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1 / 1)

第113章第一百一十三章

赵端急急忙忙赶到时,集禧观的庭院里已乱作一团。康履面红耳赤正被一群小黄门死命拦着胳膊,满脸戾气地盯着面前几人,张三面无表情挡在周岚面前,侍卫们更是个个绷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群小黄门,空气中充满剑拔弩张的味道。

慕容尚宫站在两人中间,对着周岚厉声呵斥道:“我让你伺候天使,是让你给公主长脸,不是让你惹事,买东西就挑贵一些的买就是,公主难道还缺你这点钱不成。”

周岚后背衣服破碎,能看到横七竖八的血痕,像是刚被人用鞭子抽过,闻言立刻开始痛哭流涕,肩膀都在抖:“尚宫明鉴!这些哪里只是钱财的问题,分明是有些人看不上公主了。”

康履猛地想要往前冲,小黄们差点没拉住,又见他指着周岚的鼻子,咬牙切齿怒骂:“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揣着坏心,打死,快给我打死。”慕容尚宫扭头又看向康履,面容和气许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冰冷,淡淡说道:“周岚再不敬,那也是公主的人,是生是死,是打是骂那也是公主的事情,便是我也不好插手的,康都知这般动私刑,是没把公主放在眼里。”康履梗着脖子,索性开始撒泼:“这等欺下瞒上的小黄门,便是打死了又如何,若是让官家知道这人是如此对待公主,定要将他千刀万剐。”“那正好让我听听,是怎么欺下瞒上的。”冷不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端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公主一出现,院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行礼,周岚更是连滚带爬地挪到她脚边,额头磕得青红一片。

方姑姑见状,立马让人搬了张椅子出来,赵端直接坐了下去,似笑非笑:“正好让我来断断案子,怎么刚来汴京,就闹得我这个集禧观鸡飞狗跳的。周岚直接扑了过来,连连磕头,涕泗横流:“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想着康都知是天使,公主和官家乃是至亲的亲兄妹,如今分隔两地,更要好好维护关系,就想着买些公主以前和官家出门游玩时买的东西,也能和康都知聊聊,回头也好带回去给官家,只是不知哪一句话惹得康都知不快,竞把奴婢买的东西都扩了,奴婢心;中实在气不过,这才有了几句口角,谁知道他,他竞要杀了奴婢!”赵端眉心一挑,看向康履:“是这样吗?”康履腮帮子紧咬,恶狠狠地看着周岚。

一一事情是这个事情,可事情又不单单是这个事情。“难道是周岚说的话有不妥?"站在公主身后的慕容尚宫冷不丁问道,“不如把那些话再重复一遍,也好让公主断得清楚。”康履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周岚却不管不顾,直接说道:“自然要说得这么清楚,奴婢肯定是要仔仔细细说清楚的,那就从奴婢买了什么说起吧。”赵端颔首:“是这个道理。”

康履眉心微动,想要上前一步,却被方姑姑借故挡了挡:“先不急,让周岚先说。”

周岚直接指了个方向:“奴婢买的东西都被人扔在边上的小巷中,还请公主找人一一拿回来,一共有七样东西。”

杨文立刻带着两个侍卫快步离开。

“这个小内侍实非好人,公主您别听他胡言,去年汴京大乱,他自小跟着公主却在最后时刻背弃公主,一人逃难,后来在应天府找到我的门路,送上十两金子,见了我的面就信誓旦旦跟我说,公主被抓了,自己没了活路,这才投靠于我,我见他还年幼,便想着这些孩子不容易。”康履上前一步,身体折了一个过分谦卑的姿势,眼角瞬间通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当时我们哪知道汴京的事情,我急急忙忙去禀告官家,官家当场就大哭起来,拿着公主送的香囊哭得嘶声力竭,谁都劝不住,后面更是好几日饭都没吃几口,总是念着您的名字,到后面更是见到那些道观里的东西就控制不住的流眼泪。”

他自顾自抽泣道。

“官家对公主,真是拳拳之心啊,您一出生就被寄养在集禧观,姐姐和九哥哪个不是心急如焚,奈何姐姐出不去,后宫太多人了,做什么都会被人知道,可每年生日给您做的衣裳都是姐姐大晚上点着灯,眯眼做的,熬得很晚很晚才独自一人做成的,再让九哥悄悄给您送来,公主,公主您都不记得了嘛。”赵端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扶上的雕花,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这厮却胡乱开口,贪生怕死!"康履话锋一转,恶狠狠看向周岚,眼底的狠戾藏都藏不住,“明明公主被人救了出来,慕容尚宫如此果断,完全不负姐姐托福,可这厮,这厮却在如此危急时刻,不想着保护公主,反而带着公主的东西携款潜逃,当真是罪该万死。”

周岚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认错,额头都血肉模糊起来:“奴婢有错,奴婢罪该万死。”

