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第一百一十四章
道君皇帝是个多情的人,有封号的妃嫔及女官共一百四十三人,无封号的宫女多达五百零四人,所以他的孩子非常多。儿子就有三十二人,女儿三十四人,这些孩子年纪相差不大,一年也未必能见到几次亲爹的样子,这其中若是母亲受宠,孩子便也能多见几次,譬如王贵妃所生的第三子赵楷,又比如嫡长子出身的赵桓,除此之外少有皇子能得到道君皇帝的召见。
赵构的生母为韦修容并不受宠,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见皇帝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再加上赵端的事情,皇帝越发厌弃他们,所以母子两人在宫内的生活并不舒心。
很多年前的,他被兄弟姐妹们排挤后,曾深夜跑到姐姐的屋内,抽泣问道:"能不能不去见妹妹了,他们都笑我,我害怕。”姐姐正在缝制妹妹的衣服,听到他的哭声不仅没安稳他,反而打了他一巴掌,可到最后也只是抱着他大哭起来。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夜,窗户挤出痛苦的鸣咽声,他茫然无措地听着姐姐隐秘压抑的哭声,止不住地在颤抖。
他也很喜欢这个妹妹,可这个妹妹又给他带来太多的嘲笑了。可到最后,姐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衣服重新做了起来,那是妹妹三岁的衣服,宫里没有什么好料子能到她手里,所以衣服做得格外简单,只是针脚格外得密集。
一一她是个软弱的母亲。
若非时局变化至此,他们一家三口,本该一直这样遮遮掩掩的过下去才是。夜色寂静,扬州的春夜能听到数不尽的虫鸣,赵构一个惊醒,自睡梦中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帷幔,身边的潘贤妃也跟着醒过来,一摸赵构的手,惊设问道:“九哥,怎么一身汗?”
赵构喘着气坐了起来,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梦到了一个事情。”潘贤妃也跟着坐了起来:“可要换身衣服?小心着凉了。”赵构摇头,却是起身离开了。
他走在漆黑的宫道里,身后的小黄门们惊慌失措地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蓝珪急急忙忙抱着披风跑了过来。
“官家这是做什么?小心着凉。”
赵构摇头,只是突然对着蓝珪说道:“我突然梦到我去金军军营的那些日子……”
蓝珪神色微变。
一一那实在不是美妙的日子。
一一金军野蛮粗鲁,令人难以忍受。
“我还梦到了二十七妹。"他紧紧拽着披风的一角,声音却轻得被风一吹就能吹散一般,“我梦到她病得厉害,她手上还绕着姐姐给她绣的珍珠挂饰,她说她好疼,她问我,她,是不是要死了?我,我难受啊,我想去找她……可她,可她,她说不要我了……”
赵构声音微微哽咽:“她说她不要我了她,她一定是怨我的…姐姐,姐姐也是怨我的……可我,我”
蓝珪神色惶恐,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夜色朦胧,月亮在迢迢流水中静默,又缓缓隐于青山间,整个皇宫好似蒙着薄纱,成了一幅春夜的画卷,就连凌乱的脚步声也紧跟着被笔触逐渐淹没。多情春庭月,离人照落花。
“公主如何会怨您。"蓝珪勉强收回神思,低声说道,“谁不是是那徐秉哲欺公主无人庇护,要让公主去促联姻,以为这样金军就能收手,差点害了公主性命,幸好慕容尚宫机智,把人救出来……
