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第一百一十六章
更深月色,北斗阑干,虫声透过绿纱,花气弥漫深空,安静的屋内依旧只能依稀察觉到暮春的夜色。
昏昏灯火在屋内闪烁,照的内外两人的影子都开始明暗不定。屋内,赵端并没有起身,只是沉默坐在椅子上。屋外,那道影子也并没有再出声,他只是一如既往安静地站着。星光璀璨,晚风柔美,可深夜却又如此静谧。赵端把写好的信件仔仔细细叠好,随后出声问道:“是你自己来的?”那道影子轻轻抬起头来,似乎正看着那层隔绝了内外的绿纱,随后轻声嗯了一声。
赵端不再说话,只是很快她的影子出现在窗棂的内一侧。小娘子身形清瘦,似青烟飞絮,轻盈高挑。张三盯着那道影子,片刻后又低下头来。
“回头尚宫又要扣你钱了。"“赵端叹气,终于打开那扇窗户。翦翦轻风吹动两人的衣襟,屋内香炉的檀香,混着屋外牡丹的花香,瞬间充盈两人的呼吸。
赵端看着面前的小郎君,他生得高大,武艺高强,偏性格沉默,所以总会让人忽略他的年纪,若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前头还有两个哥哥,也该是快乐安宁的一生。
张三摇头,抿了抿唇,犹豫着,从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赵端动了动鼻子,哭笑不得说道:“烤鸭?我说怎么这么香?”“汴京酒楼买的。“张三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小声说道,“还是热的。”赵端接了过去,却没有打开,只是抬眸去看张三,挑眉问道:“为什么送我这个?”
张三沉默着,随后低声说道:“不要生气。”赵端了然:“早上我避开你,你以为我生气了。”张三嗯了一声。
赵端闻了闻烤鸭的味道:“我与你生什么气,真香,这个可不好买,你晚上去买可就没有了。”
“早上去排队的,晚上刚轮到我。"张三解释道。两人又不再说话,隔着小小的窗棂,深夜湮没了白日的喧嚣,远处的牡丹高低深浅,一捧阑红,艳丽到近乎极致。
“你没有其他要说的?"赵端和气问道,“所以,你只是给我送个烤鸭?”张三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摇头,他看向面前的小女郎:“公主当真不记得去金营之前的事情?”
赵端握着油纸包的手一怔,下意识缓缓收紧,随后摇了摇头。“公主去金营前,只见过一人。“张三漆黑的瞳仁安静得看着公主,那双眼睛倒映着屋内灿烂的烛火,便连面前的人也跟着好似在发光一般。赵端脸上笑意逐渐僵硬,恼人的虫鸣吵得人心跳加快。“慕容尚宫一直和宫内有联系,在金军第二次围攻开封前,她就察觉不对,想要带公主南下避祸等时局稳定。"张三说,“在此之前她去联系南下的队伍时,曾交代公主,不能见任何人。”
一一她在防着谁?
“所以…”赵端沙哑开口,声音也跟着有些含糊,“见,康履了?”张三嗯了一声,他轻轻侧首,让自己移到公主的视线中,他似乎想要看清公主的神色,又似乎只是想要让她能看到他。“是康履,让她去的金营?"赵端的声音轻得几乎能被风吹散。张三却摇头。
“当日只有康履和公主在三清殿。"他干巴巴地说道。赵端抬头看他,突然笑了起来:“所以这世上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当日说什么?一个康履,一个,赵构。”
张三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夜色笼罩在他肩上,让他好似一座沉默的大山,山霭苍苍,烟波沉沉。
“我去不去金营,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赵端被那样安宁的气息所安抚,继续问道。
张三摇头:“不知。”
“你是怎么察觉出不对的?"赵端问道。
张三犹豫再三,还是老实交代:“当日马扩说起信王,说您病重入营,公主每逢就会病一场,今年病得格外厉害,但集禧观常年闭门,此事知晓之人并不多。”
“再者公主入营时间比他们晚很多,当日钦宗已经被囚禁在金营,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少女一千五百人,当时开封孤城,早已投刮已尽,根本无法凑齐这些东西,所以王时雍和徐秉哲大肆追捕宗室戚里,令居民结保,不得容隐,每抓到一个都是衣袂联属以往,到后面还把后妃亲王都要报押充数。”
赵端听得直皱眉,不过是寻常寥寥几语,当日的汴京的惨状便不忍直视。“我看过他们关押的地方,屋内只有土炕,毛毡两席,屋外有金兵严密把守,每到黄昏,屋门就会金兵用铁链锁住,白日也不能随便出门,按道理,他们都不应该见到您。"张三继续说道。
