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第一百三十八章
集禧观
晨雾还未散尽,铜钟却已经在余兴未艾的夜市中先早市一步被撞响。百姓们听到动静,连忙凑过去说道:“哎,是不是给棉花祈福的法会来了,走,去看看。”
“真新鲜,棉花也能祈福了?"有人好奇问道。“之前公主说找人在自己的相国寺的土地上种棉花,结果前几日一直下雨,都说′雨打七月念,棉花弗上店,这棉花眼看都要收成了,可不能就这么一直1雨,有老人说这一天是'′陈棉花生日′呢,所以公主打算开坛告诫上苍呢。”外地人很是吃惊:“哦,那我们也能去看看。”“是啊,集禧观外面是可以让人随便进的,快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得到香火呢,这可是公主的符水呢,灵得很。”
第一次来的人追问道:“哦,早就听说这个公主厉害了,还会看病不成?”“公主什么不会!"本地人骄傲坏了,大拇指一翘一比划,口气中的自豪再也按耐不住,“公主可是天神下凡,那符水厉害得很,但也不是随便给的,只给实在吃不起饭的人,保佑这些可怜人身体健康的。”“哦,那我也去讨一张来。“外来人瞬间来了兴趣,兴冲冲说道。本地人叹气,把人拦下,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富商,摇头说道:“你讨不到的,那符水,道观只给贫苦人家的,也是谁去都能拿到的。”“怎么还区别对待?“富商不悦说道。
本地人讥笑着,用方言摇头晃脑说道:“人怎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嘞,月明地儿可不是谁都能啃一口!”三清殿内,人头攒动却寂然无声,正中的元始天尊面容古朴沉静,双目微阖似观人间鸿蒙,庄重沉默,灵宝天尊面容慈悲中带着几分神圣,道德天尊最是慈和,嘴角噙着笑意,如沐春风。
两侧各十二盏仙鹤长颈一字排开,羽翼上的八卦图在晨曦日光下金光闪动,正中的灯芯油水十足,正在炙热照亮着罩子上的祥云纹样,整个云层都好似在飘动一般,仙气飘飘。
殿内供桌上,铜鼎里插着三炷裹着金箔的檀香,青烟如丝缕般往上飘。身着法衣的女道们正站在两侧,手中各执法器。正中的慕容尚宫身披紫色法衣,头顶混元巾,手中的象牙笏版正恭敬在香上打着转,道士们开始齐声诵经,声浪如风般在殿内盘旋。殿外的百姓也跟着跪下,虔诚念经,任由那些烟雾落在自己身上,祈求神明能庇护凡间的普通自己。
最显眼的则是大殿正中跪着的一人。
公主赵端少见的穿了一件纯白色羽衣,那是用鹏羽捻绒编织的长襟道袍,看似只有浅浅的白色,却层次分明,只要手臂微微张开,就好像一只鲲鹏即将展翅而飞,随着公主在一众烟雾缭绕的雾气中,这件繁复细腻羽衣之下,有无数好似篆文的泥金纹样在烛火照耀下似有惊鸿游龙正在公主身侧环游。她头戴白角冠,端坐正中蒲团之上,眉眼低垂,任由那些女冠在她身边游走。
头顶的三清祖师高坐万年台上,神色悲悯而温柔,琉璃眼珠正安静看向重新繁华的人间,金箔彩妆好像人类虔诚献给神仙的贡品。夏日闷热,可屋内在高耸的庑殿顶笼罩下,多了一份高森阴凉哪怕此刻观中的空气是沉甸甸的,烟雾缭绕描绘出一只巨大的鲲鹏正盘旋子啊所有人的头顶,屋顶绚烂精妙的颜色投射下来,连着逐渐东去的日光也成了无数金丝,模粘了整座宫殿所有人的面容。
烟雾拂过众人裸露的皮肤,是一种羽毛般的触感,似乎是三清道祖正借着飘散的羽毛轻轻抚摸着人间祷告的百姓。
随着日光逐渐高升,道士们的动作也跟着加快,鼓声、钟声、磬声此起彼伏响起,直到案桌上的金箔长香终于只剩下短茬,最后一缕青烟晚上飘去,最后掩入藻井之中,彩绘的龙凤纹路在日光闪烁间,好似在刹那间睁开眼,看向人间就在三注金箔长香马上就要燃烧殆尽时,一双白皙细腻的手捏着香角,缓缓插入铜鼎,成了最新的,供奉神明的长香。一场小型的祈求盛会,彻底落下帷幕。
