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第一百三十五章
宗泽出殡那日,开封是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布,热闹的街头再也没有小孩的欢笑声,两侧的百姓痛苦不已,黄纸漫天,香灰在空中飞扬,开封府的官员不论大小,贤愚,都相吊出涕。路口甚至有这几年被宗泽照顾的贫寒士人,抚养的无数孤儿遗孀跪在地上伏地痛哭,声嘶力竭。
整个汴京在一场大雨后,被更大的一场悲伤所笼罩。据说就连河对岸的金军听闻此事,也都颇为惋惜,没有选择落井下石。赵端更是不顾劝阻,亲自给宗泽扶棺,衙门内的所有人都披麻戴孝,亲自送宗泽出城。
直到宗泽下葬,慕容尚宫才扶着一脸麻木的公主,低声说道:“回城路远,还是坐轿子回去吧。”
赵端摇头:“还要回衙门处理事情呢,太多事情没处理了。”“陛下来信了。"慕容尚宫犹豫片刻,无奈说道,“是叫公主回去的。”赵端瞬间咬了咬牙,没吭声。
“宗留守走了,汴京情况未知,九哥很是担心您的安危。"慕容尚宫解释道,“当年是因为公主重伤才阴差阳错留下来的。”赵端明白她的意思,以前还能借着宗泽的名头糊弄过去,现在再留下来就没有理由了。
慕容尚宫见状便没有多说,只是陪着公主回了衙门。衙门内一片愁云惨雾,白布飘飘,仆人们难免有些焦躁不安,交头接耳说着话,见到公主回来了,也跟着如做鸟散。“把地上的黄纸收拾收拾。“方姑姑开始吩咐着四散的仆人,“白布都拿下来,把香连着炉子都放在门口,屋内小心火烛,没人的屋子都要仔细检查一下。赵端坐下后,却无心多想其他事情,只是把最上面的那本关于朝廷想要“增加三分役钱′的诏令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却还是想不出解决的办法。“要是不想增加这个役钱,我能怎么办?“赵端问。慕容尚宫站在边上为她仔细研磨:“公主不想要推行这个诏令?”赵端点头,直接说道:“军中饷源枯竭,不敷分配,无法做到开源,也不能节流,所以一切压力给到百姓,加重劳役,百姓成了竭泽而渔的对象,可士兵难道真的能得到吗?薪俸真的能及时发到他们手中呢,如此得不偿失,两头都无法兼顾,结局就是大家过的日子全是儿戏。”慕容尚宫解释道:“可现在是连将军都没法安抚了。”赵端叹气:“我只知道野心是越来越大的。”慕容尚宫侧首去看公主:“那他们会自己去拿,会去劫掠百姓,骚扰百姓,朝廷考虑的是这个问题,军队没有压制是很容易不守规矩的,他们去骚扰百姓已经是灾祸频仍,朝廷已经明确规定一-自今士卒有犯,并依军法,不得眼心,过为惨酷。就是担心他们滋生事端,才下诏规定约束,可这些到底都是虚的,只有老老实实给了钱才是真的。”
赵端为难:“道理我都懂,但这个钱太多了,朝廷分明是看百姓手中还有余粮,就想着榨干,杀鸡取卵,不为小民留一线生机,就不可能是良计。”慕容尚宫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公主,欣慰一笑:“公主真是长大了。”介于慕容尚宫又开始带上滤镜,赵端只能揉揉脸,自己掏出汴京的土地册子研究起来。
慕容尚宫把墨条放下,笑说着:“朝廷只要钱,可到底如何拿到这个钱,却没有详细说明。”
赵端的脑袋后知后觉抬了起来,和慕容尚宫对视一眼,随后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若真是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圈一片地,把这块地的上所有的钱全部充当役钱上交,那既全了朝廷的颜面,也能让百姓不再受累。“綦神秀很快就想出办法。
“那这块地谁耕种呢?“赵端很快又问道,“那肯定需要很大一块地,需要的人可不少。”
“那把户籍上的人都编起来,每次抽调五十户,这五十户家里出人手耕种。”吕恒真平静说道,“如今不需要他们花钱,等于是衙门出土地,他们出力气,总不能这些事情都不愿意。”
赵端犹豫:“每年种地人手都颇为紧张,他们的耕牛都供不应求,现在一下子抽调走一个家里的劳动力,只怕不愿意,而且他们现在完全没有好处,未必能好好耕种,岂不是荒废了。”
这种集体性质的东西,最容易落到吃力不讨好的地步。“那就根据户籍,确定要缴纳的最低数据,若是这片土地最后的收成多了,就让他们各自分了,若是少了,就这些人自己家里拿出来补贴。"吕恒真显然也有对策,“错法而民无邪,只要给他们指明方向,百姓会知道怎么做的。赵端思索片刻后,把土地和人口的册子都统一收了起来,点头说道:“那我再想想,你们这几天也都累了,都去休息吧,下午都散了吧,不用在我身边了。”
众人连连表示不累。
赵端笑:“我累了,我要休息了,我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好了。”綦神秀等人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她们还未离开,就听到有仆人匆匆过来传话:“康都知来了。”赵端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刚刚有圣旨来。“岳飞胳膊上还系上白布,快步走来,一脸不耐,却盯着公主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什么就这个时候出现。”“给我的?“赵端平静问道。
