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1 / 1)

第131章第一百三十一章

慕容尚宫来的时候,就看到公主一个人坐在夜色中发呆,小小一团缩在小矮凳上,跟个磨乐喝一样。

边上的宗留守喝了药,已经安睡过去。

因为不能让人发现宗泽的糟糕情况,所以借着天色黑,宗颖这才捂着脸匆匆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只有赵端一人坐在小板凳上守着宗泽。“让留守好好休息。"慕容尚宫伸手温柔搭在公主的肩上,柔声说道,“他太累了。”

赵端扭头看见是她,这才嘴巴一瘪,眼睛立刻红了起来,哽咽又带着磕磕巴巴说道:“怎么办?”

慕容尚宫心疼坏了,碰了碰小孩红肿的眼睛,轻轻把人抱在怀里:“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宗留守必有万世之名。”

赵端趴在她肩头抽泣着,咬牙切齿说道:“壮心未散,年岁俱老…我不要这样。”

慕容尚宫拍着小孩的肩膀,把人带到屋外坐了下来。天色将暗,屋内还未没有点灯,夜色逐渐覆盖住所有人的神色,堆满文书的案子在夜色中好似张开嘴的巨兽,正在吞噬着所有靠近他的人。汴京夏日的夜色带着虫鸣鸟叫的热闹,随着人群逐渐走动,一盏盏灯笼被逐渐点亮挂上廊间,驱散了夜色的沉沦。

因着相州大捷,岳翻等人进城也是格外高调,所以整个衙门都喜气洋洋的,哪怕最近都在加班,但书令们已经脚步轻盈地走在一起,脸上是遮挡不住的喜气。

“相州大捷,只要我们派兵驻守在那里,那我们汴京就安全了。”“可不是,金军主帅都被抓了,要我们说金人也不过如此。”“还是公主慧眼识英雄啊,那岳飞当真是勇武过人啊。”“我听说那韩将军可是把大名府都围了,金军都跑了!肯定是看我们太厉害了。”

“那西京的捷报你看到了吗?那些金人根本打不过来,一片形势大好啊!!“卫州的情况也很好啊,都占了卫州一半的地界了。”他们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手在用力比划着,眼睛在摇曳的烛火照耀下,亮到惊人,所有人都开始想象未来的美好日子。“北伐!"走在正中的范之澜拉着滕理宗的袖子,用力晃着,最后大声说道,“我们终于要打过去了!太好了!终于能刷朝廷耻了。”汴京存了很多粮食,大家都只会只为了北伐。住在驿站的王彦,大家也知道是为了北伐。衙门里还有很多武器和马匹,这一切都是为了北伐啊。一一北伐!一切都是为了北伐!

只要打过黄河,把金人赶出大宋的土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要回到从前的日子了。

不止书令们,全汴京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失去了很多人,但现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这样近在咫尺的胜利和未来,让他们的开心完全不加遮掩,再也没有平日的文雅和矜持。

赵端坐在夜色中沉默地看着他们的离开,夏日烛火中总有数不尽的飞蛾扑过去,晃动的光影便多了挥之不去的阴影,连带着那些远去的书令背后也有驱散不走的暗色。

一一北伐!

只要现在还留在汴京,留在北地的人,没有人不想北伐的。他们早早就准备好了,打算雄纠纠气昂昂地渡过黄河,去打下大名府,夺下太原,占领真定府,最后拿回属于自己的燕云十六州,他们要一雪前耻,要拿回这片土地的主动权,把那些侵入他们国家的野蛮人全都赶走。他们都是这么期待的……

衡门之下,书令散去后,院子再一次陷入寂静无哗的夜色中,唧唧虫声透过纱窗正清晰落在屋内两人的耳边。

慕容尚宫只是陪着公主安静坐在夜色中,直到提着灯笼的小仆蹑手蹑脚走了过来,灯晕纱笼,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公主。"小仆吓了一跳,没想到漆黑的屋内坐着两人,惊讶喊道。慕容尚宫上前打开灯笼,点亮案桌上的烛台,笑说着:“天黑得真快,刚才范书令等人出去没带灯笼,劳烦你追上去给他们点一盏,免得夜深绊倒。”小仆哎哎两声,又跟着急急忙忙走了,只是走了一半,突然感觉不对,扭头看去,最后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朝着外面走去。“公主晚饭也没吃,可要用膳?“屋内,慕容尚宫放下烛台后,看着神色憔悴黯淡的小人,心平气和问道。

