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急雨打在屋顶上,听得人心心跳加速,雨泻长空,盆倾而下,屋檐下也紧跟着下起雨幕,小小的溪流在整个地面流淌。园中所有树木,花枝全在风雨中飘摇,大滴大滴的雨滴瞬间打落花瓣,地面很快就堆积起水波,一层又有一层的波浪瞬间荡漾开来,连带着匆匆闪过的裙援也跟着模糊开来。
远处电闪雷鸣风驰,仿佛要把黑黝黝的天空撕开一条缝,屋檐下,疾步而行的靴子?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狂风四起,众人皆?衣袂翻飞?,任由雨丝沾染下摆,每个人的脸上却只写满了焦急,隐约的昏暗中,似乎能听到微不可闻的喘息声。
夏雨越下越大,廊外雨幕朦胧,将一切都晕染成一幅水墨,唯有正在快速疾走的人,成了画中唯一会动的黑点。
赵端走到宗泽休息的屋子门口时,摸着已经被风雨弄得湿漉漉的木头,手指搭在半掩的门框上,半晌也没有推开。
“公主。“宗颖急了,催促道。
赵端手指微动,轻轻推开大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天色骤暗,屋内并未点灯,只能影影绰绰看到阴影在屋内飘荡。“郎君说……说……想见公主。“屋内,仆人听到动静匆匆走来,看到屋外站着狼狈赶来的众人,泣不成声,“公主快进来吧。”赵端深吸一口气,这才能扶着门框,抬脚进入阴暗的屋内。远处空中猛风飘电,风驱急雨,夏日的急雨越来越猛烈。赵端一入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那刺鼻的味道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别点灯。"宗泽的声音是难得有几分气,对着准备点灯的仆人说道,随后看向站在不远处不肯再走近的人,无奈说道,“膏肓之疾,形容枯槁,怕吓到公主。”
赵端立马大声反驳道:“才不会。”
宗泽轻笑一声,哄小孩一般:“公主自来是大胆的,只是我还想维持一下在公主心中的英武模样。”
“我见你的时候,你都是……小老头了……“赵端勉强笑了起来,假装镇定说道。
宗泽只是笑,带出几分惆怅:“是啊,我老了。”赵端低着头,找到那个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揉着膝盖上的花纹,就和往常一样,故作镇定说道:“杨进和丁进都死了,手下的士兵我都给翟进,翟进虽武艺不精,但忠心耿耿,可托大事,我前几日想要调兵遣将的时候,才发现一开始你说得很对,西京边缘地势太过平坦,交给武将比文官更好。”宗泽安慰道:“高颖也很优秀,公主识人的本事无可指责。”赵端勉强笑了笑:“那肯定啊,我看人可准了。”宗泽看着被阴影笼罩着的小公主,片刻后低声说道:“公主还有话要说吗?”
赵端沉默着,随后摇了摇头,可最后又委屈抱怨着:“其实有好多,但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会做,做不完,完不成,可现在,她的脑袋就却好似这片大雨一样,朦胧潮湿,甚至连怎么走过来的都忘记了。靠在隐囊上的宗泽身形微动,他侧了侧首,看着坐在床边的人。赵端只是安静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像一只安静的小老虎蜷缩在这里。一一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当年黄河边的瘦弱狼狈的小公主到底是长大了。赵端却不敢去看宗泽,她怕自己会因为他年迈衰老的面容,逐渐衰弱的呼吸而彻底绷不住。
“微臣,临绝命才敢言……"他的声音格外飘忽,雨水叮咚叮咚地落在地面上,每一声都像敲在即将开裂的石头上,风卷着雨,雨吹散了声音,让垂死之人的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
赵端身形一顿,侧首去看被昏暗笼罩着的宗泽。宗泽察觉到赵端的视线,盯着小娘子还有些稚嫩的脸颊,一字一字说道:“只请公主能深思,慎思,忖思。”
赵端似乎能感觉到风雨之下这位老人一颗波涛不停的心,谨慎问道:“什么?″
“若是朝廷无意北伐,还请公主尽快返回扬州。”赵端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宗泽。
宗泽同样看着她,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公主,听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动静,以及骤然照亮屋内的闪电。一闪而过之下,两人的神色清晰可见。
