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第一百三十七章
杜充今日一觉醒来就觉得有些晦气,因为有一只鸟在他早上起来活动身体时,突然在他头顶拉了一坨屎。
这是一艘前往开封的粮食船,是一位扬州谷家粮商的,据说已经在两地做了一年多的生意,家中甚至专门让一个小郎君和老管事亲自负责这条线的生意。杜充也是借了好友的面子才搭了一程。
幸好当时船上就那位谷始小郎君。
小郎君愣了愣,随后立马移开视线想当没看到,但到底是跟着家里做生意,觉得这样不合适,就回过神来,连忙让仆人去烧水拿帕子,嘴里安慰着:“鸟屎沾衣者,必是往世饲禽人,因缘未尽,故以秽物续缘,杜留守如今高升为东京留守,可不是大鹏展翅,今后在汴京定能是施展才华。”杜充勉强笑了笑,谷始说的是佛家言语,可他是信奉道学的,这让他非常不安,在老家相州有言′鸟屎落身,今年必丧',其实他一点也不想来汴京,奈何黄相公亲自上门,他不得不含泪北上。
谷始见杜充脸色已经不好,也不好多说,就让仆人把人伺候好,自己找个借口就跑了。
杜充也不和一个小孩计较,沉着脸坐在椅子上,许久之后按了按眼皮子,对着仆人说道:“中午我就不上岸了,你去采买时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仆人诚惶诚恐应下。
“郎君。“等谷家的仆人散去,甲板上只有杜充一人,家宰这才快步走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户人家和公主没关系,就是之前他们在专栏那边被人刁难时,公主出面救了他们,那位小郎君就跟入迷一样,整日公主长公主短的。”
杜充这才勉强露出一点好脸色:“原是如此,我就说一介小小商人,如何能攀上公主的关系,商人重利,就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毫无廉耻。”家宰笑着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就是那小郎君这一路上到处说汴京有多繁华,说公主有多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想来是小子多梦。"杜充讥笑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可不是使劲吹嘘。″
家宰也跟着笑:“早就听闻那位公主的手段,这次也是能见一见了。”“女子应涵养妇德,审其仪则,立身以端正。“杜充不屑说道,“就是陛下太宠公主了,任由她在汴京胡闹,黄相公可跟我说了,务必请公主回扬州,一个小娘子,整日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跟着老管家去而复返的谷始站在隐秘的地方,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冷笑一声:“迂腐的老东西,司马相国还说的是“淑德蕴于内而令仪著于外',要德才兼修呢,什么抛头露面,公主好好做事呢,这人肯定和公主合不来,蠢得掉相了。”老管家瞪眼,真是对自己小郎君一碰到公主的事情就发狂的行为,非常无语和不解,只能把小郎君推到一边去,随后收拾衣服,快步走来,脸上已经堆满笑:“杜相公。”
杜充也跟着站起来,一反刚才的讥讽,斯斯文文说着:“可是要靠岸了?”“是啊,雍丘可是很重要的粮食地,现在夏税刚结束,听说今年公主盯得紧,派出不少人去各地巡查的,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所以百姓手里还有不少粮食,我们打算在这里停留半日,这一批的粮食最新鲜,也可以卖得最高。”杜充只是矜持地抬着下巴,点了点头:“你是主家,我们就是搭船的,自然都是随你们的。”
管家憨憨一笑,故作不经意又说道:“雍丘的青瓷釉色丰富,工艺精湛,有其他地方没有的梅子青、粉青、灰黄和淡兰呢。”杜充最好文雅,一听也跟着心动起来。
管家很上道,立马递了一包鼓鼓的荷包过来,笑意加深:“今后您就是汴京的留守了,汴京多繁华啊,可不是要装点装点门面。”杜充推辞一番,厉声说道:“我自来就不讲究这些,何来如此行事。”管家立马借杆子往上爬:“您自然是不讲究,可自来先敬罗衣后敬人,那雍丘的素罗和花罗别看是简洁的绞纱方法织成的,可就是非常飘逸透明,最合适夏日穿,而且花罗还有非常多的花纹可供选择。”他顺势把钱袋子塞到杜充的家宰手中,顺势飞快还塞了一个小的,对着家宰眨了眨眼。
家宰下意识把两个钱袋子都捂得紧紧地。
“您是君子,不以貌取人,但外面小人多得很。"谷家管家和颜悦色说道。杜充摸着胡子,却没有动作,只是矜持说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何来和那些人计较。”
谷家是大船,靠岸后很快就有热闹的役夫想凑上来看有没有生意,想抢一个先,一时间码头乱哄哄的。
杜充矜持地站在人后,一脸厌弃地看着那些形容丑陋,衣裳褴褛。“郎君金贵,可别被这样的人冲撞了。“仆人挡在他前面,热情说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多啊,多危险啊。“杜充不悦说道,“也不安置去种地。”“就是,都是,都是宗泽惯的。"仆人连连说道。“士农工商,工巧,商末,商人重利,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听说公主在汴京大搞商税,就应该学习当年的秦′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如今世道混乱,真是乱了纲法。”
身后的谷始听得直咬牙,面无表情地拽着管家的袖子,用力地拽了拽。管家连连拍着小郎君的手背,连连摇头表示′别在意',又对着左右打招呼,示意他们去解决。
左右得力助手立马把围上来的人赶走:“现在不需要你们。”“需要的自然会叫你们,快散开,船上有贵人,快走快走。”“少打听,好好做你的事情,需要人自然会叫你们。”等这群人都无趣散开,杜充这才施施然背着手下了船。“这个纯夯货,蠢得跟头猪一样,大粪都比他清白,老鼠还有皮呢,这个王八蛋脸都不要了,猴子带个头冠,都比他像个人样。"等人一走,谷始立马握紧拳头,开始破口大骂。
“汴京给到这样的人手中……"老管家忧心忡忡,“我得写信给主君了。”谷始还嫌不过瘾,背着手来来回回绕圈:“我要把他丢到河里喂鱼,还敢骂公主,还利你爷头,乱你娘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乡巴佬,又穷又丑的乡巴佬,还对公主出言不逊,这种看着老实的人最毒了,我把他杀了!现在就杀了!”
