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1 / 1)

第146章第一百四十六章

李若虚胆子不小,根据张庄村的百姓说,他们本来都被认命了,是游历至此的李若虚听闻此事后,给他们出谋划策,最后把他们分为两批。老头老太开始聚众在城门口,衙门口等等人多的地方开始静坐,也不闹,也不大喊大叫,就是一群人团团坐着,时不时哭两声,和路过的人说说自己的委屈,要是衙役来了就跑。

剩下的人则不论男女老少分为三批,开始三班倒地守着自家土地,免得被衙门的人偷偷给铲了。

“确实有几分聪明,唆使百姓堵城门口。"最是记仇的周岚阴森森说道,“不怕衙门把人抓起来,可见没把百姓多放在心上。”他惯会阴阳人,下巴一抬,声音拖长,便是再心平气和的话也好像跟淬了毒一样,再在不经意间,狠狠刺人一下。

“原是嘴上仁义道德,却专攻人主,和那汉朝谷永一样,企图以危言耸听之辞来攀附公主,寄望今后飞黄腾达啊。”

朝廷现在很缺人,一直下诏要求各地举荐人才,自来就是权贵请托,徒开利路,哪有比接近公主更能得到皇帝信任的事情。之前在汴京就有不少这样的人。

原先有一个名叫刘豫的官员,原先是河北提刑,因金朝南下,竞直接弃官到仪真避乱,后新帝继位,几次三番请托想重新当官,都被人拒绝,又千里迢想来汴京,在公主面前混个脸熟。

只是可惜,公主也看不上他,借着要整顿吏治的事情,把这些企图走捷径的人都赶走了。

李若虚只是冷笑一声,睨了周岚一眼,神色倨傲,不再说话。赵端咳嗽一声,缓和气氛,一本正经给人戴高帽:“李先生貌正端相,目正眉直,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还是说回棉花的事情吧。”罗宁终于有机会辩解了,也很是委屈。

“新留守前几日传来的诏令,说汴京现在粮食充足,也不急于这一两年的粮食产量,所以让我们整个镇种棉花的,这事我也反对过,可新留守又是说北伐,又是说公主的,我岂能再反驳。”

赵端反问道:“现在棉花都种下去了没?”罗宁抿了抿唇,心虚解释道:“之前留守催得急,让几个村子种了。”李若虚冷哼一声:“怎么让人种的,怎么不说说。”罗宁脸色难看,不高兴呛道:“上司如此要去,我能怎么办?”“若是种了棉花,两税怎么收?“赵端追问。罗宁显然没想过这样的问题,犹豫片刻:“没有收棉花的道理。”“那百姓不种,情有可原。“赵端直接说道,“棉花可没什么价格,我那些田地的棉花都是有补贴的,两税我给他们交了,丰收的时候按照产量兑换粮食的价格给他们的,而且一年只种一茬。”

罗宁不吭声了,显然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太远了,他从未思考过。李若虚则颇为惊讶,没想到公主还做了这么完全的打算,显然这棉花确实如她所言,是有用途的,而非简单的观赏。也许真是的是为了士兵的衣服,但因为各种问题无法推行,便打算自行研究再做打算。

周岚幽幽叹气,紧跟着又开始刺人:“都说′善行不彰,人莫能知',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公主啊,就是太善良低调了,如今反受其咎,还要被人诟病,真是德不遇时,先见小人啊。”

公主身边的人面不改色,一声不吭,被点名的两人则面容青白交加。李若虚沉吟片刻后,随后还真的起身行礼,折腰道歉:“是小子没有打听清楚,不知公主良苦用心,还请公主恕罪。”赵端和颜悦色地把人扶起来:“一片拳拳之心,何来怪罪,当下还是先解决此事才是。”

其实这事不难解决,只要公主肯出面。

“若是公主愿意和新留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来能解咸平镇百姓之困。”李若虚说。

赵端点头:“这事到也不难。”

“只是专栏的事情也需要我说嘛?"她很快又话锋一转,扭头去看罗宁。罗宁猝不及防,脸色大变,神色呐呐,最后苦着脸老实交代:“新,新留守与我说,多收钱才能备战,我们咸平镇人多,一文一文能收不少钱呢。”赵端嗤笑:“竭泽而渔,岂不获得。”