按理和她毫无关系的小公主是那样震惊,不甘,甚至生气。可一心北伐,一年上了二十四封折子的宗泽却是非常平静。“不可以!“赵端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咬牙切齿质问道,“为什么不行?我们已经赢了,我们已经赢了两次了!为什么放弃!北地需要胜利,我们为他带来了两次胜利!不可以放弃!决不能放弃!”一切明明都已经朝着最好的结果而去,北伐成了势在必行的事情,可现在,最是奋力推动北伐的人却告诉自己要放弃。赵端愤怒,却同时心里生出一丝悲凉。
她想大哭,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哭起。她想愤怒,更是不知道要把怒火朝向谁。
“若是公主不甘失败…“宗泽只是安静听着,双手却紧紧抓住身上的被子,感受到外面滚滚而来的天雷,好像要当场把这个不忠心的人活生生腰斩一般。后背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这般坐直,可面前小娘子含泪的神色却在片刻的一闪而过的闪电中几乎要碾碎他的心口。
“那就去……川陕。“他的声音骤然轻了下来,被电闪雷鸣所裹挟冲淡,到最后只有对面的赵端能听到他近乎哽咽的声音,“重整旗鼓。”赵端只是沉默听着,她终于看清宗泽脸上的灰败和死亡,那是一切都要灰飞烟灭的前兆。
懦弱的皇帝依旧还是不堪重任。
公主还是那个没用的公主。
宗泽一死,北地彻底没有屏障,一切全都完蛋了。她再也忍不住,开始趴在床边痛哭起来。
“汴京,那汴京,怎么办!"她泣不成声。所有人都寄希望于这个宋朝的国都能带给他们新的生活,无数人都因为宗泽,因为公主,前赴后继来到汴京,更有数以万计的北地人祈求汴京可以北上,救他们于水火。
一年前的赵端也期待着汴京能恢复清明上河图中的热闹,也等着整个国家可以重新恢复生机,一切都能从头开始。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这个外来者可以改变这个事情的走向,她深切的盼望着历史可以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
可现在,她终于被人重重打醒,她既不是真正的公主,也不是救天下的穿越者。
一一怎么会这样啊!赵端。
宗泽只是无声地看着面前悲恸欲绝的人,却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不再言语。
外面隐隐传来,他那个不争气儿子的哭声,还有无数等在门口希望能看到他最后一面之人的哭声。
乌云泼浓墨,风雨翩车轴,怒涛顷刻似有十万军声吼,整个汴京被大风大雨彻底笼罩着。
风雨飘摇的船只在汴河上几欲翻船,岸边的大人尖叫,船上的船夫正在努力收下船帆,企图靠岸,可到最后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下,骤然被一个大浪打翻在地。
行人们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大雨所惊吓,只能胡乱抱着怀里的东西,在雨中飞奔快走。
路边摊贩们更是骂骂咧咧着这个阴晴不定的天气。路上的孩子却快乐的踩着水,只觉得一切都很有趣,到最后只能被大人提溜起来,大骂着抱回家了。
“那我如何去川陕?“许久之后,赵端的声音混着雷声,轻微却又认真响起。宗泽怔怔地看着小娘子正揉着眼睛,明明形容上还带着一丝可怜稚气,却隐隐在不断的闪电雷鸣中,身形好似在发光一般,让人久久难以移开视线。一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少年时读′颍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只觉得王霸的识人之明,时至今日,他才真正明白这样的坚持到底要付出怎么样的勇气。偌大的朝廷少有这样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人杰,如今,她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宗泽突然笑了起来,紧紧握着赵端的手,整个人因为笑而颤抖,整个人斜靠着,头发凌乱,形容夸张。
一一安危不贰其志,险易不革其心。
赵端沉默着,还未回过神来,却感觉到那一滴有一滴的眼泪落在手背上。滚烫炙热,在手背上肆意横流,最后飞快在被褥中淹没,成了这个午后的大雨中最不起眼的水渍。
“天命未改,历数有归。"许久后,宗泽低声说道。赵端听不懂,她甚至听不清这八个字到底在说什么。宗泽哽咽说道:“静待时机吧,公主…殿下…”赵端懵懵懂懂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好。”宗泽闭上眼,郁郁在心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他也曾'肠一日而九回,忽若有所亡,不知所往’,可现在他听着外面的雷电交加,突然想明白了,国势陵夷至此,已不可复振,痛哭流涕,长太息矣,终究还是时机去矣,如逝水之不回。
罢了,时也,命也。
天命啊!
