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第一百四十五章
咸平镇又名通许镇,乃是建隆元年设置的,属扶沟县。高祖赵匡胤下诏疏浚蔡河时,因自京师到通许镇,沿河设置闸门,按时开闸,用来调节水量,保证漕运畅通,所以取自汴京直通许国故地的意思。至于后面改名叫咸平,则是因为咸平五年,真宗以年号咸平为名,正式置县,开始隶属开封府。
“哭,哭公主干嘛啊?“赵端牵着缰绳,眼巴巴问着这些人。坐在城门口哭的,是一群老头老太,听到她说话也不搭理,只是哭得更大声了。
“哎,你们这些人哭得这么伤心,问你们又不说,也太奇怪了。"李策不高兴地质问道,“青天白日,日正当中,公主又没如何?有什么好哭的!”为首那老人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娘子们,最后目光落在正中的赵端身上,愤愤不平:“我们哭我们的,和你们这群富贵人又有什么关系。”赵端被牵连了也不生气,好脾气解释道:“老翁别生气,虽然没关系,我就是好奇。”
老人板着脸吓唬道:“我这事可不是你这个小娘子能管的,小心平白害了你的性命。”
赵端摸下巴,上下打量着这一群孤寡老弱。“别看热闹了,快走吧。"年纪最大的老太看着几个年轻的小娘子,连声挥手驱赶,“官府真的会抓人的!”
“少管她们,一看就是富家小娘子出来玩的,就该吓唬吓唬。"有人骂骂咧咧着。
“蠢人不办事。“周岚最是暴脾气,跟着生气对骂道,“二十七娘何来给他们好脸色,一群没见识的人,还是尽快进城吃饭去,别耽误了自己的正事。”赵端盯着这一群人,随后摇头晃脑,一本正经:“你不知道,根据我多年经验,一般这么说,这事最后都得落我手里。”周岚啐了一口,一脸不屑:“他们都这么蠢笨了,是龙是凤都分不清,可见未必是个好事。”
赵端还未开口,就听到城门内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就看到一群衙役又是拿刀又是拿棍地涌了出来,一下子就把那群人都围了起来。
张三眼疾手快把公主从人群中捞出来,綦神秀等小娘子也急忙避开,只有倒霉的周岚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直接摔倒这群老头老太人群中央。周岚摔得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骂,就先一步被人抓起来。“好啊,你们这群刁民。"为首的都头恶狠狠地注视着这群人,“县令已经饶你们一命了,现在还敢在城门口闹事,闹到公主面前,我看你们真是不想活了。“那就把我们都杀了算了。“那个老头立马挺身站在衙役面前,插腰瞪眼,大声嚷嚷着。
那都头显然也是知道这人的无赖脾气,气得直咬牙:“这和我们县令有什么关系,这是汴京传来的命令,我们就是奉命办事。”赵端躲在张三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群人,忍不住问道:“汴京什么诏令啊?”
都头本就不耐和这群老人说话,但一扭头一看到有小娘子在捣乱,也跟着没好气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滚快滚,都给我滚,少围在这里,公主的马车马上就要到了。”
赵端站着不动,坚持不懈问道:“公主刚离开汴京,什么消息和她有关,都闹到这一步了。”
“哎,你这人,不是都跟你说快走嘛。“都头身边的衙役脸色不耐,伸手就要把人赶走。
只是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一把刀挡走了。
衙役大怒,刚一抬头,就看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吓得下意识收回手来。王大女也立刻挤进来,不高兴说道:“问两句怎么了?谁不知道公主从不欺负百姓,现在明显是你们借着公主的名义做坏事呢,还不给问,是不是心虚啊!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
“就是就是,怎么还用链子拷老人家,忒霸道的。"李策也躲在王大女背后大骂着。
为首的都头终于是从焦头烂额中回过神来,发现这一伙人大概来头不凡,一个个锦衣华服的,脸色也勉强温和了几分:“实在不是我们不想做个好人,是这些人已经闹了好几天,现在还要闹到公主面前,这如何使得。”“现在正是播种小麦的时候,他们好端端不种地也要来闹事,那肯定是有大事情啊。“赵端的脑袋从众人背后伸出来,一本正经说道,“有事情就要解决,怎么能打打杀杀呢。”
原本因为畏惧散开的人群,也紧跟着围了过来,连连给小娘子助阵。“是啊,都是一群老人了,这么推操可别伤了。”“我昨日来的,听说就是种地的事情。”
“是啊,你看到都是老头老太来,小辈们都在田里守着呢。”一直被人压着一条胳膊的周岚终于忍不住,大骂道:“罗宁呢,还不滚出来,王八蛋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啊,谁让他从一个穷酸当县令的都不知道嘛,人呢!死出来啊!”