蓝珪话音倏地沉默,因为赵构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了,他心中蓦得一惊。赵构沉默着,春深月照,北斗横天,银沙覆盖着花园,所有的一切都格外寂静,让人恍惚因为回到了汴京城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他就这么站了许久许久,看着天边的星宿,飘荡的白云,到最后夜色和晨光荡沃四散,琼楼菌阁、曲槛回轩,如光似洗。蓝珪站得脚都麻了,正悄悄挪动脚尖,突然听到官家那近乎低喃的声音,没听说,便想着凑近听一听,就突然一个激灵站好,因为赵构朝着书房的位置大步离开了。
蓝珪连忙追了上去,原本还好似木雕一样的小黄门也跟着被裹挟热气的晨风吹醒,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赵构昨夜闹了这么一出,后宫马上就传开了,刚回到书房坐下,和义郡夫人吴芝妍亲自端着饭食走了进来。
“昨日看芍药提早开了,便让人摘了,做了芍药糕。"吴芝妍柔声说道。赵构僵硬的脸上勉强露出笑来:“一大早就起来做吃食,也太辛苦了,今后不必如此。”
“官家体谅妾身,妾身更该以龙体为重,如今国家大事都在官家身上呢。”吴芝妍又送上一盅羹,“九哥最爱的羊血粉羹,早上天没亮就开始温火炖煮,用的是纯白的羊肉汤,等会配上炊饼正正好。”赵构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早膳,连着五脏六腑都好像温帖了许多,半个时辰前的纷乱纠结被短暂的盖了过去,他握着她的手,和气说道:“一起吃吧。”吴芝妍也不拖沓,开始各自盛了两碗汤羹:“妾身幼时见路上的行人,会把蒸饼一点点掰开扔在羹中泡一下,然后搅一搅,连着碎蒸饼和羹汤一起吃,甚是美味的样子,说是学着关中风味,那苏东坡不是还说过一-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
赵构笑着拿起炊饼:“那正好今日也学学百姓的生活,我给你掰,关中那叫羊肉泡馍,馍和炊饼大致相同,只是馍均匀实心,口感松软,炊饼则内夹盐或者胡椒,口感外焦内柔,韧性十足,吃起来还是有些差别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掰成一小块放在吴芝妍的碗中:“回头让尚食局做点馍,正宗的羊肉泡馍馍吸饱汤汁也不会糊烂,很有劲道,快吃吧,别忙活我的了,这个泡起来要赶紧吃,不然就糊了。”
吴芝妍也不客气,拿起汤勺就舀了一口大的,眼睛微微弯起:“好吃,九哥掰得更好吃了。”
赵构把最后一点炊饼塞到她嘴里,打趣道:“吃吧,吃完就回去好好休息。”
两人刚把饭吃完,就看到小黄门蹑手蹑脚走来,低声说道:“黄相公和江院事在殿外求见。”
赵构顺势放下筷子,起身说道:“妍娘慢吃,我去崇政殿。”吴芝妍紧跟着起身,送到门口,柔声说道:“九哥慢走,别走太快,小心押到胃了。”
崇政殿内,黄潜善和汪伯彦神色着急,正在交头接耳,察觉到脚步声这才匆匆走来。
“何事如此着急。“赵构不解问道。
黄潜善犹豫片刻:“不知官家对信王可以印象?”赵构皱眉:“十八哥?赵榛?”
“正是。"黄潜善连连点头应下。
“他怎么了?“赵构不解。
赵榛是政和元年生,是道君皇帝的十八子,和他相差四岁,但他是明达懿文贵妃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是得到皇帝浅薄爱意的孩子之一。“原本应该在真定被捕的马扩逃了出来,自称拿着信王的奏事文书,说信王在当初张三营救公主的那次劫营中趁乱逃出,又在同肃王一起北去的沈元用帮助下,躲避了金军的追捕,如今正躲在太行山的五马山中。”赵构吃惊:“信呢?”