“当时官家接到宗留守的信后,知道您平安,高兴得直笑,可笑着笑着又哭了。“康履叹气,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偏又强忍着悲痛,继续说道,"国事凋零至此,国都沦陷至今,官家,官家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赵端低下头,只是跟着擦了擦眼角,让人看不清神色。康履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看清公主的神色:“官家本来是要把这人千刀万剐的,但奴婢想着公主到底是突逢大难,好不容易得道祖保佑才活了下来,如此杀生只怕有损公主福报,而且这人照顾公主多年,现在这么乱,哪里再找一个贴心的人伺候公主,所以这才把人保下,想着继续送来也好照顾公主。”“谁知此人就是这么对公主的。”他咒骂道,“如此无用之人,早就该杀了才是。”

赵端抬头,看向声情并茂的康履,平静打断他的话:“周岚,好用。”康履脸上神色一僵,他突然心里生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他觉得刚才公主脸上的悲痛和哀伤都是假的,那样浓烈的痛苦不过是她脸上最为轻飘飘的点缀。她现在一瞬间的冷漠才是她真实的感情。

“公,公主……“他上前一步,想要仔细看清面前之人的样子。十三年前,他跟着康王,绕了大半个汴京才摸到集禧观的后门,两人犹豫许久这才敲响了大门。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自一出生就因为天命有碍道君皇帝而被送出宫的小公主。

两岁的小孩穿着灰扑扑的单薄道袍,小小一只坐在台阶上玩蚂蚁,脸颊肉嘟嘟的,见了人也不害怕,只是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不速之客。寻常公主一出生就有数不清的玩具和仆从,过得是锦衣玉食,偏她倒霉,只能一个人坐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玩蚂蚁。

“你们是谁?"小孩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脚下还有被她堆起来玩的枯叶堆,奶声奶气说道,“我这里不让进人,会有人骂你们的,你们快走吧。”那个时候他就想,这个小孩真傻,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关心别人。那个时候的公主眼睛也是现在这般明亮。

她好像没有一点变化,但又好像截然不同。赵端笑:“唤我做什么?”

康履沉默了,这么一瞬间,那个年幼可怜,无人爱护,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看着云的小孩突然消失了,她如今也能气势凌然地坐在这里,珠玉钗环,锦衣绸缎。

一一公主,变了。

赵端见他不说话,开口时带着几分玩味:“如此看来,周岚对您应该是以死效忠才是,多亏了你给他第二次性命。”康履还未说话,周岚就大喊:“奴婢是公主的人,何敢勾结外人,他收了我全部的东西,保我一命也是应该的。”

“利令智昏,充公肥己,这样的小人公主如何能留在身边。"康履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冷呵斥道。

“饕餮贪夫,聚敛无厌。"周岚破口大骂。康履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打人。

周岚连滚带爬躲在公主身边。

“康都知何必和一个小黄门计较。“赵端平静说道。身后的侍卫早早就上前一步,把人隔开,与此同时,杨文也带着一堆东西回来。

“小巷里确实有些东西。"杨文说道,“瞧着都是小孩的玩具。”周岚连忙说道:“这些都是公主小时候的玩具,原先的都丢了,这才想着重新买回来的。”

赵端定睛一看,大部分玩具都很寻常,土木粉捏小象儿、彩绘的荷花磨喝乐、缠着棉线的小陀螺、五颜六色的傀儡面具、竹骨做成的风筝、普通的拨浪彭“这是什么?“赵端看向第八样东西,伸手要去拿。那是一套两三岁小孩穿的衣服,一件及地素色右衽长袍外加一条同色的长裤,最上方还有一顶绣上雪白长绒的帽子。“这可是官家第一次带给您的衣物啊,这观音兜您小时候可喜欢了,爱不释手,一道冬日就要带上。“周岚看公主捧着那个帽子,笑说着,“还有一条系上了珍珠的坠饰,只可惜这样成色的珍珠不好找了,上面的花纹可好看了,一时半会找不到替代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突然抬起头来,目光近乎冷峻地看向公主,又飞快地扫过康履,眉头不由自主皱紧。

康履额头已经渗出汗来,脸色泛白。

慕容尚宫怔怔的看了看那套衣物,眼神复杂,下意识去看公主,却见公主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瞧着对这件衣服颇为新奇,来来回回翻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我屋内有一条珍珠坠饰。"赵端冷不丁说道。院中的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大红色的,上面的花纹是一条条树枝缠在一起的,很好看,你说的是那条吗。“赵端目光环视众人,笑说着,“不过有点脏了,上面的珍珠有血,我就收起来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异世时,第一个接触到的东西,就在她怀里。这么一路颠沛流离都没丢,许是对原主很重要的东西,她想了想还是偷偷放了起来,此事就连慕容尚宫也不知道。

她更是没想到这样的东西会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场合。原来这是原主小时候的东西。

一个孩童的东西却被原主临死前紧紧握在手里。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东西竞还在公主手中,一时间院中众人所有人的神色都各有不同,庭院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慕容尚宫和康履齐齐看向公主,可公主面色如常,看不出如何异样。“对对,很长的。“周岚浑然没察觉出公主的异样,“公主小时候喜欢扎双辫子,那珍珠一闪一闪的,大家都说跟个小仙女一样呢。”赵端笑:“怎么想到买这些个东西来?”

