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1 / 1)

第133章第一百三十三章

这几日,丁进一直很不安,甚至有些焦虑。五日前,他的兄弟就启程返回了汴京,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传回来,甚至他几次送去京城的信也像石沉大海。“是不是,宗泽其实没事。"他喃喃自语。就在他焦虑不安的时候,突然听到账外有热闹的动静,心中莫名开始惊悚,连忙快步朝着门口走去,随后却又站在门口,没有出去,只是厉声呵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是汴京有人来了!"侍卫犹豫片刻后大声答道。“谁?"丁进脑袋往前伸了伸,希望能透过厚重的帷幕看清外面的人,眼睛都瞪大了。

“我。”一个温和斯文的声音响起。

随后门口传来激烈的缴械声,随后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一种中年文士的脸。丁进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人身后的无数人包围了主帅大帐,警觉地盯着突然的不速之客,他确定自己在汴京没有见过他,但心里却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但还是不死心地大声喝问道:“大胆,你是谁!”“许是丁统制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那人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虽然穿着盔甲,腰带长剑,上前一步时能听到盔甲和剑鞘的摩擦声,但他身形高大袖长,浑身气度却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眼睛看人却又带着剑锋般的冷意。“在下新任汴京副留守,郭仲荀。“他站在门口,看向骤然变了脸色,甚至有些狰狞的丁进,不改其色,镇定说道,“奉京东留守、魏国公主诏,接管西守路线,请丁统制和杨统制回京。”

丁进下意识握紧腰间的长刀,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我不回去。”郭仲荀笑,依旧面容平和,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带丝毫情面:“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丁进冷笑一声,知道一定是汴京出事了,十有八九是那些统制逼宫失败,被宗泽公主反杀了,现在来收拾其他在外参与的人了。“现在汴京可经不起这么大的骚乱。“丁进企图用大义来压倒这些人,“金人就在崤山呢。”

郭仲荀轻轻叹气:“是啊,金人就在对面啊。”丁进神色一喜,忍不住上前一步,立马大声说道:“是啊,金人攻势很猛,若是我们随意离开,岂不是就把洛阳拱手让人了。”郭仲荀打量着面前五短身材,面容黝黑,看似忠厚老实的人,若是萍水相逢想来很难看出他的野心,只有不经意间,那双眼睛下露出的精光,才能察觉止人真正的秉性。

“那你们还敢,在这个时候背离朝廷,企图搅乱汴京……“他神色充满无奈,口气却逐渐多了似咬牙切齿的憎恶,随后却骤然拔出腰间长剑,暴声呵斥道,“该死!”

丁进大惊失色,但紧接着又很快回过神来,也跟着拔出佩刀,厉声呵斥道:“人呢!来人啊!!”

郭仲荀提剑入内,脸上再也没有笑意,只是冷冷注视着面前不甘的丁进,无情说道:“翟家兄弟已经包围军营,若是束手就擒,还有一条活路。”“我不服!!我不服!!我要见公主!!"门口突然传来杨进嘶声力竭声,“我和公主出生入死过,我保护过洛阳啊,我是被冤枉的,公主!我要见公主!你们不能杀我阿……

外面突然没有任何动静,在片刻格外诡异的风声中。丁进知道一一那是万箭齐发的声音。

丁进握着刀的手正在颤抖:“你,你们,杀了,杨进…杨进在义军中的地位可不低,他手下的人最多,而且都是跟着他上过战场的,完完全全可以称得上是精锐,甚至因为他跟着公主守过河阳,在义军之中者都是数得上名号的人。

“杨进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已被公主下令捉拿,谁知此人绝不悔改,服敢反抗。"外面传来翟进厉声呵斥的声音,“放下武器,回头是岸,公主保证既往不咎。”

“谋反,你们就是这么陷害我们的。”丁进瞋目切齿地咒骂道,“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你们不过是找个借口杀我们罢了,真是该死,你们这些朝廷的人都是畜生,不是东西。”

郭仲荀笑,几乎无情讥笑道:“你是自认范蠡,还是自比韩信,一群草莽之徒,得公主和留守赏识,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却依旧不改鼠窃狗盗的习性,山泽阴鸷之辈,公主只杀你一人,不牵连你的兄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丁进握着长刀的手倒在咯咯作响:“我早就该知道的,王善,当年王善死了,你们这群人要我们帮忙的时候说的这么好听,现在要收归我们手里的人,就只会给我们扣帽子,功成而戮。”