“那我是什么时候入的营?"赵端轻声问道。“二月六日,皇帝被废为庶人。七日,道君皇帝就被人驱赶前往金营,随后六宫有位号者,亲王子嗣也全部入了金营,北迁而去。”张三解释道,“公主是张邦昌被确立时,金军想要再次搜刮金银和女子,被人带走的。”赵端沉默,看着园中摇曳生姿的牡丹花,突然敏锐问道:“我既然没有上玉牒,按理也该跟隆佑太后一样才是。”
隆佑太后二废二立,被安置在被废妃嫔出家所居的瑶华宫,只是某一日瑶华宫起大火,直接让瑶华宫无法住人,就搬到延宁宫,可没想到二月,延宁宫再一次发生了大火,当时的孟皇后只能步行前往相国寺附近,她的侄子通直郎、军器监孟忠厚家中居住,人不在宫中,也早早没了玉牒,所以才避过一劫。张三神色凝重地摇头。
“那个时候赵构在做什么?"赵端冷不丁问道。张三皱眉想了想:“应该是正在河北筹兵,虽说未必有百万之众,但他麾下已有八万多人,声势颇为浩荡。”
后面的事情赵端也知道,赵构根本没胆子断金人退路,面对父兄被俘、东京百姓惨遭金兵蹂躏的惨况,也只是作壁上观。赵端沉默了,她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珍珠挂饰,无数血迹染在表面,再也擦不干净。
一一流了这么多血,想来也很疼。
“公主。“张三犹豫,手指微动,却到最后只能放在窗边,干巴说道,“慕容尚宫会为您报仇的。”
他想了想,把烤鸭朝着她的手边推了推。
赵端手指轻轻搭在温热的油皮纸上,许久之后低声说道:“我她…是自愿去的?”
张三没回答,只是低声说道:“公主…很好。”赵端沉默了。
这件事情,最好的猜测竞然只剩下年幼孩子只是秉性单纯。可一个临走前带上她珍爱的珍珠挂链的孩子,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即将面对的事情吗。
她都知道,她竞然都知道。
该死的康履,该死的赵构。
他们逼死了,一个最无辜的人。
赵端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可到最后她在风中隐隐听到孩子欢快的笑声,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哽咽:“不能…”张三沉声:“公主一定是被他蛊惑才离开的。”一院夜风星月白,亦无云气亦无雷,远远的能听到几声犬吠,热闹的汴京便是在深夜也足够繁华。
画鼓喧街,兰灯满市。
她们花了一年时间,才让汴京重新活过来。那样的日日夜夜,没有人不再为汴京而努力。那些人不需要汴京,可汴京的百姓需要,北地的百姓需要。赵端觉得自己的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疼得厉害,疼到她浑身发抖,几乎无法站立,她似乎回到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那种挫骨扬灰的疼好似无孔不入的风穿过那个伤口,在她的五脏六腑中空空荡荡的游走着。她知道自己要对不起原主,她不能为这个善良的孩子手刃仇人,那么小的孩子,承受了这么大的痛苦,却只能在荒野中独自死去。可她也不能对不起这些因公主而来到汴京生活的百姓,他们相信公主可以为他们带来美好的生活才来到这里,他们是这样热切的希望着,激动的盼望着,希望一切不幸都过去了。
张三手足无措站着,看着那一颗颗珍珠大的眼泪滴落在油皮纸上,顺着纸张四面八方的滑落,到最后无依无靠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头顶的灯笼在风中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成了所有人痛哭时的抽泣。所有人都说,公主是极好的孩子。
可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那些至亲之人,不对她好一点。赵端紧紧抓着窗棂,手腕上的珍珠发出难听的刺啦声,她只觉得那阵风要从去年的那个濒死的女孩身上,吹到今日的成人赵端身上。她无声大哭着,只能用力锤着窗户,才能抑制着无法抒发的痛苦。她甚至不能为这个无人知晓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小姑娘大哭一场。只是,一只手垫到她手下。
他并没有握着她的手,只是平和地挡住她的动作。夜风熏人,原本发出痛苦呻.吟的珍珠也跟着被人安抚下来。好像有人借着风势,从后面,温柔地抱着她,抱着那串珍珠。赵端那颗被千刀万剐的心便也跟着平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止不住的眼泪。张三的手指又开始无助地擦去油纸包上的泪水,可一滴又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烫到他手指颤抖,只能慌乱地想要接住这样的眼泪。“现在还不是和他们讨个公道的时候。“赵端看着那只长满茧子的手,伸手,缓缓擦去他手心的眼泪。
