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1 / 1)

第130章第一百三十章

金军这次为何南下,确实有点奇怪。

虽然各地小冲突不断,但大都集中在陕西和河北一代,毕竟这里有一半的地方被金军占领,他们本来就会派兵驻守,这样和当地的义军发生冲突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之前南下失败后,宗泽则顺势收回不少地方,开始努力在各地建设城池,争取下一次南下能更稳地挡住金军。

根据经验,金军一般南下都会选在秋季,因为那个时候经过春夏的放牧,那个时候的战马膘肥体壮,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而且秋季是中原地区粮食收获的季节,金军南下时不需要携带粮草,就能掠夺到充足的粮食作为军粮补给。这是很多人的共识,所以在这次金军竞然一番常态,五月就度过黄河,和宋军形成对峙的情况就非常让人奇怪。

“金军自北面来,按理应该不适应中原夏日的闷热才是。“赵端捋了捋自己的袖子。

河南的夏天经常一会儿大雨,一会儿艳阳高照,整个汴京更被笼在蒸锅里一样,达到了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的热感。“一般来说,深冬初春都是游牧民族牲畜产仔的季节,那时候的青壮年都在劳作,养育幼畜,无法脱身参与南下之事。"王策解释道,“所以也就只剩下夏秋两个季节,又因为夏季南方炎热,且渡河时水流湍急,流水泛滥时,他们也难以行动。”

众人跟着点头,譬如上次金军南下就是秋季,那个时候河流水位相对很低,便是黄河也都安静下来,等到了冬日就会结冰,更方便他们后期支援,而且对宋人来说的冬日严寒,可对于长在冰寒之地的金人来说,可就是一个格外舒服的季节。

“其实上次公主固守河阳,让他们败退后他们并未班师回会宁,黏没喝带人回了西京大同府,讹里朵在渡青河时,被宗留守派遣的宋军袭击,虽然被兀术击败,但还是相继取得濮州、开德府、大名府,目前兀术屯守河间府,自己则返南京的析津府。”

“为何不守大名府?“赵端不解问道。

大名府东接山东、西连山西、北通幽燕、南控中原,有控扼河朔,屏蔽京师的格局,还位于黄河与永济渠交汇处,是个非常重要的地理位置。赵端这次就很想让宋军占据大名府的,这样就可以把宋金的战线往前推进,借助发达的漕运北线连接东京与河北军镇的要点,还能保障了前线粮草运输,这样大名府就可以作为防御金国南侵的首要之地。反过来,这样的地方若是作为金军的南下的首要之地,是可以形成对汴京巨大的威胁,就像一把刀悬在众人头顶,让人寝食难安。“金军没有这么多兵力。"王策直接说道,随后详细解释道。“女真骑兵是金国的核心战力,以重甲为主,擅长野战,一直只能是女真人担任,人数大概在五万人左右,都在两位主帅手中,也就是目前战无不胜的主力,剩下的是原先辽国的汉军还有你们的降兵,这些人大都担任步兵或辅助作战,还有一部分是渤海军与契丹军,因为熟悉华北地形,一直都是先锋,但这部分的人不超过三万。”

赵端摸了摸下巴,犹豫问道:“所以他们没办法驻扎在大名府,因为战线拉得太长了,那他们耗费精力打下来做什么?”王策笑了起来,一字一字说道:“金国野蛮。”赵端了然,鬼使神差说道:“他们不会治理国家。”王策颔首,一语中的:“金国立国至今也不过十三年,金太祖阿骨打确实意气雄豪,顾视不常,大破辽国,勇锐无敌,只可惜寿命太短,这才让手下的兄弟子嗣彻底失控。”

赵端也来了兴趣,拖着小椅子坐在他边上:“怎么个失控,我听说他们不合?”