赵端摇头,抬头看她,片刻后又去看墙上的那副黄河图。黄河在月光下,在烛火中静静流淌,泥银在夜色中依旧熠熠生辉,黄河便也在光影交替间开始逐渐生动。

“要是错过这次的北伐……“赵端怔怔地看着,沉默下来,再开口就分外艰涩,“就难了。”

慕容尚宫扭头去看公主,口气近乎冷漠:“那是朝廷的事情。”赵端收回视线,整个人窝进椅子里,露出一簇小小的影子,用行动拒绝这个答案。

“朝廷会让谁来接替宗留守的位置?“许久之后,烛台上的油灯晃动了几分,赵端回过神来,低声问道。

“你是谁?"三日后,那一日天还没大亮,赵端听闻衙门来了一个扬州来的官,自观中匆匆赶来,看着面前正在打量着京兆府牌匾的中年人,戒备问道。那人扭头,出人意料的是,他神色格外平静,面对赵端显而易见的敌意,依旧不改其色,温和说道:“请魏国公主安。”赵端勉强安定下来,故作平静问道:“你是扬州来的人?是九哥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那人只是笑着,捋了捋袖子上的莲花花纹,眉宇间有露出些许儒雅斯文。“本朝公主并不允许过问政事。"他笑说着,那双眼睛微微弯起,带出几分上下打量的尖锐。

赵端冷笑一声,立刻反击道:“听闻唐朝有天子九迁,只听说是兵变乱政,藩镇割据,尾大不掉。”

那人眉毛高高挑起:“唐朝三纲不正,有夷狄之风,我大宋以立国便以矫唐末五代之弊'为纲,补唐制之阙,公主为何开始尊唐。”赵端面无表情:“少给我扣帽子。”

宗颖就在此时匆匆走了出来,一看公主简单挽了个头发就急匆匆赶来的样子,连忙解释道:“朝廷体谅宗留守年事已高,特派了一位同留守前来,这位就是新来的同留守,姓郭名仲荀,字传师,乃是洛阳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赵端心心中咯噔一声,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皮笑肉不笑说道:“那想来洛阳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

郭仲荀颔首:“公主雷霆手段整治西京,稳定粮价,让百姓得以安定,城墙得以修复,早早就在扬州传开了。”

赵端阴阳怪气说道:“本朝公主可不能参与政事,可不敢担您的一声夸。”宗颖悄悄看了眼公主,随后笑说着:“还是进入说吧,郭留守连夜赶路也辛苦了。”

郭仲荀伸手请公主先进。

赵端也不客气直接进了衙门。

其实郭仲荀要来的消息来得很突然,昨天傍晚就有人快马送来,据说人是先启程的,诏令是三日后才发出的,所以才勉强前后脚送到京兆府。当时赵端忙着去处理韩世忠等人希望能拿下大名府的战报,所以并没有赶上这个诏令,等一大早被周岚叫醒,这才匆匆赶来。衙门内早有准备,地面上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还洒了水,书令们一个个也都打扮整齐,站在两侧迎接着新来的同留守。“都去做事情吧。“郭仲荀对着众人含笑说着,“一路赶来听闻汴京如今三线开战,大家都辛苦了,不用这样的虚礼。”众人面面相觑,人群中的范之澜和滕理宗对视一眼后,随后满脸担忧地看了眼匆匆离开,头也不回地公主,又悄悄看着不知深浅的新来同留守。“郭留守体恤,你们都去做事吧。“宗颖先一步说道,仔细吩咐着,“今天也该送粮食了,都仔细核对清楚,不要出了差错,回头账本也要给公主过目。”众人应下,随后行礼后依次离开。

“不知宗留守现在何处?“郭仲荀笼着手站在宗泽身后,冷眼观察着衙门内的众人,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了,这才和气问道,“也该及时拜访一下留守,朝廷对汴京的事情格外上心,临走前,陛下还特意叮嘱我要代他慰问宗留守。”宗颖勉强笑了笑:“宗留守病了,如今正在养病呢。”赵端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和宗泽骂骂咧咧着:“他还讽刺我不该干预衙门的事情,别看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我看这人就是个笑面虎。”宗泽靠在隐囊上,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此人有几分领军本事。宣和年间就曾参与平叛方腊,想来朝廷应该想要他接手汴京,如此,算是好事。”赵端一听这话就不吭声了,只是板着脸,把药碗递过去,催促道:“怎么没喝干净啊,快喝完。”

宗泽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拗不过公主虎视眈眈的注视,勉强喝了个底朝天。

两人说话间,外面传来说话声,没多久就看到宗颖带人走了进来。郭仲荀没想到公主已经在这里坐小板凳了,有些吃惊两人的关系,可很快看到宗泽的样子,神色更是遮掩不住的震惊。一一宗泽已经瘦的能看到骨头了。