罗宁正是本地的县令。
都头一听,一边大怒,一边震惊,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神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群外乡人。
赵端叹气,对着李策打了个眼色。
李策立马上前把周岚拉出来,小心翼翼揉着他的胳膊:“小心些,好歹是知县呢,不要面子啊。”
周岚疼得眦牙咧嘴,一下觉得屁股疼,一下觉得胳膊疼,最重要的脸疼!他可是公主最喜欢的内侍,就这么摔了个屁股蹲,可不是丢脸丢到家了!“敢问小娘子贵姓?"都头也不是蠢人,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这群人出身不凡,再加上今日衙门上下都得知公主走陆路南下,会顺着蔡河来到咸平镇,一个个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撞倒公主的刀口上。赵端只是笑:“带这些人去衙门吧。”
都头一看她的姿态,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赵端却没有理会他的心情,只是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几圈,突然笑眯眯地盯着一个方向,下巴一抬,和颜悦色问道:“你,干嘛推周岚?”被指中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瞧着斯斯文文,像个读书人。那人被公主当场抓包也不窘迫,甚至害怕,只是他还未开口,几个彪形大汉就把人围住了。
“早早就发现你了。"王策皮笑肉不笑,“周岚小心眼得很,得罪谁不好。”那中年人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周岚一眼。周岚一看又是气得直跳脚:“好啊,就是你个王八蛋推得我,看我等会怎么打死你,公主!打他!”
原本还围着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也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伙人的厉害,一下子如做鸟散,全都跑远了,躲在远处好奇张望着。“一起走吧。“赵端下巴一抬,先一步抬脚朝着咸平镇走去。这个时候的镇并非后世的类似于区域的划分,他是指设有捍防守御功能的军事据点,一般位于水陆交通要道,也会被称为军镇,只是后来随着宋朝的经济越来越发达,有些有课税而不成县之街市'的地方,也会被称为镇。咸平镇也是这样的转变,原是一个集镇,名字叫通许,只是地理位置实在好,又赶上了真宗朝的发展,升镇为县,以咸平年号为名,改名咸平县,只是这地方又实在小,大部分都是称呼它为咸平镇。整个咸平镇依托于汴京,随着汴京这两年的经济越来越好,这里也跟着水涨床高,整个街道的热闹程度完全不逊于汴京。赵端等人进城也跟着排队,只是出人意料的是,现在普通人入城都要钱了。“为何要钱?"赵端不笑了,平静问道,“不是说只有商队才交税呢。”都头跟在她身后,讪讪说道:“不收的,不收的,他以为你们有东西呢,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登记的书令却不悦说道:“什么不收,这么多人呢,公主要午时才到,还有一个时辰呢,这么多人都不收了!不可能!十五个人,三十文!快拿来,不要墨迹。”
都头气得直咬牙,瞪着自己的同僚:“没货物!不收钱!胡说什么!什么公不公主,喝醉了不成!”
书令也跟着挖苦着:“我看你才是魂还没从陈娘子身上回来呢,要交钱!不是都说了,一个人两文!交交交,别给我墨迹。”赵端面无表情听着,随后对綦神秀打了个眼色。綦神秀直接按着人头数了钱递上去,皮笑肉不笑:“现在既然有了新规矩,那就按照规矩来。”
都头欲言又止,看着那登记的书令的蠢样,最后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一行人就这么跟着走进来。
“唉,这群老头也要交钱!"书令看着那十来个老头,连忙说道。“哈,那正好,索性不进去了,俺才不稀罕进去呢。"老头老太们这么一听也跟着摆烂,眼看要直接坐在城门口的位置继续开始撒泼。都头真是没脾气了,咬牙切齿说道:“这是我抓的人,交屁钱啊,你想钱想疯了,别耽误县令的事情。”
那书令一看都头真的生气了,只能意犹未尽说道:“那算了,那这个中年人呢,他总不是张庄村的人吧。”
那中年人耸肩,也跟着破罐子破摔:“那正好,我也不想进去。”王策一把把人抓着,冷笑一声:“还想跑,我正打算把人押解到衙门呢,这也给钱。”
许是王策实在长得凶神恶煞,这般咧嘴一笑,更有几分匪气,盯着书令看时能把人看得毛骨悚然,那书令也不敢再开口了。赵端冷眼看着,随后头也不回就朝着衙门的位置走去了。一般按照惯例′凡官府都乡州及都鄙之制治中',除非要避开一些不利地形,一般都在正中心的位置,所以衙署大都位置很好找,赵端一走,所有人便也紧赶慢赶追了上去。书令还迷迷瞪瞪的:“谁家小娘子啊,好大的派头。”只是刚走没多久,赵端就又停下脚步,看着一处棚子:“为何还要收钱?”原是专栏竞死灰复燃。
都头只能讪讪一笑,不敢吭声。
不过半炷香的时候,赵端已经看得火冒三丈,她人还没走远呢,就有人敢直接把她制定的规矩全都破坏了。
“汴京的规矩施行了两年,一点问题也没有,如今已经辐射到整个京畿路,为何突然还要改。“吕恒真直接问道,“一个小镇而已,刚过城门口才多久,又要收钱,谁能这么收钱!”