赵端站在案桌前,不甚在意拂过落在手背上的香灰:“不要烧符水了,不舒服的人都直接送去看病送药吧,早上熬得粥都送去孤独园和慈幼庄,这些贡品就随便分吧,不过小心引起骚乱。”
门口已经围着越来越多的人,衙门也都派了衙役来维持秩序。这边殿内的斋事刚结束,已经有百姓热切得涌过来,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过来,一脸急迫。
集禧观三日前就放出消息要开坛做法会,汴京城内外不少百姓都天不亮就赶过来。
一一公主的符水特别好!能救命。
“不发符水了啊?可我娘……“有人大晚上背着他娘赶过来,闻言立刻大惊失色,把自己边上奄奄一息的老娘子拖出来,哀求道,“求求公主救命啊。”方姑姑把人扶起来,柔声宽慰道:“公主说这次来求医的人都直接送药,走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医馆看病抓药。”
“不行啊,俺娘看了好久的大夫都不行啊。“那男子大喊,“去年我们一家人都要死了,就是喝了公主的符水才好的啊。”“我老婆上个月一直吐血啊,都要不行了,就等着公主救命啊。”方姑姑板着脸呵斥道:“公主的东西,岂是你们想要就要给的。”众人一听,立马畏惧地不敢说话。
“这次去找大夫,是公主出的钱,给你们找个好大夫来的。“方姑姑话锋一转,“大家都是普通人,人间的方子才是常态才是。”方姑姑又是恫吓又是安抚,随后对着道士们打了个眼色,这才把这群求药的人都带走。
“那,那粥呢?"有人凑上来,搓了搓手,“粥,粥还施吗?”“这次法事开得急,公主名下孤独园和慈幼庄的人都帮忙不少,所以这些粥,都要给他们送去。"方姑姑眉眼低垂,淡淡说道。“这样啊,哎哎哎,这倒是。"拿着碗来的人非常遗憾说道。方姑姑打量着面前一身落魄的中年男子,目光在他破了的鞋子上一闪而过,故作不经意问道:“怎么不常见你?”“嗨,刚从真定跑过来的,听说现在汴京都是机会。“那人很是敏锐,察觉到方姑姑的敏锐,尴尬扯了扯已经破了衣服,谁知道露出肩头的破洞,立刻坐立不安起来。
方姑姑颔首,对着一侧的小道童说道:“去拿些枇杷和梨条过去。”那人大喜。
不少人见他讨到公主的东西,人群立马如水流一般涌了过来。“我想拿一个给小孩吃吃。”
“俺老娘一直念着吃点甜甜的果子呢。”
“我,我最近一直头疼,求求你了,也给我点吧。”衙门的人立刻呵斥道:“都给我站好,不要挤,再挤,可要动手了。”方姑姑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最后又挑了二十人,把水果、果子和饼都仔细分了。
“这些花是特意请来的,就需要有人养护。"最后方姑姑看中了四个读书人,笑说着,“梅、兰、菊、竹四季之花,你们身上各有应景之物,瞧着是天意选择,合适你们,拿去吧。”
那些读书人受宠若惊,抱着鲜花一时间惊喜若狂。赵端站在门口,看着方姑姑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混乱的百姓,神色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有心事?"慕容尚宫敏锐问道。
赵端揪出一朵羽毛,放在手心把玩着:“是有一些。”“不可对人言?"慕容尚宫又问。
赵端嗯了一声。
“三清道祖在上,会保佑您的。"慕容尚宫笑说着。赵端重新把小羽毛插回袖子上,假装无事发生,然后慢慢悠悠背着小手,走去后殿。