“不是,是给京兆府的。“折智隽匆匆赶来,连忙把岳飞拉住,不悦说道,“你还是宗留守账下之人,还不快去听旨。”岳飞被他扯了几下,却没有走,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公主:“他们,他们都说您要走了。”
赵端沉默了。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折智隽见岳飞又开始倔了,大怒,想要直接把岳飞拽走。
岳飞却脚下跟扎根了一样,只是盯着公主看:“兄弟们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人打算等宗留守下葬后就走,就是听闻扬州那边已经在修您的宫殿。”赵端叹气,若是以前,她一定能很快就会否定这个事情,可宗泽最后的话,却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的事情取决于汴京的情况。“綦神秀柔声劝慰着岳飞,“如今汴京人心惶惶,一切事情都以稳定汴京稳住。”
她说完就对着杨文等人打了眼色。
杨文立马和折智隽一起直接把岳飞架走了,岳飞还不甘心,扭头去看公主,门口的周岚眼疾手快把他的脑袋转回去了。屋内,赵端坐在宗泽的位置上,上面是堆积着直接没有处理完的政务,事情实在太多了。
“看看康履怎么说吧。"慕容尚宫说道。
康履宣的确实是衙门的事情。
“杜充是谁?"赵端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不解问道。“此人乃是相州人,哲宗绍圣间进士,累次升迁至考功郎、光禄少卿,后出任沧州知府。"吕好问解释道。
“掌一府之政令,那应该是个能人才是。“赵端松了一口气。吕好问似笑非笑:“是不是能人不好说,但定是个多疑之人。”赵端一看小老头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人估计有大问题。“怎么说?"她册子也不看了,连忙问道。吕好问幽幽说道:“据说当时正值金人第一次南侵,所以从燕地逃难过来,寄居在沧州的百姓很多,杜充却忧虑他们是金人的内应,于是把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杀害。”
他的声音瞬间阴森森起来:“数千的人命,不是死在金人手里,反而折在自己人手中。”
赵端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了!"王大女放下手中练字的笔,质问道。吕好问眉眼不动:“杀人升官啊,后来还升任天章阁待制、北京大名府留守,后迁任枢密直学士,在金军第二次南下时候,他就镇守北京大名府。”赵端皱眉:“韩世忠说大名府城高地险,堑阔濠深,上次听说书人说大名府内有千员猛将,百万黎民,若是要打下来可是要花费很大力气的。”吕好问阴阳怪气学着古怪的腔调:“帅臣不得坐运帷幄,当以冒矢石为事',吾自学兵法多年,不必韩信再世相差多少,区区金兵定能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赵端听笑了。
众所皆知,宋朝要是真有韩信这么厉害的兵家,也不至于两个皇帝都抓了,新皇帝躲在扬州装死呢。
“不会是跑了吧?“她还保留着一丝期待,“要是说打不过跑了我还能原谅他一点。”
吕好问睨了公主一眼,笑了起来:“跑了,东路军一来就跑了。”赵端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此大的城池就这么拱手让人?!"她不可置信。吕好问哼哼两声,咬牙切齿骂着:“有志而无才,好名而无实,骄蹇自用而得声誉,以此人充当大任……汴京,真是要完了。”赵端沉默着,随后喃喃自语:“竞然都预料到了“汴京才不要这样的人!“王大女大怒,“把这人赶走!这人一看就不是个东西。”
吕好问冷笑一声:“有勇无谋,这事朝廷亲自下诏指派的人,是你王大女说不要就不要。”
王大女不服气:“那我就找人把他弄死。”吕好问扭头不去看这个头脑简单的人。
“为何不直接让郭仲荀上去。“赵端有些不明白朝廷的举动,“我一开始瞧着这人阴阳怪气的,后面看着也就是口冷心热,人还是不错的。”吕好问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赵端敏锐问道:“因为我?”
“丁进之事,不该让他去的。"吕好问叹气说道,"他来的目的不是来给我们解决麻烦的。”
赵端只觉得可笑:“所有朝廷觉得他和我们站在一起了?”“每个官员的使命是不一样的。”吕好问委婉说道。“那宗郎中呢?"王大女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隐晦的沉默,只是继续说道,“其实要是他能当留守就好了,他一直在军中做后勤,士兵都很喜欢他,而且他是宗留守的儿子,更能子承父业。”
“下诏让宗郎君任直秘阁,守丧期间起用,充任留守判官。”过来传信的杨文老实说道,“我看宗判官脸色都变了,宣旨后衙门气氛更差了。”“还有吗?“赵端追问。
“没了,就这些。"杨文知道公主担忧什么,“没有说公主的事,但集禧观那边一日收到三份扬州的来信。”
赵端脸色凝重。
吕好问摸着胡子:“这是想要用宗颖来留住义军,看来朝廷也知道这些人并不好糊弄。”
“若是杜充真是这样的人,只怕马上就要有很多人走了。“赵端站起来,背着手绕了一圈,最后脚尖一变,朝着外面走去,说道,“不行,这事不能这么办“我去找宗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