“唉,商人们坏得很,我们这里四通八达的,会逃税的,这也是以防万一嘛。"都头只能如是说道。
赵端并不理会,只是快步朝着衙门走去,只是刚走到衙门口,就看到抱着帽子匆匆准备出来的官员。
正是县令罗宁。
“罗县令。”赵端站在台阶下,心平气和地喊道。罗宁一听说城门口有一伙年轻富家小娘子闹事,尤其是带头那人还梳着未及笄少女的发髻,立马心心中警钟大响,再也顾不得公务,抱着帽子就准备出门迎接。
别人未必见过公主,他却是见的。
他自己本人都是公主推上来的。
他一见到门口站着的小娘子,脸上的笑都挂不住,腿紧接着就跟着软了,要不是身边有人扶着,只怕要当场跪下了。别人不知道公主的脾气,他这个在汴京培训过的小官还能不知道嘛。公主也就对百姓笑笑,要是真杀起官员乡绅来那可是毫不手软的。“为何要全部种棉花?“赵端坐在上首,听了前因后果,面无表情质问道。罗宁乖乖站在她下手位置,也不敢坐下,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道:“汴京传来的消息,新留守说的,一开始下官也不同意,可后来又说棉花可以保暖,正好给士兵打仗的时候用,下官,下官想着也没错啊,不是要北伐嘛,北面多冷啊。”
他想了想,更是委屈:“公主,公主在大相国寺的土地,不是也种棉花了嘛。”
“公主,公主啊!!“那些老人知道赵端生活后又哭又闹,坐在地上就开如大喊大叫。
“俺不种棉花!俺就要种粮食,今年粮食都种下去了,他们这群丧良心的非要俺拔了,俺不同意,把俺打了一顿,还还要把俺都抓起来,村子的青壮年者都在地里守着呢,根本不敢睡觉,都是钱啊。”老人急得直拍大腿:“公主啊,俺不种棉花,俺就要粮食。”赵端气笑了:“我有让汴京的全部土地种粮食吗?我的封地,我要做什么还要给你们报备不成。”
罗宁还是不甘心:“那,那棉花肯定是好东西啊,不让公主真的没事看看棉花不成。”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公主爱棉花,百姓苦其劳。“那个中年人站在角落里讥笑着。
赵端不吭声,看了那人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着罗宁说道:“棉衣怎么做?棉衣如何纺织?做一件棉衣需要多久,多久能供应上一万人的士兵?”罗宁一个读书人,自然答不上,只能磕磕绊绊说道:“这些到时候都能解决的,棉花要是能种起来,不是很好嘛,棉衣很暖和啊。”赵端沉默了,半晌之后叹气说道:“当日宗留守不准我用相国寺的土地种棉花,原来是这个原因。”
宋朝的棉花纺织技术出人意料得差,她身上的一件素色棉衣竟然需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现在的棉花也不是她记忆中的那种蓬松雪白的大棉花。它更小更薄,还要非常精心地养护,这才是棉花才没有在宋朝大面积推广开的真正原因。
赵端的设想是,自己先种,让那些有经验的农民看看,有没有办法培育出好一点的棉花,又或者是找到更厉害的纺织技术。她是公主,所以有足够多的钱和土地,来改良这样的事情。一一她的本意根本就不是要把这件事情压倒百姓身上去。所以当日宗泽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大概也是如此。只是当时宗泽还健康,赵端还在汴京蹦挞,一切都能在他们的掌握中,只要控制住这个事情,事情就能如赵端所愿。谁知道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这件事情的弊端便彻底暴露了。“公主想一出是一处,轻飘飘的一句话,倒霉的难道会是公主吗?公主屋内有炭,烧于炉中,热气逼人而不可近也,出门锦帽貂裘,衣锦重重,满地奢华。“那个中年人大声斥责道,言语犀利,“可贱者呢,短褐棠裳,冬以御寒,夏以蔽体,以自别于禽兽。”
王策见公主脸色难看,立马伸手重重打了一下中年人的后背:“跟谁说话呢!”
中年人立马冷笑,下巴抬得更高了:“无德而尊,我做不到敬重公主。”王策一听脸都黑了,举起拳头就要打。
“先生说得有道理。"出人意料的是,赵端拦下王策的拳头,上前,亲自把中年人的绳子解开了,“让这群百姓来城门口,应该也是先生的主意吧。”中年人眉眼低垂,直接认下这件事情:“百姓不该如何被对待,哪怕您是公主。”
老夫人呐呐说道:“李先生是好人,公主,公主别生气。”“是啊,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是,先生说得对。“赵端痛快承认错误,顺势问道,“敢问先生姓名,不知此事如何处理?还请先生教我。”
中年人看了一限公主一眼,随后平静说道:“鄙人姓李名若虚,乡野之人,不敢教导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