王策和小公主的大眼睛对视了片刻,随后整个人往后坐了坐,继续说道。“如今的金主吴乞买登基后以斜也、斡本知国政,以黏没喝、斡鲁补总戎事,这些年也开始制定礼制、修订历法,听闻金廷有意访求祖宗遗事,准备开始编修国史。"王策沉声说道,“此人打算以武功延续基业,以文治巩固统治。”“那听上去……是个厉害的皇帝啊。“赵端想了想,继续说道,“经国规摹,不可能只靠武力,现在一味南下入侵,却没有好好的管理办法,只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王策颔首:“公主说得对,金主并非短视之人,只可惜金国内部并非如此。”

“女真人能者居之,吴乞买大半时间都在后方处理政务,在军事上毫无助力,以至于当时的金太宗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黏没喝一直对金主继位非常不满,一直对他充满不敬。”

“这个我知道,我听说他们还因为皇帝拿国库里的钱去喝酒,还当众打过皇帝屁股!"赵端抚掌说道。

这事还要从金太祖说起来,说是金朝开国之初,因为家底太薄,所以阿骨打非常节约,与群臣定下誓约:非用兵时,不可动用库银。如有人违反,不论是谁,都要打二十大棍。

这事一开始都好好的,谁知道现在这个皇帝登基后,有一次偷偷打开国库,抓了一把钱,然后吃了顿美酒佳肴,谁知道被人清点国库时发现少了钱,这事也不知怎么被黏没喝知道了,他立马在朝上揭发,最后群臣一拍手决定打皇帝屁股,最后还真把皇帝连扶带架请下宝座,打了二十棍子,打完后又把他搀回座位上,之后全体大臣一齐跪下请罪。

可到最后,皇帝也只能把压惊酒喝完,然后恕众臣无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在斡鲁补去世后,黏没喝彻底完全地掌控云中枢密院,自行任免官员,民间称为西朝廷。"王策说。赵端吃惊:“那朝廷不管?”

“大同距离会宁府当真是千里之远。"宗泽笑说着。王策点头:“正是,黏没喝如今掌握了金国最精锐的军队,且有过半的金军在他手中。”

“不过说来说去,这和他们这次夏日南下有什么关系吗?“宗颍好奇问道。“问题就在东西朝廷。"王策说,“东西朝廷是金朝仿照辽朝南北面官制设置的燕京、云中两枢密院,最开始是右副元帅斡鲁补建枢密院于燕京,以刘彦宗主之,第二年,左副元帅黏没喝建枢密院于西京,即云中府,金人呼为东朝廷、西朝廷。”

他一顿,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一月前,刘彦宗以病卒。”宗泽眉心微动,冷笑一声:“死有余辜。”“怎么了?“赵端不解。

“此人为大兴宛平人,唐朝卢龙节度使刘怦之后,在石敬塘向辽割让幽云十六州后,刘氏开始称为辽人,六代为官,相继任宰相,世代为辽臣,后金大举攻打我们,此人写下十种进攻策略,金太宗诏刘彦宗兼任汉军都统,后大军围汴京后,此人又言:′萧何入关,秋毫无犯,惟收图籍。太宗入汴时,应载路车、法服、石经以归,皆令则也。',两位金国主帅就当真如此行事。”他一顿,看向公主笑说着:“公主心心念念的制作火药和武器的大批量匠人就是在他的指挥下被悉数北上的。”

赵端立刻大怒,直拍扶手:“太过分了!”赵端在听闻现在宋朝的火药并非后世的那种杀伤性很强的火药后,就开始让人大肆寻找这些匠人,谁知道竞然一个厉害的都没找到,难得挖到几个人却者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小学徒,到现在还会嘟囔那些出征将军,要是碰到匠人就都要带回来。

“这人死了,燕京枢密院让谁管理了?“宗颍敏锐问道,“金人不是自称凡汉地选授调发租税皆承制行之,他们可有找到如此理解汉家文化,且有能力的人?”

王策点头:“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当日建立两府,燕京以刘彦宗主理,公中府以时立爱主理,上个月朝廷打算另择人选,谁知道黏没喝竞然直接上折认为东西朝廷有碍军事出动,导致两边消息互不通,想要合并成一个,且枢密院设立在西京,也就是大同。”