一一这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状态。

“宗留守!"他一脸心疼,快步上前,“怎么病得如此严重?”宗泽笑了笑,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早些年就听闻传师在平定方腊时斩杀数百人,当之无愧的英勇之将,汴京有你,当真是百姓之福啊。”郭仲荀勉强笑了笑,看着这位名震北地的人如今也到了年头,不由红了眼睛:“留守还是好好养护身体才是,北地还都指望着您呢,我也是来给您帮忙的。”

宗泽摆了摆手,有些疲惫的闭上眼:“如今也不过是大军还未回来,不敢闭眼罢了。”

郭仲荀握着宗泽的手,晃了几下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哽咽说道:“留守有事,尽管吩咐。”

宗泽沉默着,片刻后笑说着:“如今衙门都是公主一力支持,还请郭留守,勉力扶持公主。”

郭仲荀吃惊,下意识低头去看坐在小矮凳上的小娘子。小娘子察觉到他的视线,皮笑肉不笑:“西京是我做的,这下你信了吧。”这个郭仲荀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瞧着好说话,但打一开始就对赵端充满质疑和打量,宋朝官员对公主当真是一点也不放在眼里。郭仲荀笑了笑:“公主威名传遍大宋,微臣自然是信的。”赵端撇嘴。

宗泽敏锐赶在公主开口前,笑着岔开话题:“今日要送粮,可要公主辛苦了。”

赵端只能咽下话,起身说道:“那我去看看。”等公主走远了,宗泽勉强撑起来的身子便也软了下去。郭仲荀小声惊呼,下意识把人扶住。

宗泽伸手轻微地拍了拍他的手,手心已经冰冷,只听到他虚弱说道“朝廷让你来,我很开心。”

郭仲荀让人躺好,坐在床边,半响之后才无奈说道:“北地的百姓更需要您。”

宗泽沉默看着头顶的花纹,最后听到外面公主和人说话的声音。一一“没事,这里不需要你们…宗留守是小病,是我非要他躺着的…这不是能和新来的人说话嘛…没事的,瞎担心什么,身体好得很。”这几日总有人想来看望宗泽。

不论时好时坏,都被公主婉拒了。

可谁都知道,这样的拒绝是撑不住几日的。宗泽想要扭头去看,却只能吃力地动了动脖子,看到那道影子落在窗棂上,到最后,公主的声音开始逐渐飘远,一切重新陷入安静,他才收回视线,笑说着:“北地的百姓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他们会自救的,只要你足够爱护他们。”郭仲荀眉心微动。

“公主说,百姓会自己反抗,只要朝廷能一直守在汴京。“宗泽笑说着,“传师,你觉得对吗?”

郭仲荀沉吟片刻,慎重说道:“朝廷对于汴京的安危都非常谨慎,上个月,秘书省正字冯楫就像黄相献书,认为金人一旦秋后来犯,京城毫无阻挡,甚至无法避地,河流已经渐渐淤塞。”

宗颖忍不住说道:“那位冯秘书的消息已经落后了,现在蔡河和汴河已经畅通无阻了,如今义军已有百万,粮食也足以支撑一年,正是北伐的好时机。”郭仲荀反问道:“若是北伐失败如何?”

宗颖一怔,随后大怒呵斥道:“还没打怎么就说要失败了,如今正是我们士气高涨的时候,岳飞已经拿下相州,韩世忠保卫大名府,闾就拒敌于卫州,杨进更是守住了渑池,汴京上下无不盼望北伐,今年夏税,那些百姓都想要多交粗食,就是希望我们能打出去!人心所向,为什么会失败!怎么会失败!”郭仲荀依旧不生气,只是继续问道:“当年六十万禁军,数十位西北将军,都没挡住金军,如今不过百万义军,一些名不经传的小将,又如何能挡住金军。”

他看了一眼脸色涨红的宗颖,缓和气氛,口气更软一些:“若是真打算马上治天下,更不应该随便迁徙,扬州乃是东南赋税要地,官家在,我们才有足够的钱财,再者我们要用纵深来拖延时间才是,让这些小将再锻炼锻炼,如此才能在危急时刻,可战就战,可守就守,能施行手中兵力,而没有牵制。”宗颖咬牙:“汴京可是太.祖定都的地方,就这么不要了。”“唐朝天子能九迁,我们也不过是一时之困罢了。“郭仲荀平静说道,“何来不要了,你的父亲为汴京殚精竭虑,我也会同样如此,我们不过是要为整个大宋拖延时间罢了。”