老管家刚安排好船上留守的事情,一扭头才发现自家小郎君因为公主被骂的时候,比自己被骂还生气,正准备撸起袖子,要把杜充的东西都扔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握住自家小郎君的手,认真说道:“郎君不要命了不要紧,全家一百口呢。”
谷始皱眉瞪眼,大声强调道:“这可小王八羔子骂公主呢。”管家叹气:“那公主听见了?”
谷始摇头:“那肯定没有啊,公主人在汴京呢。”“那他会在公主面前骂公主?"管家又问。谷始想了想又跟着摇头:“那肯定不会啊,别的不说公主可是陛下的亲妹妹,再者那个慕容尚宫可是会杀人的!真骂了,说不得一条进去,三段出来呢。“那不就得了。“管家耸肩,撇一撇嘴,“此人最爱虚荣,骄蹇自用,也就在我们面前摆摆谱子,真到了公主面前,跪的比我们还快呢。”谷始不悦:“岂能让这样的人污了公主的眼睛。”管家恨铁不成钢,直接骂道:“公主的事情你少管,跟着我去收粮去,夫人叫您来是您好好学着的,别被那些小贱人生的孩子比下去。”谷始只能板着脸走了。
只是今日这趟雍丘注定是一波三折。
谷家这边是很顺利的,午后,谷家的商铺就因为价格公道,给钱迅速,很快就收了一万石的新粮,一时间众人心v情颇好。“还是公主好啊。"老管家心情愉悦,“今年年成不错,又是按规矩收的夏税,这百姓手中都有粮,肯定也愿意卖一点的,这可是崭新的粮啊,赚了赚了,这次肯定是大赚一笔。”
谷始也跟着掐着手算了算,兴奋说道:“行,肯定能在爹面前露一脸了,也免得娘老是哭,头疼。”
老管家兴冲冲让人去找收的粮食仔仔细细搬上船,结果刚一上船就敏锐发现不对劲了。
“杜留守还没回来?!"他惊疑不定。
看船的人也是他的心腹,闻言紧跟着提出自己的疑问:“是啊,这雍丘有这么好逛嘛,都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其实雍丘被建设得还不错,但只要顺着水路,马上就要到汴京了啊!这天底下有什么地方能和汴京比啊!
“你给了那个癫人多少钱??"谷始脑袋伸过来,立马警觉问道。管家也很震惊:“就五十两啊,我也舍不得多给,这人喜欢瓷器,又喜欢绸缎,全都是烧钱的好东西,这五十两能买什么!还不是在一家店就被套牢了!"?
管家可是个人精,一眼就发现杜充这人外谦内矜的虚伪,虽说有意讨好,但肯定也是舍不得多花钱的。
而且汴京现在给到这样的人手里,后续如何都不好说了,汴京的生意线都要收拢了,自然也没有花大价钱讨好的必要。谷始立马不悦:“给多了,五十文我看差不多,五文最好,我们现在就启程离开,让他们一路乞讨过去。”
管家见他还在发癫,直接把他的脑袋推走,对着心腹说道:“你派人去仔细找找,这雍丘虽没经历过战乱,但之前安置了不少人,也不太安稳,别这个蠢货和什么地头蛇碰上了”
“阿阿……
“死人啦……死人啦……”
码头突然传来无数尖锐的声音。
原本还热闹的码头立刻发生哗啸,不少人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下意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先躲起来。管家突然眼皮子猛地一跳,回头去看,只看到人群朝着某处涌去。码头上的人实在太多了,谁也不知道那逐渐被包围的人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找几个身手好的!去看看!快!"管家心中莫名觉得不对,连忙说道,“低调点,一定要低调点。”
“那个人,嘶…“谷始已经大胆地走到最边上,仗着站得高,年轻视力好,远远在一堆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在又蹦又跳,“这不是,那个马屁精仆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