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第一百三十九章
宇文虚中是个皮肤白皙细腻,轮廓柔和的读书模样的中年人,瞧着身形并不高,但四肢并不似吕好问那般柔弱,目光坚毅有神,平静看人时,完全没有读书人的斯文和弱质。
据吕好问言,此人年轻时曾参与开边燕云,入童贯幕府,任河北河东陕西宣抚使司参谋,宣和七年时,郭药师叛宋,朝廷将军以滑州为界,以东属何灌,负责守浚州白马津;以西属宇文虚中,负责守河阳孟津及洛阳诸陵,期间有种种辉煌战绩,不可言数。
总而言之,这是那种若是我说道理你听不进去,那我也有些其他手段的人物。
赵端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厉害,更没想到自己前脚刚杀..人,后脚被隐隐感觉要被人抓包,绕是她也有些说不出的做贼心虚。所以在周岚滚进来宣告噩耗时,她第一时间就想提溜裙子先避一避,想想后面的解决办法。
綦神秀和吕恒真眼疾手快,一人按住一个肩膀。綦神秀:“宇文虚中来汴京,来拜见公主实在是非常正常。”吕恒真:“按理,公主和宇文虚中毫无交集。”张三也难得开口,一针见血:“王策和公主有何关系。”鉴于王策投靠的时间不巧合,虽然被岳飞抓了,被岳翻招摇过市押送入京,但汴京真正见过他的人反而没几个,因为后来宗泽病重,赵端忙着清理汴京,谁也没空搭理这个降将,人也一直被安置在一处别院,这人也识趣,和衙门的人基本没有交集。
赵端摸着湿漉漉的小手,疑神疑鬼,骂骂咧咧:“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你说他是来见见我这个公主的,我看之前那些北上议和的那些官员,可一个也没见我,这分明就是一个借口。”
“那宇文虚中不比寻常。“吕恒真宽慰着,“其祖先是北周皇室,世代官宦,自己本人也是大观三年进士,历州县数次,政和五年入京为起居舍人、国史院编修官,可以说得上是能文能武,可称之为士。”“跑了不就被人发现有问题了。“王大女也跟着凑上来安慰道,顺便举起自己的大拳头,“真要逼逼叨叨那个杜充的事情,我就把他抓起来也杀了。”她笃定说道:“一个是死,两个是双,我们肯定不亏。”赵端环顾四周,随后这才苦着脸:“这人来得也太快了,一入城就直奔我这里,我也没想好什么借口糊弄过去,只担心坏事。”“那公主就不说话呗。“李策随口说道,“他一个小小臣子,寻常都难以见到公主,难道还能逼着公主说话不成。”
“好主意。“沉默片刻后的綦神秀和吕恒真对视一眼,齐齐说道。在雍丘之前,宇文虚中一路是带着人一路慢行的,因此也听了很多关于公主的消息,而且越是靠近汴京,消息越多越杂。百姓口中的公主格外善良,动不动就施粥,清理土地,分发给普通百姓,还会治病,救活了很多本来要死的人,真是个顶顶好的公主。乡绅口中的公主就有些区悍了,欺负百姓不准抬高物价也不行,要是大家想闹一闹,公主能直接把人砍了,根本不和你讲情面。官吏口中的公主也两极分化,有人说她管得真多,完全没有一个公主的样子,也有人夸她管的好,就该治治现在官署里的风气了。公主之名在两河不亚于一枚通行利器,你就是随便找个路边的乞丐和他唠上两句公主的事,都能和你扯上半天。
所以宇文虚中心中对公主有无数设想,心中也做了无数建设,只等着面见公主后能一一应对,但,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公主是这个样子的。公主正身披羽衣,三清道祖的大殿上静坐。一一只能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前几日汴京一直大雨,棉花都要收不成了,公主啊,忧心,立下规矩说要静坐三日呢。"周岚作为第一内侍,最合适这个时候开口,所以表情丰富地跟人打马虎和稀泥。
“您啊,来的实在不巧,今日真是第三日呢,要子时才能结束,期间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宇文虚中盯着公主的背影,不解问道:“不是听说前几日为此事刚刚办了个法会,难道还未结束。”
周岚说起谎来那可真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是从那日开始的,你算算,今日正是第三日呢。”
宇文虚中还是站在门口,颇为不解:“棉花不是两广和福建等南方的地方才能种植吗?汴京现在不种粮食了吗?”