赵世兴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直接骂道:“公主对你们不好吗!留守对你们不好吗!你们要什么给什么,你们在城内闹事,他们也都既往不咎,你们兄弟今年夏税交的都是什么垃圾,公主可有说什么!如今不过是汴京有些异动,你们就开始迫不及待调转刀头,到底是谁负心寡义,不识好歹!”丁进冷眼脾着赵世兴,也跟着安静下来:“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狗罢了,真可惜了你哥哥。”

赵世兴大怒,上前就要把他砍了。

郭仲荀眼疾手快把人拦下:“何必被这样的人激怒,平白坏了公主的事情,抓起来,推到门口杀了就是。”

丁进横刀在胸前,还是心有不甘:“难道,难道真不怕金军趁机打过来。”郭仲荀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义军,他已经打听过了,此人算得上巧言令色以求利的典范,看似忠厚老实,实则技巧用尽,难堪大用,只可惜他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世道,所有投机者都是风中飘絮,难寻其根。“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最后说道,“公主已经找到一位君子了。”“公主已经写信给陕西的李彦仙了,希望他能和宋军一起共御西面的金军。"吕恒真跪坐在吕公面前低声说道。

吕好问还未说话,只听到外面再一次传来热闹的追捕声。两人都安静地听着,直到那声音逐渐远去,最后听到隔壁查妈妈大骂小孩趴在墙头的声音,吕恒真这才收回心神,有些不安说道:“公主五日前下令,城中有金军奸细,已经关门汴京所有城门,取消夜市,禁止夜间有人走动,城内开始人心惶惶。”

吕好问自外面厚重的云层中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后喟叹说道:“谁能想到现在行如此雷霆手段之人,在上一次除王善时,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那时,吕好问听闻消息几乎要吓得晕过去,只觉得这位公主当真是莽撞冲动,不识大体,可现在吕好问大门闭紧,只听着城内零星的片段,却已经能勾勒出自己这位学生的雷霆手段。

“若是李彦仙不配合又会如何?"吕恒真却还是颇为谨慎和担忧。吕好问笑,把手中的书籍合上:“公主虽不通文墨,不懂典故,不被礼教束缚,但公主身上有一个大部分人都没有的优点,你可知是什么?”吕恒真仔细想了想,犹豫说道:“勇气?”“难道宗泽没有勇气,他几乎孤勇地坐镇汴京,又或者是岳飞、韩世忠等人,直面金军,不够勇敢吗。"吕好问反问。吕恒真摇头:“可公主不一样。”

“为何不一样?"吕好问不解问道。

“这些事情,和公主没有关系,不是吗,宗留守为万世名,岳飞为脚下功,可公主呢,她做好了,现在汴京猜忌,可她做不好,北地的百姓只会怨恨于她。"吕恒真认真说道,“她其实有很多条路走,她可是官家唯一的妹妹,是大宋仅存的皇室,可她却走上这不属于她的一条路。”吕好问目光注视着面前同样稚嫩的晚辈,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片刻后,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带出无数的感慨,低声说道:“不,没有路可以走了。”吕恒真吃惊。

吕好问却不打算继续这个问题,只是说回刚才的问题,满是敬佩和欢喜:“公主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故而识人能人之强,少有人及。”吕恒真不懂:“这,太过虚幻了。”

“大女的本事是谁发现的?"吕好问反问。吕恒真想也不想就说道:“公主。”

“李策心算能力出众,于账本问题算无遗策,分毫不差,又是谁第一个知道的?”

吕恒真顿了顿,紧跟着又说道:“公主。”“杨雯华家中?卷铁浩繁,她博而不精,虽性格内向,却精通各类杂事,这又是谁让她开始处理衙门的事务。”

吕恒真沉默了,片刻后在吕公的注视下,沙哑说道:“公主。”“綦神秀当真是饱读诗书,博古通今,如今公主身边之人,皆以她马首是瞻,就连公主都多次夸她有′有经天纬地之才,不亏有泰山神秀之称。"吕好问看向自家小辈,神色温和。

吕恒真却没有说话了。

“我知你心有不甘,但此人出身与吕家不相上下,只是性格上,她更为坚毅,当日在黄河遇险,她之勇气,便是男儿也少有人及,你无需多想,公主与你同样看重,文书之类不是都交付给你。”

吕恒真垂眸,听着外面小孩欢乐的笑声,片刻后,艰涩袒露内心:“可还是难以控制的,比较。”