张三等人自然是跟了上去,原本还有些热闹的三清殿再一次安静下来。慕容尚宫收回视线,只是看向最上方的三清道祖,神色平静,哪怕是在仰视也足够淡然,许久之后,她平静收回视线,对着方姑姑说道:“记得给康履也送点东西去。”
方姑姑一脸嫌弃:“寻常吃食怕是看不上。”慕容尚宫笑:“谁给他送东西,是公主给九哥送,为的是国家风调雨顺。”方姑姑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了,公主呢?”“公主腰间那把刀是不是辽人的东西?"慕容尚宫反问。“对啊,萧寿女给的。"方姑姑解释道,“公主很喜欢呢,都仔细放起来了。慕容尚宫摇头:“不是那把……罢了,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衙门的时候也要找人盯着,现在衙门群龙无首,最容易出乱子。”“公主怎么这么久不去衙门了?"方姑姑不解问道。“不好去。“赵端嘟囔着,直接坐在秋千上,闷闷说道。綦神秀和吕恒真对视一眼。
“是担心出问题?"吕恒真谨慎说道。
赵端脑袋靠在绳子上,摇了摇头:“不担心,王策这点本事也没有,也太没用了,”
“那公主担心什么?"綦神秀紧跟着说道,“只要杜充不来上任,汴京的事情就能拖一拖,公主回扬州的事情自然也能缓一缓。”赵端叹气:“皇帝来第四份信了。”
“这么催促吗?"李策吃惊问道,“难道是康履那贱蹄子说了公主坏话!”周岚立马挤上去献殷勤:“奴婢就说让奴婢过去和他打一架,把他赶走才是,这个祸害精害人得很。”
赵端晃了晃小秋千:“我烦心的也不是这个,是我现在把杜充解决了,可我在朝中也没有人,我没办法把宗颖推上去啊。”其实汴京的所有人都想要宗颖继任宗泽的位置,宗颖确实很多事情都不如他爹,但他是唯一可完整继承他爹遗志的人,至少他对义军的态度是完完全全复刻他爹的,这一点实在太重要的。
做事能力如何,身边可以有无数人为他出谋划策,但品性和意志是无法被人改变的。
宗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众人一听也跟着有些为难。
朝中,无人啊!!
“那,公主亲自说?"杨雯华犹豫说道,“官家这么看重公主,也许会听公主的呢。”
吕恒真和綦神秀齐齐摇头:“不可!”
綦神秀:“公主在汴京多日,已经不合适卷入推荐留守的一事中。”吕恒真更是直接:“陛下会多想的,尤其是公主推荐的宗通判。”杨雯华一听也跟着为难:“那朝廷上万一再找一个坏人过来怎么办?”周岚小心翼翼说道:“神秀不是有一个叔叔吗,就在官家身边做事,很受信重呢。”
綦神秀欲言又止。
赵端不打算为难人:“神秀到现在都没和他叔叔写过信呢,他爹和他叔叔关系一般呢,而且这人什么态度也不知道,回头闹出事情,鞭长莫及,更难收拾。”
綦神秀露出感激之色。
周岚连忙奉承道:“是奴婢多想了,还是公主想的周到。”只是赵端的烦闷还没维持多久,就看到杨文自西面快步走来,一见到公主就眼睛亮了起来:“回来了,在西跨院呢,只是外面都是人,不好请进来。赵端连忙站起来说道:“不麻烦,我直接过去。”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去了西跨院。
王策正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瞧见公主立马站起来露出一笑:“死了。”赵端追问道:“你确定?”
谷始万万没想到他前脚诅咒人去死,后脚人就死了,连忙吓得吃颗糖压压惊。
“死透了?"他嘴里的松子糖放在嘴里来来回回滚着,含糊问道。管家的心腹王五是一个五短身材,但身形格外强壮,瞧着能一拳打死一个人的体格,就是他在混乱中不仅挤了进去,还艺高人胆大地摸了摸尸体。“一刀贯心,人都凉了。“那人也非常震惊,“光天化日之下,竞然有这样的强手!”