张三只能僵硬地摊开手,任由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开手心的水渍。“可我,会为她讨个公道的。“许久之后,赵端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只剩下低喃,还未落在风中便也跟着烟消云散。
张三安静垂眸,也不知听到没有,只是看着小娘子乌黑的秀发。集禧观另一侧,方姑姑踩着夜色无声入内。屋内一片漆黑,只借着月光定睛一看,能看到规规矩矩端坐在书桌后面的人。
“睡了,就是怕哭得太伤了,让李策晚上看得紧一点,别起烧了,四月正是多病的日子。"方姑姑站在黑影前,低声说道,“张三好端端和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周岚都不敢说,他也是心大了。”
“张三本就是公主的人。“慕容尚宫的声音平静传来,“他若是不忠于公主,我也不会让他跟在公主身边。”
方姑姑欲言又止。
“那也不该说起这些"她犹豫说道,“平白让公主这么伤心。”“大夫就说是刺激过大,所以对之前一点也记不得。"慕容尚宫身形微动,看向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一口气,“忘记也好,也就不疼了。”方姑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一群没心肝的,竟欺负小娘子,幸好公主平平安安的,化险为夷。”
慕容尚宫沉默着,她看着窗外的那一轮弯月,曾在无数个夜晚,她陪着那个孩子坐在台阶上看云,小娘子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直到很久才会闭上眼,她便也跟着抱着她阖上眼。
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个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逐渐长大…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低声说道:“只是杀不了康履的。”方姑姑愤怒:“这样的贱人难道还要他活着不成,就该千刀万剐才是。”“汴京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公主怎么会让这么多心血被辜负。"慕容尚宫平静说道,“她一直是个好孩子。”
方姑姑气得直咬牙。
“你回头和康履好好打好交代,别让他在皇帝面前,坏了和公主的感情。”慕容尚宫低声说道,“钱财你随便用吧,此人爱财,喜奉承,你回头带周岚去请罪,但别弄死了,公主对周岚也颇为上心。”“就,就这样,也太,太让人不甘心了。“方姑姑咬牙切齿说道,“也太便宜他了。”
慕容尚宫看着漆黑的夜色,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康履至少对皇帝是忠心的。”
方姑姑脸色大变。
“此事就这样吧,别让公主为难,之前一直说想在十五岁及笄时,见一见韦修容的。“慕容尚宫叹气,声音也跟着柔了下来,“她还从未见过姐姐呢。”赵端带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去衙门时,一眼就看到院中几个打扮明显不是汉人的人。
这些人穿着灰蓝色左衽圆领窄袖的长袍,衣服上通体绣满花,衣襟上还有疙瘩式的纽禅,袍带于胸前系结后垂至膝部,最显眼的是他们的头发,中间是弟光的,只留下两侧,或者前额脑后的头发,然后编成辫子。他们三五成群站在一起,正叽里咕噜说着话。“这是哪里的人?"赵端犹豫问道。
“应该是辽人。”吕恒真的目光在他们的头发上一扫而过,“他们这种头发叫髡发,据说辽国在和我们相处中形成,"以国制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政策,这些人应该是契丹人。”
赵端咋舌,眼睛忍不住几次三番看向他们的头发。一一还从未见过,感觉奇奇怪怪的。