公主身边实在有太多厉害的人,一直保护公主的张三,哪怕心有摇摆的周岚,公主都非常放在心上,就连后来的綦神秀和岳飞都太受公主器重,她自小被夸聪明,自小就是人群中最熠熠生辉的人,可在这一群人中依旧黯淡无光。她不甘,嫉妒,甚至难以忍受,可偏她知道这些是不对的,便只能一日复一日地掩盖在心中,成了无法言喻的伤疤。“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你若是不能做到胸吞百川流,就会被时流俗侵,三娘,只要公主一心心想要北上抗金,公主身边的人迟早会越来越多,这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各有长处,你自有所不及,但你的未来又岂能被困于屋桓之下。”

吕恒真心境起伏之大,宛若波涛骇浪,可面容上却依旧保持安静,到最后,行礼叩首,久久难以起身:“多谢吕公教诲。”吕好问笑说着:“你是个聪明人,当年能看透家族桎梏,选择离家跟随公主身边,依然是越过许多人去,你细心谨慎,好谋能深,自来神人无功,达人无迹,你既觉得自己做不成张良,那就做个陈平吧。”“陈平才胜德之行…”吕恒真欲言又止。

陈平确实是汉相,但他的一些行为一直被世人所批判。吕好问意味深长说道:“容人之短、容人之异、容人之过、容人反对,公主全都具备,陈献侯性格务实灵活,公主未必不欣赏,且公主,足够长情。”吕恒真神色震动,看向吕公。

“公主那边正是需要人。“吕好问颔首,一脸温柔地看向自己晚辈,“去吧。“全都处理干净了。"自外面匆匆赶来的岳飞快步走近官署,见到公主直接说道。

赵端还在有条不紊和李策一起清算上个月的商税账本,闻言头也不抬说道:“那些兵力你和韩世忠都分了吧。”

岳飞果然开始激动搓手手,还想谦虚一下:“这都不好意思…”“那就都给韩世忠。"赵端也不惯着,直接说道。“但话又说话来了!"岳飞脸色大变,立马扑过来,可怜兮兮说道,“这次我打相州也挺辛苦。”

李策气笑了,直接把他推开:“压着我账本了。”岳飞立马心虚站起来,紧盯着公主,一本正经说道:“确实也该补充补充兵力了,真的!”

“行了,你自己和韩世忠分去,对了,还有万德,你们仨人最近要守好城门,注意金军动向。“赵端没好气说道,“别耽误我做事。”岳飞开开心心走了,只是走了两步,突然扭头说道:“公主为何不让张弟领兵,听韩将军说,张弟很有章法,不止只有勇力。”赵端皱眉,扭头去看站在角落里的张三。

张三直接说道:“管不过来。”

他大概觉得说的太简单了,继续说道:“杨文等人就很难管了。”“杨文等人放在外面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何来还要你庇护。"岳飞有些遗憾,坚持说道,“你是个帅才,只是做一个侍卫,可惜了。”张三低着头,不再说话。

一侧的周岚小心翼翼看了眼公主,最后蹑手蹑脚靠近张三,对着他打了个眼色。

张三只是移开视线,拒绝和他打眼神官司。周岚在心里啧了一声,用脸骂了他一声,然后就殷勤过去给公主添茶加水:“张三这人木头,无趣得很,回头说说。”赵端和岳飞对视一眼,岔开话题:“去吧,这次的兵你们三人自己分了,收回城门,出了事情,我只会唯你们是问。”岳飞嗯了一声,趾高气昂走了。

吕恒真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外面已然起风,瞧着要下一场暴雨了,吹乱她的头发。赵端见了人就笑:“你倒是会避嫌,赶在风雨交加之际回来了。”吕恒真抿唇笑了笑:“康履到现在都没走,不敢过多打扰公主。”赵端一听这人就叹气:“皇帝也不来了,这人怎么还不走啊。”周岚连忙献计:“不如让奴婢出面,把他骂走,这个死皮赖脸的老帮菜,尽挑贵的吃,每天花销如流水,真不是个东西。”赵端欲言又止,随后摆手:“算了,你回头把人盯着就是了,也不知道这一天天都在做什么。”