罗宁低下头,不吭声了。

“那就一起写吧。"“赵端提笔正打算直接写,随后抬头,对着李若虚认真说道,“世蝉翼为重,千钧为轻;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李先生能到咸平镇,为百姓争一争,可见心中也有惊天抱负,不知可愿随我一起南下。”李若虚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其实他本打算直接奔赴扬州,只是一路上听说公主的事情,便鬼使神差想跟着转道来到汴京。他想要北上抗金,想要为惨死的弟弟报仇,可朝廷的动向却让他心寒。可宗泽死了,新来的留守毫无本事,他心痛难忍。一一面前一心抗金的却只是一位公主。

李若虚惋惜又有些好奇。

一一这位公主在两河的名气实在太大了。

他沉思片刻,随后垂眸低头,神色平静,拱手行礼:“愿以小吏入仕,跟随公主左右。”

赵端直接当面写了一份信,介于她的文化水平,内容写的通俗易懂,贴在城门口,寻常百姓都看得懂,满满三张纸总结起来其实就三句话。一一棉花不能种,你懂什么棉花!

一一再敢给我设专栏,我把你腿打断。

一一别胡咧咧改变我的政策,不然我就在九哥面前给你穿小鞋!!李若虚沉默了,半响之后委婉问道:“都说白乐天每作诗,老妪能解,不曾想公主也能如此深入浅出,平易通俗,真是别人天赋。”赵端咧嘴一笑:“真的啊,我这么厉害啊。”李若虚沉默了。

李若虚移开视线。

一一是了,想起来了,都想起了,人人都说公主是文盲来着。罗宁有些犹豫:“是不是写的有些“粗暴了。赵端没吭声,就是咳嗽了一声。

周岚立马撸起袖子,破口大骂:“区区一个京东留守,初来乍到,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张口闭口就是扯着公主的大旗做坏事,现在公主愿意亲自指正,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好事,这路某人要是还这般糊涂如虫,直接扬州见!还不赶紧把信件收起来,要公主亲自动手嘛。”罗宁之前在汴京学习政务的时候,是见识过这位内侍的毒辣手段了,折腾起人来那可真是一个叫天天不应,有苦说不出。但他被骂得狗血淋头,反而心安了,利索开始把信件收起来,非常有眼力见说道:“我亲自找人去送。”

赵端彬彬有礼点头:“有劳。”

“那些百姓还在门口等着呢。"李策说,“可要人送回去?”赵端点头:“来都来了,你和杨文再找几个人一起过去,看看这个镇的商贸情况,再看看那个村子的情况。”

“要是有不法行为呢?"李策追问道。

赵端慢慢吞吞说道:“我还在这里坐着呢。”李策抚掌,然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离开了。李若虚安静站在人后,悄悄打量着公主,哪怕听过无数关于她的消息,是是非非,黑白交加,可直到今日亲眼所见,心中却只觉得新奇。公主的性格颇有几分强横,写的内容其实非常不客气,但却又完美契合她骄矜的身份,但她的所作所为却非常平易近人,善解人意。一一严驭胥吏,慈仁抚众。

“你怎么知道我南下的路线?"赵端处理完这个事情,有意和李若虚拉拉关系,便随口问道。

宋朝南下到扬州的路其实不少,宋朝的水陆发达程度超乎赵端的想象,这次她出行,慕容尚宫准备了五六条水陆路线,只是赵端想着沿途看看风景,这才选了其中的一条陆路。

这个李若虚不仅能早早得到公主出城们的动静,还能快速察觉到公主路线,并且顺势组织人在城门口哭等公主,这个机敏程度已经少见。一一赵端身边一直缺能出谋划策的文人。

一一要是真有本事,能拐回来就好了。

赵端目光炯炯地盯着人,就差流口水了。

“如今去扬州最方便的是水路,也就是汴河与邗沟的那两段水路,这也是最快的,便是商船也能二十日到达。"李若虚解释道,“可汴京城内就有汴河的码头,再不济就是汴京外郭汴河上水门的位置,要是公主坐水路,直接在城内码头上船即可。”