宗颖沉默了。

“你自小跟在我身边,知道什么朝堂决策,一腔之勇如今最是无用。“宗泽咳嗽着,呵斥道,“去帮公主清点粮草去。”宗颖只能恨恨转身离去。

一一他素来嘴笨,说不过这些人,就该让公主亲自来!屋内只剩下宗泽和郭仲荀,院子安静的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宗留守一心为民,只可惜朝野上下都颇有误解。“郭仲荀说道,“宗留守为何不为自己解释一二。”

宗泽笑,带着几分讥讽:“之前是信王,说信王有渡过黄河进入京城的谋划,现在马扩被人监视,政令多变,成了一枚弃子,现在又多了位公主,当心我做乱世的曹操罢了,可小人揣测,我如何多言,我甚至不愿牵连公主。”郭仲荀小心翼翼试探道:“公主为何迟迟不愿回扬州。”宗泽没说话,只是睁开眼,那双衰老病弱的眼睛多了几分锐利:“陛下要你问的?”

郭仲荀缓缓垂眸,只当是默认了。

宗泽沉默着,掩下满心的疲惫和心酸,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认真说道:“公主是极好的公主,她不愿意回扬州是因为百姓,是因为那些百姓想要她留下来,是两京的百姓都感恩危难时刻,公主愿意站在他们前面,你,不可如此对待这样的热血。”

他缓缓闭上限,神色是挡不住的艰涩:“别这么…对她。”她明明这么努力,这么勇敢了,可既要面对敌人的压力,还要承受这样的猜忌,这对她实在太残忍了。

赵端很快就清点好粮食,宗颖正在最后的核对,范之澜和滕理宗也开始准备亲自押送到前线,赵端手里捧着京兆府的章,不知在想什么。原本还热闹的书令们开始在边上闲聊。

“这些留守汴京的统制,最近跑衙门也太勤快了,生怕我们少给他们粮食一样。”

“就是,还整天在衙门乱逛,都和他们说了,现在是战事,衙门不能肆意进出,还不听。”

“我看就是宗留守病了,这些人的心也都野了。”几人议论纷纷时,宗颖抬起头来,笑说着:“你们今日一大早都辛苦了,要午时了,赶紧去吃饭吧,这里我和公主最后校对,不需要你们了。”众人一听能提早下班,也都待不住了,快快乐乐走了。“怎么让那新来的单独和宗留守说话啊。“范之澜见人走远了,这才压低声音,警觉说道,“宗郎中也该早些去边上照顾才是,这些东西我们来核对就好。”“爹赶我走的,应该是和他有话要说。“宗颖也颇为无奈。滕理宗犹豫:“那郭留守瞧着一点也不像武将,颇有几分城府。”“总是笑眯眯的看我们,那双眼睛却冷沁沁的。“范之澜抱怨着。“朝廷突然派了一个人过来,分明是来监视宗留守的。"滕理宗担忧,“可别让宗留守气到了,这后背的疮正需要心平和气的静养呢。”宗泽的病情其实并未对外公开,只是说入了夏风寒,要防风避暑,所以见不得人,目前事情都由公主和宗颖代理,在此之前宗泽总喜欢去汴京周边巡视城防,事务都是公主一手操办的,所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只说要宗留守好好养好身体。

但范之澜和滕理宗毕竞是宗颖的左右手,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宗颖之前魂不守舍,哭得眼睛都肿了的样子,所以,很快就知道宗泽病得厉害的事情。“公主?“宗颖把单子递过去了,却见公主还在发呆,一个章也没有盖,不由紧张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赵端收回视线,索性把手中的印章放下,看向围上来的三人,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次送粮食的人你们一定一定要挑选自己的亲信,我手中有三份信,你们到时候要分别交给小策、雯华和神秀。”范之澜不解:“怎么了?”

公主身边的女使都跟着自己的小队做后勤统计了,恒真又因为是吕家的人,如今回到吕公身边去了。

赵端环顾热闹的衙门,低声说道:“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宗颖提醒道,“现在前线最是激烈的时候,她们虽然是女使,但到底承担了文书的工作,随意离开对士兵士气也有影响,寻常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回来才是。”

赵端在最开始的极度担心和痛苦中已经冷静下来,甚至无师自通开始观察衙门的情况,在心里暗自分析人员的动向和目的。她发现一一衙门太乱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赵端眉心微动,带着几分铁血森然,“汴京,都是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