“去叫人进来吧。"许久之后,宗泽才喘息着说话,身子一软,靠着那隐囊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前漆黑,耳内轰的一声,好像被彻底抽走了力气,但片刻后,他又如是说道。
帘子外的仆人连忙把人都唤进来。
宗颖早已连滚带爬,要不是有岳飞和韩世忠扶着,早就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只是他一见到他爹的样子,立马扑了过去:“爹,爹!宗泽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一一他的孩子啊。
那一年的雪真大啊,带走了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所以他只剩下这一个孩子。这孩子性子太过软弱,行事过于瞻前顾后,所以他总是把这个孩子庇护在羽翼下,既希望他能可以大有志气,又期盼他可以平安一生,可现在他真的要走了,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都是缺点的孩子,只觉得那场冬日的雪再一次来临,让他无所适从。
“今后……“宗泽开口,却一时间不知如何为他的孩子指明方向。一一未来,实在太遥远了。
一一孩子的未来,再也没有他了。
“罢了……“最后,他轻轻握住宗颖的手,认真说道,“随心吧。”宗颖更是哭得涕泪众横,无法自抑,只能无助地喊道:“爹,爹不要走。岳飞等人也跟着擦了擦眼泪,无法抑制的悲痛。宗泽看向诸位将领,平静说道:“二帝蒙尘,我积愤至此,只要你等能歼敌北上,则我死而无恨。”
岳飞等人立刻跪了下来,一时间屋内哭声大震,混着屋外屋檐下的雨声,当真成了最悲恸的哀乐。
“好。“赵端在一众哭声中却不再哭泣,只是认真说道,“北上,我一定会北上的。”
宗泽看着她笑,笑着笑着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盯着公主,缓缓念道。赵端只是麻木地看着他,反复地喃喃自语道:“我读过三国志了,我知道的,我知道要怎么做的……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宗泽那口气终于是泄了下去,怔怔看着头顶的花纹,听着近处的哭声,远处的雨声,更远处的雷鸣声,甚至还有小孩的尖叫,嘴角微动。宗颖没有听清,只能凑过去说道:“爹,你说什么。”宗泽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是眼睛依旧死死看着头顶,嘴角微动。“渡河。“赵端死死看着他,平静重复着宗泽的两声话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宗泽像是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一把抓住赵端的手,双眼圆瞪,一字一字,青筋暴起,面容狰狞地看着公主:“渡河。”赵端紧紧握着他的手:“渡河,之死靡它。”宗泽看着她,看着她的面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突然平静下来,整个人重重倒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来。他轻轻的,发出了只能让公主听到的声音。“殿下……
大雨倾盆而下,水雾瞬间腾空,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酝酿了多日的大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好似要淹没整个汴京。屋内立刻哭声震动,宗颖更是在许久的沉默后,突然抱着宗泽的身体嘶声力竭大哭起来,不论他日立场如何,可今日他们无不为这位殚精竭虑,与日月争光的宗留守而不甘痛哭。
一-三光其分,五岳其裂,天乎奈何。
赵端只能一脸麻木地握着他的逐渐冰冷的手,最后小心翼翼趴过去,想要合上他睁大的眼睛,可没想到第一次没合上。她怔怔地看了看那张满是不甘的面容。
“渡河,我会渡过黄河的。“她认真说道,随后再一次伸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用力把他的眼睛合上。
荷叶田田连天碧,蝉鸣悠悠夏日长。
扬州宫殿,赵构正抱着儿子观赏着最后的荷花,神色愉悦,享受着难得的亲子时光,突然听到蓝珪说独孤夫人来了,再一抬头,就看到独孤女官正神色凝重,快步走来。
“怎么了?"他随口问道。
独孤夫人平静说道:“汴京上报,宗留守薨了。”赵构震惊,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七月十二。“独孤夫人把丧报恭敬递了上去,“三日后,应该就要头七下葬了。”