黄潜善恭敬递出,有些疑惑:“不知是否是信王的笔迹?”赵构没有说话,只是急忙打开来看,许久之后才眉心微动,缓缓放下信件。黄潜善和汪伯彦面面相觑。
赵构直接把信件递了过去:“不知两位意下如何?”两人连忙接了过来,索性一起看了过去。
信件的字迹格外好看,一看就是承袭道君皇帝的写法,这份信写的格外简单,无外乎是想要北伐,想要和皇帝九哥一起戮力同心,共复山河。“虽说写了三个理由,看似振振有词,但都是镜花水月,和我们并无太多关系,如此借助外人,微臣只担心此人到底是否是信王,是否可信。“汪伯彦忧心忡忡说道。
“是啊,此事有些奇怪,听闻这个马扩不仅能在金军保卫下逃出来,还在南下时,还特意去了汴京,指明要去见公主。“黄潜善直言不讳,“公主不过是一小儿,和他更是素不相识,有何要见,要我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才是。”赵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汪伯彦继续说道:“听说那五马山有十万之众,马扩等人奉其统领各山寨义军,两河百姓闻风响应,愿受号令者甚众,谁不知官家已经下令各地义军不准轻举妄动,可马扩却无视禁令,却胆大包天见了宗泽,很难不让人多想。”“那宗泽无视金军的强悍,几次三番想要官家回汴京,只怕也是有别的想法。“黄潜善冷笑一声,“幸好官家足够冷静,才没有被这样的奸臣牵着鼻子走。”“你可知.……“赵构冷不丁打断他们的话,突兀问道,“马扩和公主说了什么?″
黄潜善神色微动,片刻后坚持说道:“虽不得而知此人和公主说过什么,但想来和宗泽应该是促膝长谈过才是。”
赵构对他的小心思不为所动,却又开始沉默。“可是公主来信?“黄潜善犹豫问道,“可是公主被此人蛊惑。”赵构摇头。
“信王说的三个理由,你们意下如何?"他转移话题问道。信王一共说了三个北伐的理由,其一就是久战多年的女真人其实都迫切希望回到北方故地,无法适应南方的天气;其二则是金国在和西夏的摩擦中,被牵制了多方力量;其三则是刚灭国的辽国中有大量契丹人正在组织复国。作为枢密使的汪伯彦沉吟片刻:“其一不得而知,士兵想家自然是情有可原,可北地苦寒,难道人人都想家不成,不过是寄希望于他人的心心软罢了。”“至于其二,金国在?野谷之战中就全歼西夏精锐部队,西夏早早就向金国称臣,两国结成君臣之盟,虽说西夏三家摇摆,狼子野心,虽就边境问题一直有纠纷,但眼下情形想来也不会明目张胆和金国作对,这次陕西北娄室攻击,那西夏窥得关陕空虚,遣宥州监军司檄文至延安,要求割鄜延,否则兴兵问罪!,幸好鄜延经略使王庶当场口占檄文呵斥,更将檄文直发兴中府,又使反间计除夏臣李遇,这才使得这次西夏不敢东顾。”
“至于其三,耶律大石已经自立为王,率铁骑二百逃至可敦城。他在西北养兵待时,只怕是无心顾忌我们。”
赵构平静说道:“汪相公所言甚至。”
汪伯彦露出得意笑意:“还请官家明鉴,此时我们北伐并非好时机,金军正是强势,也该避其锋芒,徐徐图之,不然也不过是重蹈天祚帝后路。”“那为何这次汴京能守住?"赵构突然问道。汪伯彦不笑了,随后面无表情说道:“微臣也觉得奇怪,只怕只有宗泽自己清楚才是,还敢打着公主的名义,推公主上前线,依微臣看,宗泽此人,野心甚大。”
“还是说回信王的事情吧。"黄潜善缓和气氛,“信王自汴京附近逃出,却去了真定府,也太过奇怪,那马扩虽是被人蒙蔽,但也该重重惩罚。”“定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免得有不法之人再生异心。“汪伯彦也紧跟着说道。
“这是信王的笔迹。”赵构开口打断他们的话,神色隐晦不定。两人脸色大变。
“此事我要仔细想想。“赵构把信件握在手心,叹气说道,“下去吧。”两位相公一前一后,神色凝重离开。
赵构一个人在屋内坐了很久,直到女官捧着各部门呈上的剖子要求官家审阅。
“张相公求见。”一炷香后,小黄门再次蹑手蹑脚上前,低声说道。赵构回过神来,揉了揉脑袋:“请进来吧。”张悫乃是元祐六年进士,在官家还在诸道募兵勤王时,以印给盐钞,以便商旅,不过十天,就得缗钱五十万用来佐军,目前任户部尚书,除同知枢密院事、措置户部财用兼御营副使。
“听闻马扩前来,要求联合北地抗金。“张悫一入内就直言,“如今三河之民。怨敌深入骨髓,恨不歼殄其类,以报国家之仇,正是好时机。”赵构皱眉:“如今金军正是强势,如何是好时机?”“金军内乱不断,这才一直南下,想要转移内部矛盾,可这次汴京难道不是证明了中军的外强中干,再者,这次汴京能守住靠得就是北地义士,如今之让请依唐人泽潞步兵、雄边子弟遗意,设立巡社,募民联以什伍,而寓兵于农,使合力抗敌。"张悫谏言。
赵构犹豫:“如今北地之势,我们身居南面,难免会顾及不到。”张悫沉默片刻,随后认真说道:“请官家封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