赵端点头,但很快又反问道:“可我走蔡河也可以啊,汴河现在到处都是商船,一路上也太受打扰了,我避开不行吗?”李若虚看了公主一眼:“那就是打算从蔡河经陈州入颍水,然后从颍水入淮河,再从邗沟入长江,经江南河到扬州?”赵端点头,慕容尚宫给的路线里有这条路,而且她现在对周边流域的地图也已经了然于胸。

“不曾听说这里有大船出没。"李若虚直接说道。赵端恍然大悟,随后也跟着笑。

咸平镇就位于蔡河边,水陆要道,确实一眼就能发现不对。“若是陆路的话,也两个方向,一个从应天府方向,但现在大名府有金军驻军,时不时会有小股金兵来汴京附近出没,出于对公主的安全考虑,大家自象是慎重。"李若虚直接说道。

赵端颔首,若是往安全的南面绕一圈,那不论走那条路,咸平镇都是必经之处。

一一听上去确实有点本事!

“你是哪里人?听着口音不像汴京附近的人?“赵端继续拉家常。李若虚摸着胡子:“洺州曲周县。”

一直没说话的吕恒真眼波微动,打量着面前落魄的中年人,由于问道:“洺州有一位李公,曾在二帝被俘时仗义执言,最后被寸磔而死,与您的名字也只有一字之差,不知是否是同乡?”

李若虚沉默了片刻,神色寂寥,随后露出一丝骄傲之色:“正是吾弟。”屋内众人齐齐露出吃惊之色。

周岚:“原是李公之兄。”

吕恒真:“李忠愍刚烈不屈,坚持气节,宁死不降,当真是为臣典范。”綦神秀:“忠义之节,无人比伦,谁听了不叹息一声忠臣之殇。”赵端却懵懂,悄悄往两边看了看,发现还有两个懵懂的人,立马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大女挠脑袋,小声问着杨雯华:“很厉害的人吗?”赵端的小脑袋也跟着凑过去。

“公主当时病重,安心养病,对外面的事情并不清楚。"杨雯华笑着打圆场。“李公原名李若水,在靖康元年任太常博士,随后使金,迁著作佐郎。回来后,擢尚书吏部侍郎兼权开封府尹,靖康二年,和皇帝一起至金营,谁知金人背约,逼皇帝易服,李公仗义执言,怒斥黏没喝不讲信用。”后面则是黏没喝见李若水忠勇可嘉,就许以高官厚禄想要他投靠金国,李若水却严辞拒绝两次,最后追着黏没喝到郊坛下,金人恼羞沉默,直接用拳头打裂他的嘴唇。

赵端吃惊:“那,后来呢?”

“我那三弟性格最是刚正,哪怕喷着血,但骂得更是激烈,最后被刀割开他的脖子、斩断他的舌头,尸体被挂在城门示众??多日,用来恫吓其他宋人。”李若虚强忍着平静说道。

“那尸体?“赵端委婉问道。

李若虚沉默了。

赵端也跟着不好意思说道:“是我失言了。”“众多遇难臣子皆是如此,我弟忠臣事君,为国死,乃是职责所在。"李若虚平静说道。

“金人曾言一一辽国之亡,死义者十数,南朝惟李侍郎一人,不曾想今日能见到他的兄弟。”门口,终于赶上大部队的众人听到最后一句,吕好问温和着神色说道。

“不过是金人的小手段罢了。"李若虚并不得意,平静说道,“殉国之人不计其数,何来我弟一人。”

“那你怎么还没去扬州当官?“赵端不解。这样的人一般都会因为抚恤而入仕。

李若虚沉默了。

“一路颇为艰难,那正好和公主一同启程。"吕好问缓和气氛,给了台阶。“对了,刚才看到衙门有人朝着汴京二区是怎么回事?“他转移话题。王大女咧嘴一笑,指了指公主:“公主写信把新留守骂了一顿。”吕好问一惊。

“骂了三张纸哦。"王大女比划出一个手指。吕好问沉默。

“正好让我试试这个新留守的水。“赵端微微一笑。吕好问了然,又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