因着汴京地价高昂,土地都是用于粮食种植的,尤其是真宗时引入了占城稻后,汴京内外全都种植了这样的水稻,棉花不过是观赏用的花卉。他皱眉,却依旧和颜悦色,只是强硬说道:“如今什么时候,怎么还贪图一时的好看,粮食才是大计。”
周岚闻言,直接不屑地眼睛一斜,阴阳怪气:“相国寺的土地可是官家明令下诏给公主的,公主爱种什么就种什么。”相国寺的那片土地按理是公主的私产,本来也不参与两税,爱怎么弄就怎么弄。
其实赵端今年打算把一半的土地都改种棉花时,就连一向不管理内政的宗泽也急匆匆跑来询问,只是两人在关起门来聊了聊后,宗泽出来后也就不说这事了,任由公主去折腾。
宇文虚中也是见惯了这些宦官的气势嚣张,眉心不由微动,只是还未再次开口说话,綦神秀就笑脸盈盈走出来。
“公主可都是说好的,之后的税都是按时按量按粮食缴纳的,种棉花也不是为了看看,只是因为公主不喜华服,只穿棉衣,如今汴京的棉花实在少,价格太高,这才开始自己种的。”
宇文虚中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女郎,随后说道:“小娘子是綦学士的侄女?还是吕公的那位小辈?”
綦神秀没想到这人还知道自己和三娘的身份,眉心下意识动了动,露出一丝警觉,但嘴上依旧和气:“您怎知我叔叔的?”宇文虚中也不恼,平静说道:“我这次来京前,綦学士特意来找过我,托我给带句话。”
綦神秀还是跟着笑,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你叔叔希望你早日回扬州。“宇文虚中简单说道。綦神秀笑着点头:“原是如此,多谢您帮忙带话,真是辛苦了。”宇文虚中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片刻后说道:“你叔叔还说,你的一个表叔如今知江宁府,兼江东经制副使,她的夫人也从淄州南下,在今年春日抵达江宁府,你若是不愿意回扬州,也可以在江宁安置,他会为你写信给赵家的,托他们照顾你。”
綦神秀依旧看不出任何神色,面容平静,声音波澜不惊:“多谢两位叔叔费心,我会考虑清楚的,也多谢您帮忙带话。”宇文虚中不好掺和綦家的事情,便也跟着不说话了,只是继续说回公主的事情。
“这次来其实是有要事要商量。"他说。
綦神秀不解:“是陛下那边的事情?”
宇文虚中摇头:“是衙门的事情。”
“衙门的事情?"綦神秀更是不解,柔声说道,“衙门的事情直接去找郭留守就是,新留守也没来,目前是他兼任汴京的事情,若是要一些陈年旧事,也可以去找宗通判,虽说宗通判目前正在守孝,但如今之情形,也是不由人,也整日在衙门办公。”
宇文虚中哦了一声,也跟着惊疑不定地试探道:“这,可我这一路听说,都说汴京衙门的大小事情可都是公主做主的,宗留守在世时,只负责对金军的政务。”
綦神秀四两拨千斤说道:“当时汴京多混乱啊,公主将养在汴京,有些事情出面自然也是义不容辞,宗留守抬举,百姓也跟着念着公主的好,如今好名声都给了公主,害得宗留守在扬州饱受攻击,被人误会猜忌,宗留守走后,公主就不去衙门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三清殿上有鸟震羽飞过,打破两人的无言交锋。
“原是如此。"宇文虚中先一步说道,只是目光看向一直背对着自己的公主,当真是纹丝不动,瞧着非常虔诚。
“您看,今日实在不方便,若是真想拜见公主,不如先去衙门把手中的事情处理好。"綦神秀故作无意挡住他的视线,笑说着,“公主自小侍奉三清,寻常事情不可打扰,这是规矩。”
宇文虚中见今日是真的见不到公主了,便也跟着转身离开了。“如此就不打扰公主修道了。"宇文虚中对着公主的背影折腰拜了一礼,便利索转身离开了。
等确定人走远了,周岚这才连忙把公主扶起来:“这人,瞧着心眼很多,每一句话都是套。”
赵端腿都坐麻了,早就坐不住了,狼狈的爬起来,一瘸一拐走了几步,疼得眦牙咧嘴,只能站着原地不动:“快去衙门看看,什么事情这么急。”“李策已经拉着杨文他们跟上去了。"綦神秀扶着公主的手,“让张教头背您回去休息吧。”
赵端摆了摆手,痛苦地站在原地等着那股麻劲过去,这才说道:“别管我,快让王策把脑袋给我缩起来,我觉得这事没完。”观外
通问使刘诲连忙跟了上去,紧张问道:“怎么样?你觉得公主和此事有关系吗?″
宇文虚中摇头。
“我就说和公主没关系吧,十有八九是宗颖下的手。“刘诲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个小娘子,还能这么心狠手辣不成,我打听过了,自从宗留守去世后,公主一直闭门不出,就三日前莫名其妙要为棉花祈福,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还真是一个孩子。”
宇文虚中眉心微动:“三日前,杜充正好死在雍丘。”刘诲一怔,神色也跟着古怪奇怪,凑近几步,疑神疑鬼,惊恐万分:“难道公主是神女,会做法?”