赵端吃惊:“这不是军事大权全都出自黏没喝了?金廷不会同意了吧。”王策笑,带着几分薄凉,淡淡说道:“上京距离西京千里之远啊。”“便是黏没喝强制如此,难道东朝廷的人也同意了?“赵端吃惊问道。王策无奈摇头:“目前接任的讹里朵并不能完全控制东路军,所以黏没喝利用这个问题,直接让西京留守韩企先与时立爱共同主持枢密院大局,又任命通事高庆裔为大同尹、山西兵马都部署,任命乌凌阿思谋暂代太原少尹一职,据说黏没喝有感刘彦宗才干,放言说只要刘等守孝回来就任枢密院事,加封给事中。“然后没有任何人阻拦?“赵端眉头紧皱,“金主鞭长莫及,那个讹里朵不是就在析津府吗?也不出面阻止嘛?任由自己的势力被瓜分殆尽。”“女真人自小就以武力论是非,和宋朝讲究的尊卑次序截然不同,那黏没喝的战功能和他媲美的是已经死去的斡鲁补,这个讹里朵嫩了点。"王策自己就是契丹人,女真和契丹可以说在这一方面格外相似,所以对此发展的走向完全不意外。

赵端似懂非懂:“然后呢?合并之后就南下了?也不调和调和内部矛盾的吗?”

“哪有比战争更能转移矛盾的。"王策似笑非笑。屋内陷入安静之中,虽然知道作为新生政权的金国,内部必定矛盾重重,但黏没喝的势力能在短时间内如此壮大,也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军事的势力如此壮大。“宗颖忧心忡忡,“于我们而言不是好事。”军方要稳固自己的势力,再也没有比挑起战争更合适了。赵端只是突然看了一眼宗泽。

宗泽察觉到赵端的视线,面容平静地看了过来。赵端的小脑袋凑过去,大声嘀咕着:“我倒是觉得,现在是北伐的好时机。”

宗颖吃惊:“现在正是金军气盛的时候,兵威大振,譬如破竹,我们如何能对抗呢。”

赵端直接说道:“当年项羽多厉害,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呼声动天时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宗颖眉心微动:“这,如何能类比,项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啊。”“不像吗!项羽七十余战,都未尝败北,可只输过一次,却直接失势,身死国亡,不就是恃勇无谋嘛。“赵端以拳击掌,大声说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金军现在就是正午的太阳,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一场大胜。”王策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第一次仔细而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宋朝公主。

在他的印象中,宋朝的女人都太柔弱了,像一朵耀眼的玫瑰,美丽动人,谦虚温和,完全不似北地的女孩,如一只自由自在的苍鹰,奔放豪爽,强壮威可现在这位小公主,却让他看到一种蓬勃的好像用喷涌出来的生命,就好似汴京城外的那条黄河,远远看去依旧是平和而温柔的长河,只有凑近了,仔纸端详,才会发现那双过分浅色的眸子中却有着怒卷高浪的长风,飞洒日光的寒气你乍一看会心惊这样的澎湃和凶猛,但不需片刻,这样的波涛骇浪会让你心折,无法自控的沉迷其中。

宗颖还是非常担忧:“若是打输了,黏没喝只怕会更不甘心,不眠不休地打过来,我们更难以招架。”

赵端皱了皱鼻子:“我们怎么可能被动挨打。”“北伐。“宗泽轻声说道,满脸病容看着公主温柔笑了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赵端连连点头,握紧拳头:“金军内部势力如此混乱,难道金主真的可以做到无动于衷,说到底也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机会,甚至只要我们这次能打败金军,他们内部一定会出手。”

“北伐?“宗颖也有些激动,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只怕有些人会有意见。”赵端冷笑一声:“相州都打下来了,就看看谁先跳出来吧。”宗泽沉默不语,只是随后看向王策,依旧温和说道:“王将军若是想留在汴京,自然是夹道欢迎,但若是王将军只是不知如何联系萧家人,衙门也能为之引荐。”

王策沉默片刻,最后看向公主竞直接双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愿为公主效令。”

赵端一惊,下意识把人扶了起来,看了眼宗泽。宗泽许是也有些吃惊,整个人神色怔怔的,但片刻后,那张衰老的面容上突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片刻后,看向公主,笑了起来:“王将军是个人才,公主身边不是缺人吗,留……他一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佝偻着,好像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蜡烛。

