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1 / 1)

第127章第一百二十七章

赵端突然回过神来,眼尾一瞟已经看到不少人好奇地看了过来,便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不安,故作平静地快步走到宗泽的官署。宗泽并没有被移到后堂的屋子休息,只是在后面的榻上休息,嘴角还有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躺在那里让人恍惚感觉到消瘦。当年那个在野外穿着盔甲,腰配长剑,说话中气十足,还带有几分锐气的老人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却好似进入秋日的枯木,逐渐枯萎。他真的老了。

这是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

“怎么了?“赵端呼吸一顿,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这才跑了过去,蹲在他身边,“是不是之前风寒一直没好啊,还是药吃错了,是不是有谁气你……宗泽笑着拍了拍公主的手臂,安抚道:“年纪大了,不碍事。”“我又不是孩子。“赵端不悦,“我去找大夫!”宗泽连忙把人拉住:“大军刚出发。”

赵端猛地扭头,厉声说道:“那你生病了就不治了嘛。”宗泽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一团孩子气的公主,半响之后才说道:“没有生病,只是累了。”

赵端不吭声,扭头就要出门找人。

“拦住,快把公主拦住……吃吃…快

宗颖连忙把公主拉住,拽回屋内,咬牙切齿说道:“城内还有金军的奸细,各将军的亲信都还在城内,大军刚出发还没走远,公主前脚出门找大夫,后脚那些将军统制裨将就有别的想法了。”

赵端喘着气,一颗心也跟着上上下下的不安起来,着急打转:“那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不管了,生病了……生病了!不能不管!!”“不碍事。“宗泽挣扎着坐了起来,无奈说道,“真没事,有点累了。”赵端扭头,听着他哄小孩的安慰,非常难过地盯着他看。宗泽没想到公主情绪这么大,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小娘子,片刻后声音更软了:“等大军走远了,就找大夫,行不行?”“嗯。“赵端折返回来,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小矮凳上,盯着脚边的地砖发呆。

宗泽吃惊,想要把人扶起来,赵端却推开他的手,一板一眼说道:“你睡吧,回头我给你看折子,反正就来来回回这么多事情,我到要看看你一天天都在忙什么。”

宗泽笑着哄道:“公主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那是。“赵端得意说道,反手把人压下去,“睡吧,我盯着你睡,宗郎中说你每天过了子时才睡,早上卯时就爬起来了,老头缺觉也不是这么缺的。”宗颖大胆包天,也跟着把他爹戳下去,还拿了条被子给人眼巴巴盖上:“睡一觉睡一觉,给朝廷的折子我替爹回一下也行。”宗泽无奈,便也跟着躺了下去,但很快抓着宗颖的手,平静说道:“朝廷的折子你亲自写。”

宗颖感受到他爹的力气,片刻的不解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勉强笑说着:“那肯定啊,我的字可是爹教的,学得最像了。”“北地的战报看好了要先堆起来。”

“嗯。”

“各地的粮食调配,还有武器的分配,你都要仔细考虑好,不能内部出了矛盾。”

“知道了。”

“若是有线人传来的情报,看完记得销毁,但内容要重新誉抄,仔细放好。”

“好。”

“朝廷的东西你要仔细下笔”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睡觉吧。“赵端虎视眈眈盯着他看,“小老头也太唠叨了,快睡快睡。”

宗泽欲言又止。

赵端,盯。

宗泽叹气,也就真的闭上眼了。

赵端满意点头,装模作样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然后一本正经说道:“没发烧。”

宗颖无语了:“公主你还会看病不成,别添乱了,快……阿……”小老头身强体健,闭着眼睛还瑞了他儿子一脚。正好外面传来人靠近的脚步声,宗颖只能一瘸一拐走了。赵端就一个人坐在宗泽边上,不吭声。

宗泽也就真的闭上眼,只是呼吸起伏不小,显示这位老人还没真正地睡下去。

“没事啊,留守在和公主商量事情呢。”

“公主刚才怎么走这么快啊?嗨,公主就是想来看北地的战报了,急呗,金人都来了,可不是急,公主对这些事情很上心的。”“可不是,我爹身体好得很呢,之前就是上火起疮了,吃了几贴降火的药现在都好了,哈哈哈,多谢关心,没事的。”“这话说得,朝廷肯定会北伐啊,公主都在这里呢!”屋外热情的寒暄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屋内,偏屋内依旧悄然无声,连带着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日光一点点从窗边,慢慢开始往屋内移动。“我想去黄河北岸。"外面的热闹逐渐安静下来后,赵端低声说道。宗泽脑袋微动,却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眼珠剧烈晃动着,片刻后,他声音低沉开口:“公主一定会过去的。”

赵端扣着衣服上的花纹,低着头,说不出的沮丧:“要是没了你,我过不去的。”

宗泽终于睁开眼,侧首去看面前蜷缩坐在小胡床上的小娘子,那么小的孩子啊,哪怕穿着大人华丽的衣服,带着金光熠熠的首饰,可面容还是这么稚嫩,性格还带着一丝孩子气。

他恍惚想起,初见时的小公主的样子,是那样的惊恐不安,对任何人都充满警觉怀疑,照顾她的人说她经常整日不说话,要不就是一个人默默的哭,她那时也喜欢坐在小小的椅子上,跟只迷路的蚂蚁一样,只能迷茫地看向所有人,祖色中满是痛苦和崩溃。

一一她很害怕!