管家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只能木着脸问道:“怎么死的?”“说是买一个字画,摆摊的那人说是苏东坡的真迹,他说不是,结果听说和摊主起了争执,摊主气不过,直接把他杀了。“王五咋舌,“那摊主是这几日才来的,手中的画都说是苏家的真迹,这这里吆喝了好几天,没卖出一张,这个充一看那画就笑他是假的,两人差点没打起来。”谷始抚掌,大笑着:“就他嘴贱,杀得好啊。”管家却喃喃说道:"傻郎君,钱是我们给的啊。”谷始不笑了,指了指自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是想要打打关系,谁家不是这么做的,他自己非要去拨撩人家,死了现在怪我们。”“朝廷怎么会听我们这些话。"管家面如死灰。谷始一听也跟着急了:“那怎么办啊?这,这害人精,无妄之灾啊。”“要不去找公主吧,这事真是倒霉。"王五嘟囔着,“那个摊主可真厉害啊,一下子就捅到人心脏了,可不是泛泛之辈,一看就是之前干一些绿林买卖的人,那个杜充也是蠢,看人都不会,和这样的人起冲突。”“那摊主呢?"管家急忙问道。
“跑了啊!"王五一拍手,随意说道,“杀了人谁不跑啊,听说现在雍丘衙门内有一个大官呢,好巧不巧,当时就在对面的瓷器店买青瓷呢,那个知府带人起到时,一看到那人直接吓得腿都软了。”
“谁?“赵端不解问道。
“资政殿大学士充任祈请使的宇文虚中。"王策撇嘴,盯着公主看,“是你们皇帝要他奉旨出使金国,迎回二圣的。”
赵端皱眉:“那他看到你们的人了吗?”
王策摇头,但说道:“不清楚。”
赵端皱眉:“把刺杀的人送走。”
王策和她四目相对,然后指了指自己:“俺亲自动手的。”赵端诡异沉默了。
“寻常人家哪来这样的本事,一刀要人性命啊,跑的还这么快。“王策有些得意,“我为表诚意,可是亲自动手的。”赵端揉了揉额头:“行,那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王策不悦,非常柔弱:“公主不保护我嘛?”赵端不吭声,坐在椅子上,半响之后说道:“人死了也算是成了一半,你先躲一下,我最近去外面打听打听,还有这个宇文虚中,我去问问吕公。”“这人原名叫宇文黄中,是被皇帝赐名虚中。"吕好问摸着胡子,最后吝啬夸了一句,“忠谋义慨,报国之诚炳炳如丹,有些本事。”赵端皱眉:“具体说说?有什么本事?”
吕好问不解:“公主怎么打听起这人来了,说起来也就这几日就要到汴京了才是。”
“你怎么知道?“赵端晃了晃身子,故作无事说道,“听商人说的,好奇而已。”
“之前李纲主政时,凡是参与和谈的官员都被赶去岭南了,宇文虚中也被贬为安远军节度副使、韶州安置了,当年十月皇帝寻敢于出使金国的大臣,宇文虚中应诏。今年二月就复职为资政殿大学士,任祈请使,杨可辅任祈请副使,文诲为通问使,王观为通问副使。”
赵端听得直挠头:“我怎么上次听你说的时候,说的是王伦和朱弁啊,皇帝到底派了多少人去啊。”
吕好问一顿,紧跟着哀哀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不少。宇文虚中是第二批,王伦和朱弁目前已经被扣留在金了。”赵端看了眼吕好问,对于宋廷一心求和的态度非常不理解,甚至觉得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腻歪。
“我们的朝廷,好像要完了!!"她斜眼看人,大声嘟囔着。难的是,吕好问不吭声。
“金国的态度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就知道让人去送死。“赵端不悦,“之前檀渊之盟还是打了一架杀了一个辽国大将才谈成功的,现在打也不打算,谁会吧我们放在眼里。”
吕好问只是摸着胡子叹气。
“所以,我打算先一步把宇文虚中扣下。“赵端话锋一转,语出惊人。吕好问惊得直接拽下胡子,眼睛瞪得滚圆。赵端被他看得颇为不好意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态度却非常桀骜不驯:“不行嘛。”
吕好问气笑了,随后笑容一顿,面无表情,神色笃定:“公主,闯祸了!”赵端恼羞成怒:“胡说八道!都是为了大宋!”吕好问只是冷笑,目光炯炯盯着公主看。
赵端跟个小蚂蚁一样晃来晃去,最后顾左右而言他:“你这老头就是没意思,我先走了,回头我抓来给你做伴。”
只是公主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个大雷抓起来。大雷先一步撞过来。
“宇文虚中,求见公主!"周岚连滚带爬滚进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