赵端心惊,连忙把人扶住,一脸担忧:“现在可以找大夫了吧。”宗泽只是紧紧握着公主的手,片刻后,那双充血的眼睛红到吓人抬了起来,他深深地看着面前充满稚气的公主,只觉得后背的疼痛好似要把他撕碎,一半扔在江南温柔潮湿的空气中,一半又一头栽在咆哮万里,奔流天涯的黄河中。那日黄河畔冰开时,衙门前的花却是落了。一一人生七十古来稀,他知道,他的阳寿,到头了。“宗,宗留守……“赵端被那一眼看得坐立不安,只能呐呐喊了一声。宗泽看着她笑,那双年老衰弱的眼睛明明蓄满了咳嗽出来的泪水,但看人时候依旧好似能一眼看到他人的心口。

“他们,都会保护好公主的。"他沙哑说道。赵端也跟着勉强笑了笑:“我要他们保护做什么,我现在都会骑马射箭了……还是,送你回去休息吧。”

宗泽和公主离开后,王策一脸玩味地看着一老一少的身形,突然笑了起来。宗颖正是伤心的时候,立刻大怒:“笑什么。”“人间五十年啊,少年也白头。"王策看向宗颖,似笑非笑,“生之多所虑,寝也无事毕,宗留守乃是伤心过度了。”

宗颖骂骂咧咧:“说什么呢,奇奇怪怪的。”“只是突然想起我们辽国的萧太后了。“王策紧跟着叹气,“辽国的女人生来英武,若是宋人也有这样的胆魄,定能重整旗鼓。”宗颖看着奇奇怪怪的人,随后忧心忡忡离开了。一一这人不会打输了,脑子出问题了吧。

屋内,赵端茫然送走大夫,嘴角微动,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喃喃重复道:“要不要再看看吧……”

“是不是太累了,有点上火,夏天本来就火气就很旺的。”“我让他好好休息休息,行不行……”

那大夫领着药箱,脸色凝重,左右看了看,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欲言又止,可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踏着夕阳之色离开了衙门。宗颖再也撑不住,几个跄踉,直接重重摔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到最后只能咬着袖子,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整个人都在颤抖。赵端看着方姑姑把人带走,神色木然地站在台阶上,感受着盛夏的日光落在自己身上,却觉得浑身忍不住打颤。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宗泽,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又觉得他有几分正气,这才大着胆子和他说话。

那个时候的宗泽明明瞧着还很是硬朗,说话中气十足,瞧着是个利索的小老头。

那个时候她得知了很多宗泽的事情,百姓夸他,官员骂他,偏他只是沉默,就一块挡在汴京城的黑色巨石。

他一直都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所以被金军攻击,被宋人折磨,却又勇敢挡在所有人面前,现在这样的一块石头终于要碎掉了。赵端整个人都是发抖。

一一她有些害怕。

她明明已经站在富饶繁华的汴京,思绪却有好似重新回到那条挂满尸体,满是苍蝇的土路上。

她怕到不行,却不敢开口,她惶恐,不安,心里想着不如死了算了,但她又实在太怕疼了。

宗泽就是在这个情况下,把她捡回来的。

所以宗泽当年骗她,她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她也骗了他。

她根本就不是公主,她只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外来人,根本不值得这个小老头那般忧郁又痛苦地看着她。

一一他骗她,她也不怪他。

她那时想着,他们两个人就这么错误地在这个乱世走下去,也挺好的。她做大宋的旗帜,宗泽做大宋的擂鼓人,现在汴京越来越好了,整个北地情况越来越好了。

一一她们就要去北伐!做给所有人看!

他才不是老顽固,我也不是没用的公主。

可现在,他要走了。

她宛若飘魂一般走了进来,看着宗泽虚弱躺在床上的样子,坐在小板凳上,自言自语:“虽然我资治通鉴只学了汉朝的,我觉得我学的挺好的,也有很多想法,吕老头总有自己的想法,他和我不一样,我知道的,他总觉得我是坏孩子,尚宫只把我当孩子,我说什么她都觉得对,虽然你有时候也敷衍我,但你每次和我说的都很仔细,我都听得懂。”

宗泽眼皮子在剧烈颤抖,偏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躺在这里,听着外面不争气的儿子的哽咽哭声,听着公主过分平静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死阿……”

许久之后,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覆盖上那双年迈充满褶皱的手背,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