那个时候,他就犹豫要不要让这么小的孩子走入混乱的时局中,也许南下是她最好的选择。

南面安稳,可以稳妥安置这样的孩子。

是的,孩子。

她还未及笄呢,还是个孩子。

可后来时局震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内部争斗不止,外部虎视眈眈,汴京成了一座孤岛,南岸的家人一心想要放弃他们,北岸的群狼却恨不得把他们撕碎,岛上的人孤苦无依,所以他不得不把人留下,亲自把这个孩子挂在旗上。一一他一直都对不起她。

可后来,她却说她都知道,她不怪他,因为她读过三国志了,因为她明白偏安一隅,终究会重蹈蜀国覆灭,所以她想要争一争。一一她是要这北地数万人争一争。

宗泽自诩一生光明磊落,形端表正,却在那一刻真切感受到了商音流涕,黍离之悲。

时至今日,他觉得自己做了人生中最错的一次决定。他既伤害了高坐庙堂的陛下,也无法面对近在咫尺的公主。所以他只能在挣扎中沉默。

可心心里那股无法言喻的期冀和折磨,却又好似那条开讯的黄河,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奔腾。

他不该这样。

可他无法克制的想要这样。

一一宗汝霖,你罪该万死啊!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看着日光逐渐西去,日薄虞渊。“总算走了。"宗颖把他们都打发走了,这才一瘸一拐走进来,神色无奈,口气却忍不住带出几分急躁,“一天天不干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就知道盯着公主和爹看。”

宗泽平静说道:“去处理事情吧。”

“那我也去了。“赵端起身,平静说道,“就在外面处理吧。”宗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离开。

宗泽在安静中盯着公主离开的背影,他并未说话,只是那双年迈的眼睛似乎有万千愁绪和痛苦。

一开始来得太急了,都没仔细看屋内的情形,现在冷静下来了,赵端看着桌子上被简单擦拭过的血迹,冷不丁问道:“宗留守是看朝廷折子的时候,突然吐血的?”

宗颖已经打湿帕子,开始哼次哼次擦了起来,务必让这里恢复如初,看不出一点奇怪的痕迹。

“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本打算来给我爹汇报这次粮草情况的,谁知道我爹听我说着说着,就突然吐血了,对了,手中好像确实有东西,也没挑开的东西啊。“宗颖张望了片刻,也很是苦恼。“难道是我算得不对,可这是我和安波、治玉连夜算起来的,不应该有错才是。”

“你说了什么?“赵端又问。

“左右不过是韩将军那边给了多少粮食和武器,闾就那边自带粮食,只说要武器,也给了一千,还说公主侍卫装备齐全都没给,但是给岳飞和折智隽摩下的士兵,各自准备了一千套纸甲……“他擦桌子的手一顿,悄悄看了眼公主。赵端正学着宗泽的样子,在这张堆满东西的案桌上比划着,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还说了几句公主身边能人是越来越多了。“他不好意思说道,“有文有武的,规格虽小,配置却齐。”

赵端突然从一堆塌了一半的案牍中,顺着手臂以下的位置抽出一本折子。宗颖连忙抱着脑袋跑了:“也不至于打我吧。”赵端像是回过神来,不解问道:“我打你做什么?你说的很对啊,我现在文有神秀和恒真,武有张三,大女,岳飞和万德,确实文武齐全,还有尚宫和方姑姑会帮我。”

她举起手里的折子,自信满满:“宗留守之前,在看这本折子。”这是一本札子,封面饰以云龙纹,一看便是宫内的东西。“应该吧?“宗颖也不确定,“瞧着是新的,上面的字迹都是新的,昨日确实有新的东西送来。”

“是这个东西不对?”

“若是札子的话,应该就是平常事情,重要事情都是用制书和诏书,再不济也是御札和敕令才是。”

“这个应该是下行札子,爹一直送上行札子,估计这事对之前事情的回复。”

宗颖一个人碎碎念着,眼看赵端想要打开看,他却鬼使神差把人拦住:“这……这是不是不能给公主看啊。”

赵端挑眉,直接拨开他的手,理直气壮:“有什么东西我不能看。”宗颖欲言又止,还是再一次伸手把札子合上:“爹就是一直想要陛下回京,但陛下那边说是要回来,但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这里面就是一些无聊车轴辘话,我爹这才看了生气吧。”

赵端冷笑一声,再一次拨开宗颖的手,面无表情说道:“送了二十几份,要生气早就生了,现在大军都要北伐了,突然知道生气了。”宗颖沉默了,赵端却开始仔仔细细看了起来。他按耐不住,也悄悄凑了过去,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久之后,安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一声抽泣。“过分,实在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