“已经让人看着了。"吕恒真说道,“怕引起注意,找了一些闲汉看着,只盯着他们的去处,回头每日来汇报即可,既能不打草惊蛇,也能知道他们的动静。赵端吃惊,随后高兴说道:“你一向考虑谨慎,我都忘记这事了。”吕恒真笑:“汴京最近有些乱,公主可要下诏安抚一下,今日出来,酒楼商铺,人心惶惶,大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赵端一想也是,直接说道:“那你写吧,回头给我看看,就说是汴京现在人逐渐多了,现在也不过是整治一下治安。”吕恒真点头,就去隔壁桌子誉写公告。

李策也算好最后一笔账,笑说着:“行了,大家还挺老实的,这次都合得上,就是米粮的价格有点高了,可要敲打一下。”赵端点头:“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百姓最需要的东西,现在有人借机抬高,你直接带衙门的人过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李策点头:“那夏税呢,那些百姓非要多交,看着每人就多一斗,加起来也不少呢。”

赵端直接说道:“让人拿回去了,衙门的粮食够得,宗留守已经准备半年多的粮食了,只要大家都好好种地,未来后勤不会少的,你到时候和雯华一起,挨家挨户说明情况,大家今年难得有余粮,卖了或者存着都可以。”李策点头,抱着账本急匆匆走了。

“对了,外面也不安全,让岳飞派人跟你们一起去。“赵端多说了一句,“要下雨了,带把伞。”

李策摆了摆手,快快乐乐,蹦蹦跳跳地走了,一点规矩也不记得了。“一点规矩也没有了。“周岚抱怨着。

赵端反而有些开心:“多活泼啊。”

一直低头的吕恒真看了一眼李策的背影,垂眸,只看到一滴墨滴在纸上,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拟稿告示。

没多久,宗颖也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瞧着要下大雨了,我已经让人把粮食都收到库内了,免得都浪费了。”

“你不是在清点这次的抚恤名单吗?“赵端不解,“这么快就弄好了。”“差不多了,这次金军也都是小打小闹,收到郭留守的信了,杨进,丁进等人企图反抗,已经被当场格杀了,手下的士兵也都目前暂归翟进手下,目前翟进亲自驻守渑池。”

赵端颔首:“就这样吧。”

“别的倒也没什么了,就是朝廷五月底的是下令要增加天下的役钱来,作为新法中弓手的费用。”

赵端挑眉:“汴京的盐钱不是都给朝廷了吗?怎么还要增加役钱,好不容易让百姓宽裕宽裕。”

宗颖也很是无奈:“还是汪伯彦建议的,大概是缺钱吧,现在东南各路早有各种役钱,只是北地现在战事紧张,大家也默契没有追加。”“冗兵实在是大问题。"吕恒真顺势说道。“是啊,听说朝廷已经用免役宽剩钱、厢禁军缺额钱、裁减曹掾等钱供给士兵的酬劳,但还是捉襟见肘,所以之前就曾下诏说,不接受酬劳的人每人给予田地三十亩,马军增加三分之一。”

赵端仔细一想:“这个办法不是挺好的嘛。”钱短时间内是生不出来的,但是地不是到处开荒开荒,还能挤出点嘛。“就是有人担心就这个也不行,打算田和地秉性,所以请求官户的役钱不再减半,而百姓的役钱一律增加三分。”

赵端叹气:“官员现在俸禄也很难及时送达,大都是自掏腰包在做事,现在还要交役钱,百姓难得收成,还要加三分,真是…一分钱啊。”“朝廷真的太缺钱了。"宗颖也无奈说道。“竭泽而渔。”吕恒真直言不讳。

屋内陷入沉默,感受着四面八方刮来的风,夏日的暴雨总是来得格外猛烈,还带着几分水汽。

时至今日,做什么都很容易错,不做什么也容易错,实在是太过困难了。“那还下令吗?"宗颖为难问道。

赵端也很是为难,揉了揉手指,暗搓搓说道:“我再想想,放这里吧,反正现在还在打仗呢,说什么都能说得过去。”“行。“宗颖这才把手中的抚恤名单递过去,“看看,这样行不行,衙门实在也抽不出太多钱。”

赵端现在一听到′钱′字,就头痛欲裂,忍不住按下折子“我回头看,今天看太多钱了,对了,三娘,今日起夜市恢复吧,但是城门口开始入城检查。”吕恒真便在公告上多加了一笔。

“公主。"王大女犹犹豫豫走进来,打断两人的对话,小心心翼翼说道,“宗留守好像突然精神起来了,说想要单独见见公主。”赵端一怔,耳边突然听到一声惊悚的惊雷,手下的册子也顺势落下,吃痛地摔在地上。

一一暴雨,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