赵构连忙把小孩塞回乳母怀中,仔细看了那个丧报,随后陷入许久的沉默。他是不喜欢宗泽,但那是因为宗泽总是哄人,好似对待孩童一般,尤其是当初和信王的事情,似有不臣之心,随后便是对公主过分殷勤,更是让他警觉。公主还小,可不能被这些官员欺负了。
“政事堂那边原本打算授他为门下侍郎兼御营副使、东京留守,只是现在诏命未下,讣讯先至,不知如何处理?“独孤夫人又问道。赵构失神片刻随后合上折子,勉强收回神思:“追赠宗泽为观文殿学士,并进阶官六级,赠至通议大夫,追赐谥号为′忠简。”独孤夫人颔首。
赵构坐在椅子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中格外安静,所有人都低眉顺眼站在一侧。“官家,黄相来了。"没多久,小黄门蹑手蹑脚上前通报消息。赵构惊醒,把手中的丧报放在桌子上:“带皇子去后面休息。”小孩浑然不懂事,还是盯着他爹含含糊糊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的口水都出来了。
独孤女官察觉到蓝珪的注视,便也顺势退下。黄潜善和独孤夫人擦肩而过,两人只是相互见了礼,却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开。
“可是有要事?"赵构不解问道。
黄潜善是个识趣的人,大部分文书的都是让中书舍人递过来的,很少自己亲自来的。
赵构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识趣,把自己当一个大人。“宗泽走了。"黄潜善一脸严肃说道。
赵构叹气,一脸惋惜:“已经知道了。”
黄潜善也满是忧愁:“如今汴京全是那些盗匪出身的人,少了宗留守压制,这怕这群盗匪就会连接成下一个大盗张遇,进一步祸害北地,都怪宗泽放任这些人壮大自己的势力,如今已成了祸害。”赵构一听也顾不得伤春悲秋,心神大震,也跟着急了:“那要马上把公主带回来了。”
黄潜善一噎,片刻后呐呐说道:“那确实要赶紧叫回来了,公主怎么还不回来了。”
“她还年纪小,外人一蛊惑哄骗,哪里知道汴京的危险。“赵构起身就要离开,“快,快快准备,我要写信,让公主赶紧回来。”黄潜善一看皇帝要跑,连忙把人把人拦住:“陛下!陛下!!微臣还有事情没有禀告。”
赵构和他四目相对,堪堪停下脚步,先一步抱怨道:“黄相公怎么说话磨磨唧唧的。”
黄潜善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勉强露出笑来:“都是微臣不是,只是宗留守刚过世,此事实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什么事情?“赵构有些不耐,“到底是何事?如此难以启齿?”“宗留守刚走,就商议东京留守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妥。"黄潜善非常为难,但很快又话锋一转,“但汴京此刻的情况又不一样,金军还在打呢,谁知道会不会趁机打过来。”
赵构不甚在意,抬脚就要离开:“郭仲荀不是已经到汴京了吗,直接升任就是。”
黄潜善眼疾手快把官家再一次拦下。
赵构盯着那只手,勉强板着脸问道:“还有其他事情?”“是非微臣耽误陛下,实在是这事不行啊。“黄潜善苦口婆心心地说道。赵构皱眉:“为何不行。”
黄潜善凑过来小声说道:“郭仲荀那人一到汴京就杀了丁进和杨进,那可是汴京有名的义军啊,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如何能当此大任!”“为何杀他们?“赵构不解,为人解释着,“此人是独孤夫人推荐的,之前就平定过方腊,能做到秋毫无犯,应该不是嗜杀之人。”黄潜善声音谨慎起来:“听说是西面大胜呢,许是想要拿些功劳来,陛下也知,汴京的情况,若是没些许战功怕是难以服众。”赵构一听就跟着皱眉。
“从战事兴起至今,各地奸民杀害官吏、伤害良善之人的很多,官吏也胡乱杀害平民当作奸细的,简直是滋生事端。"黄潜善严肃说道。“这确实不对。“赵构反应很快,直接说道,“那就下诏,若是官员有可疑异心,倘若直接加以杀戮,事情即使属实,也犯擅自杀戮官吏的罪。如果胡乱杀害平民当作奸细的,按军法处置。”
黄潜善立刻夸道:“陛下英明,只是如此下令后,那郭仲荀怕就是不能升任京东留守了。”
赵构一听觉得还真是,有些为难:“这个时候选人,怕是不好找了。”现在宗泽去世的消息肯定传遍大江南北了,汴京现在的情况,一般人还真不好接手,外面有金军,内部是义军,稍有不慎,连带着自己都要贴进去了。黄潜善显然是早又准备,立刻说道:“微臣有一人选,性格干脆直接,可当大任。”
“谁?“赵构惊讶追问道。
“天章阁待制、北京大名府留守,枢密直学士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