宇文虚中脚步一顿,盯着同僚做出的古怪手势,目光往上走,最后落在刘诲格外紧张的面容上。
“公主那个符水可是能救人的,你没听说,去年好多人都要死了,就是喝了公主的一碗符水才活的,多少人吃了公主的粥才活蹦乱跳的。"刘诲认真又虔诚,“所有人都说公主是神仙下凡呢。”
宇文虚中笑了,只是有点皮笑肉不笑:“上一次这么厉害的符水我还是听说在东汉张角身上。”
刘诲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一脸畏惧:“那公主真的太厉害了。”宇文虚中气笑了,甩了甩袖子,朝着衙门走去。刘诲不解,摸了摸脑袋:“哎,叔通,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你说说,公主到底是怎么样的,要是真的这么厉害,我也讨个符来给我老娘喝喝。”宇文虚中脚步加快,不愿意放慢一点。
郭仲荀不在衙门,他接过宗泽的重任,打算顺着他的北伐脚步,继续不停地分派士兵北上,所以接待宇文虚中的是宗颖。“公主潜心修道,无缘拜见,真是可惜。”一见面,宇文虚中如是说道。宗颖一听就心中警钟大响。
一一孩子静悄悄,十有八九在作妖。
在那日赵端口出狂言,又这么久的日子没来衙门时,宗颖就已经很警觉了,奈何衙门实在事多,抽不出空去逮住公主,问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宇文虚中开口就说这话,他眼皮子也不受控制的挑了挑。“公主自小修道,很是虔诚。"但他嘴里是如是说的。宇文虚中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盯着人看时有几分犀利和打量,可片刻后还是笑了起来:“为父祈福,不负′端′字,如今能稳定汴京局势,更有先皇之正。宗颖只是笑,继续和稀泥:“公主于修道之事非常精通。”“还是说正事吧。"刘诲笑说着。
宗颖正色:“里面请。”
“杜留守死了。”一坐下,宇文虚中再一次直言不讳,这次,他直勾勾的盯着宗颖看。
“公主知道怎么回事吗?“深夜,集禧观夜深人静,只能听到虫鸣最后的挣扎L。
“不清楚的。“赵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宗颖根本坐不住,背着手在公主面前来回走着,先是半信半疑,最后完全不信邪,脑袋凑过来:“那公主怎么这么镇定?”赵端立马露出大惊失色之色。
一一真的非常假!!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宗颖诡异地沉默了,然后面无表情坐回原处:“当日,他就在对面摊位买瓷器,所以是亲眼所见此事。”
“那真是……“赵端语重心长叹气,“太倒霉了。”“他那边已经上折子给朝廷了。“宗颖沉声说道,“此人是黄相公的心心腹,黄相一定会彻查此事的。”
赵端慢条斯理说道:“强盗激情杀人,等朝廷派人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宗颖又看了公主一眼,嗯了一声:“那也是杜充倒霉,说不定那日出门没看日历,鸟屎拉头上了,这才有血光之灾。”“是的啊,现在强民悍匪这么多。“赵端嘟囔着,“他非要拉着人说人家东西是假的,戾气太重了,我觉得不好。”
宗颖沉默着,没说话了,盯着一处发呆,许久之后喃喃说道:“朝廷不想打,再派下来的人又能如何……”
他盯着挑动的烛火无奈一笑,露出几分凄然:“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赵端安慰道:“没事的,我们这边强民还是挺多的。”宗颖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立马扭头去盯公主,非常想严肃一点吓唬住公主,但实在是绷不住表情,有点崩溃:“我劝强民收收手,不然下次就是朝廷的大军派过来了。”
赵端不服气。
“韩世忠是来做什么的,公主不会忘记了吧。“宗颖立马提醒道,“这一连死两个,汴京及其周围上上下下所有官员都讨不到好。”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强调着:“我是第一个要死的。”赵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只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那不行的,我答应过宗留守要照顾你的。”
宗颖看着公主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一瞬间的无奈和,但更多的却是心心酸。“那就这样吧。“宗颖低头,“爹说′人生之事,只求尽心,不求顺心',汴京留守之事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赵端看着他两鬓全白的头发,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低下头,揉了揉手指说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想要我劝王彦赴行在面圣。"宗颖打起精神继续说道。赵端非常警觉:“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一一众所皆知,上一个去扬州见了一面皇帝的人,差点没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