允迪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谁不知道汴京能这么好都是公主的功劳啊。”
“不敢不敢!“周岚连连摆手,“都是宗留守,和您的,功劳啊。”路允迪好歹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一听这话,只觉得手中的信件烫手。“看看吧。“周岚下巴一抬,神色倨傲,显然是完全不把这人放在眼里的,“弄好了,咱家也好赶回去,不能耽误回京的路啊,康都知已经催了许久了。路允迪手指抖索了一下,这才打开信封,只一眼脸色大变,手中的信纸也跟着掉落在地上。
纸上不过聊聊一句话,隐约可见′湄州神女'四个字。屋内的神女雕像是樟木雕琢而成的,头梳三丫髻,身披彩绘宽袖长袍,肩披云肩霞帔,每一条纹路都格外流畅,高额垂耳,圆润丰腴,脸上笑容亲切自然,非常端庄亲切。
周岚依旧笑,只是目光看向屋内的那尊被精心养护的神像,皮笑肉不笑:“去吧,妈祖会保佑每一个诚实的信徒。”“对着妈祖发誓能有用嘛?"王大女不解。“做什么都没用,只要我走了,他会不会继续遵循汴京政策全靠良心,所以他做什么保证都是无用的。”
赵端正在检查咸平镇今年的税收账本,罗宁战战兢兢站在一边,大秋天的愣是满头大汗。
“那还要周岚这么跑一趟。"王大女用账本垫着手,托着下巴,也很为难,“公主的政策很好啊,为什么路允迪非要改啊。”“人心只有对神的时候才有几分′缴噭贞心,不随物转。“赵端笑,“不过也不多。”
“行吧。“王大女似懂非懂,拖出自己手下的账本,用力拍了拍,“有没有问题啊,我都准备好了。”
赵端不解:“准备好什么?”
王大女的眼睛扑闪了一下:“打人啊。”
赵端还没说话,罗宁先扑通一声摔了。
赵端哭笑不得,抬头看了一眼吕恒真和綦神秀。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皱着眉,齐齐摇了摇头。赵端手指卷着书页,片刻后,亲自把罗宁扶起来,和颜悦色说道:“如今各衙门官吏紧张,罗县令又是初来乍到,难免有些生疏。”罗宁浑身冒汗,整个人惴惴不安。
“只要尽心了就好。"赵端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之前在汴京培训时,我就对你很是看好,才把你放到这个重要的地方来。”罗宁眨了眨眼,战战兢兢去看公主。
“回头做好了,我自会在九哥面前推荐你的。“赵端笑,安慰道,“挺好的,你还年轻嘛。”
罗宁混乱的大脑终于在片刻后回过神来,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又多了几分的动力。
“我,我也知道下面的小支吏……"他下意识说道。赵端却摇了摇头:“不说了,你也跟着跑一天了,去休息吧,我明日就要启程了。”
罗宁怔怔地看着公主,好一会儿才呐呐点头应下。“一个人也不容易。”綦神秀无奈说道。
“只是担心会不会纵容了。"吕恒真眉头紧皱。王大女却眼巴巴地盯着公主,大声说道:“公主,你真是不一样了!”赵端扭头,摸了摸脸:“胖了?”
“很亮呢。“王大女手舞足蹈,夸张比划着,最后笃定说道,“有点像宗留守。”
赵端错愕,随后便跟着笑了起来。
赵端的路线是顺着颍水然后坐船入淮河,先到泗州补给,最后到扬州。这条路虽然有点远,但胜在安全,靠北的几条路线,谁也不知道大名府的金人什么时候发疯,所以自然是越南越好。康履本就不爱公主整日操心政务,见周岚回来后就一直催着公主赶紧离开。赵端也不墨迹,让人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中午就启程离开了。“我还以为公主不想回去呢?"李策笑说着。赵端手里拿着李策昨日忙活了一下午的工作记录,一边看一边说道:“既然不能回汴京,那自然也是要尽快赶回扬州的。”“是这个道理。“李策摸了摸脑袋,“就是从公主嘴里讲出来有点奇奇怪怪的。”
綦神秀笑:“可要去休息,昨夜一晚上没睡呢。”“不困。“李策兴致勃勃,“这个镇其实被管理得还不错,但问题就是衙门的人太少了,而且之前我们安置了很多人从汴京迁出去,这里当时安置了一百户,现在都挺好的。”
“今年土地收了半成,但剩下的也不用交粮了,他们还是很高兴的。”“肉有点贵,不过现在人都吃不起饭了,怎么给鸡鸭鱼肉吃。”通许镇的情况看账本到底虚浮,只有真实和当地人聊过才能更清楚衙门的政令到底推行如何。
众人安静听着李策说起昨日的事情,一个个脸上带笑。只是一行人正顺着蔡河飞快前往陈州,准备在周口坐船,正式进入颖河时,却被匆匆赶来的当地官员拦下。
“不好啦,李成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