许是赵端的目光太过赤裸,为首那人直接目光凶狠地看了过来。赵端被他抓了个正着,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小娘子好生没礼貌。“没想到那个契丹人会汉语,下巴一抬,直接质问道。綦神秀不卑不亢解释道:“此乃大宋,魏国公主。”那契丹人一惊,连忙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犹豫说道:“不是说那大宋公主乃是身强体壮,双肩宽阔,力能杠鼎之人吗?”赵端目瞪口呆:“外面都这么宣传我的?”“不然如何能穿着长甲站在河阳北城上一日,若是太过度小…“那契丹人看了眼公主的小胳膊小腿,嘟囔着,“难道当日不是公主站的。”赵端挠头:“是我站的,但我就长这样的。”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如此沉重的长甲能坚持一日,公主当有虎斯之名。”一个穿着灰色交领长袍,袍长过膝,下摆宽大,胸下束着布带,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一开口,声音字正腔圆,“达斡尔,你太过无礼,还不像宋朝的公主道歉。”那契丹人还真乖乖道歉了,掸袖、屈膝、俯身一气呵成,嗓门震天响:“达斡尔无礼,请宋朝公主恕罪。”
赵端摆了摆手:“你们怎么都会说汉语?”那中年女子笑说着,落落大方:“我朝自澶渊之盟后,与大宋确立兄弟之国,圣宗在宋朝真宗去世时还集蕃汉大臣举哀,后妃以下皆为沾涕,我们和平相处一百二十一年,我们会说汉语又如何,想来宋朝境内也有不少人会说契丹语。赵端笑眯眯地看着她。
吕恒真便接过话题,和颜悦色,不软不硬说道:“听闻辽国南北分治,北面治宫帐、部族、属国之政,处理契丹各部和其他游牧、渔猎部族事宜,长官则有契丹贵族担任,官署位于皇帝御帐的北面;南面治汉人州县、租赋、军马之事,管理汉人、渤海人事务,由契丹贵族、汉人和渤海人相互担任,官署在皇帝御帐的南面,中有′通事′座位运作流程,如此看来,诸位会汉语也是契丹惯例。那中年女子看向吕恒真,也跟着笑,只是下巴微微抬起,带出几分傲气:“南朝女子大都温婉可人,你这小娘子倒是有几分伶牙俐齿,颇有几番北朝风光。”
吕恒真心平气和回敬道:“听闻道宗的第一任皇后萧观音,被誉为女中才子,不仅会吟诗作歌,也擅长奏筝和琵琶,《回心院十组》词藻华丽,情调浸惋,你们也称她为性情温婉柔顺。”
中年女子眉心微动。
吕恒真笑了笑:“可见女子秉性,不论身处何方,只和家人教育有关,我吕家从太宗时便起家,世代耕读,不讲恭顺谦卑之语,只讲青天大道,仁义道德之心。”
“好口才。"中年女子似笑非笑,“公主身边的人倒比那些北迁的男子要有气节。
赵端直言不讳:“就现在辽国的情况,也没什么好说我们的,你家皇帝不是也被抓了吗?我看也都没已死殉国。”
中年女子一怔,达斡尔却大笑起来。
赵端也跟着咧嘴笑。
宗泽匆匆赶来,一听这话,就忙不迭先咳嗽起来,赵端立马不笑了,乖乖站好,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宗泽,非常乖巧的样子。“听闻有贵客拜访,不知诸位是?“宗泽上前一步,接过话题。中年女子用着汉人抱拳行礼的姿势说道:“乙室,萧寿女。”宗泽吃惊。
赵端的小脑袋机警地凑了过来:“历史名人?”宗泽咳嗽一声,值当没听到公主的话,对着萧寿女说道:“原是萧家人,请进请进。”
赵端见人走远了,只能扭头去看吕恒真和綦神秀。“据说辽国太.祖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后,效仿汉制,自比汉高祖刘邦,将辅佐其建国的乙室、拔里两大家族比作汉相萧何,赐姓为萧,并规定皇族耶律氏仅能与萧氏通婚。"綦神秀解释道。
赵端摸了摸下巴:“那不是契丹贵族,怎么跑我们这里来了。”“去听听啊。“王大女的迫不及待推了推公主的小手,“好奇。”赵端也不客气,立马晃晃悠悠进去了。
正上方的位置果然还是空着的,赵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和颜悦色地看着两行人。
汴京府的人坐一排,契丹人坐一排。
“金国以占据我辽国土地,但我朝耶律大石已自立为王,带万人去逃至可敦城,想要养兵待时,也有不少人去了漠北和蒙古各部。“萧寿女直接说道,“但我不愿意如此溃逃,听闻这次宋朝大败金国,故而南下想要看看宋朝的情况。”她说完,就去看公主。
但公主装死。
宗泽便顺势接过话题,带着几分矜持:“金国内乱不断,如今占据辽国这么大块地方还想着南下,自然是要失败的,我朝皇帝已定居南面,安稳南方,公主坐镇汴京,结合两河,如今又多了一位信王,目前正在团结太行山附近的义军。”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言。
萧寿女和几位契丹族用契丹语低语了几句,还时不时看向上方的宋朝公主,赵端不得不正襟危坐。
很快萧寿女就重新用汉语说道:“两国兄弟之国已有百年,如今辽国已是前车之鉴,金国凶残,乃虎狼之国,野蛮之人,无法教化,我等想于宋共同抗金。”
赵端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