周岚顿了顿,谄媚一笑:“这可是官家第一次生日时给公主送的衣服,多有意义啊,谁见了不喜欢。”

赵端嗯了一声,冷不丁看向康履,笑脸盈盈:“你就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康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跪在地上半响之后才艰难说道:“还请公主明鉴,当年官家来见公主也是冒着很大的压力,可官家还是每年生日都来,不曾错过一次,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奴婢只是担心流言蜚语会坏了官家和您的关系。”他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奴婢都是为了官家,为了公主啊,每年的衣服都是姐姐亲手缝制,为此还惹了道君皇帝不快,十多年不曾来姐姐宫内,如今内外风雨,两地分离,怎能用姐姐的心血,来伤了兄妹的心呢。”赵端沉默着,最后揉了揉额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就因为这个要打周岚?”

“小小贼奴,揣摩圣心。"康履厉声呵斥道,“自然该死。”赵端想了想,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沉默的慕容尚宫,慕容尚宫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脸上的那点错愕遮掩不住。不过公主并没有在意,只是起身,亲自把康履扶了起来:“原是这么一段误会,说开了就好,周岚是我的人,自然会为我着想,就像您是九哥的人,天然要为九哥考虑一般,此事就这样结束吧,方姑姑,你亲自送康都知回去休息。”方姑姑笑脸盈盈上前:“小小奴婢哪里能让康都知动手,等会自会有人教训他。”

康履却没有动弹,只是突然上前一步,真切的目光看向公主:“公主明鉴,姐姐对您,九哥对您,拳拳之心,不容他人置喙,姐姐甚至为您哭坏了眼睛,此事慕容尚宫是知道的!”

赵端摸着观音兜的手一顿,再一次去看慕容尚宫。慕容尚宫低着头,在察觉到公主的视线后勉强露出一丝笑来。“当年之事,曲折复杂……九哥少年,无权又无势,很多事身不由己。“康履对这公主行了一个大礼,委婉说道,“只要公主和九哥能平平安安,姐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赵端沉默了,她突然明白今日在场的,大概只有一个傻子。只是谁也不愿意把这事捅到她面前罢了。

她不明白慕容尚宫为何会突然发难,但她想着,一个能一心一意照顾公主十五年的尚宫,放弃大好前途的尚宫,是不会害自己养大的孩子。所以她再次弯腰扶起康履,平静说道:“只要九哥以诚待我,我必真心以待。”

康履目光闪烁,最后在方姑姑的催促下咬牙离开。康履走后,院中安静得无一人说话,赵端站在院中,感受着逐渐炎热的风,吹在脸上甚至有了夏日的灼热,片刻后,她低头去看周岚:“你好好的,为什么送一件儿时的衣服?”

周岚脸上笑意缓缓僵硬,磕磕巴巴的说着:“衣服,第一件…那可是年幼的公主第一次收到的礼物啊。

那扇从未被人敲响的大门,第一次响了起来,“你想要用那条珍珠挂链,试探他什么?“赵端却没有听他说下去,又问,可视线却看向慕容尚宫,“那条挂链,有什么不对吗?”慕容尚宫沉默着,常年紧皱的眉间纹路在日光下深刻而充满愁绪,却又在半晌之后缓缓摇头。

赵端最后看向张三。

张三只是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

出人意料的是赵端并没有生气,她站在满满当当的院中,看着那些孩子气的玩具,她甚至笑了笑:“那今日之事就这样结束吧,得罪康履这个大红人回头给我小鞋穿,得不偿失,都散了吧。”

她走到那堆玩具前,弯腰拿起彩绘磨喝乐,这是一个持莲童子的样子,小孩面目清秀,脸涂红粉,黑彩勾画蚕眉细目,手持一枝未盛开的莲花于胸前,盘腿而坐,衣襟用红彩勾勒,泥身端正细腻,古朴稚幼。她已经不似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小孩了,她已经见识过这个朝代的繁华,这样的泥塑玩具实在不算精巧,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王爷送人的东西。人人都道′捏塑彩画一团泥,妆点金珠配华衣',去年七夕,慕容尚宫就准备了一套象牙雕刻而成的磨喝乐,高低胖度,男女老幼形象各异,雕工精致,这比这个泥捏的精巧。

“好久没看到这些东西了。“赵端笑说着,“这些东西多给我收起来吧。”周岚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悄悄看了眼慕容尚宫。“那就让人送去公主屋内。"慕容尚宫和气说道。这件小事就这样被高举轻放,轻巧掀过了,集禧观重新恢复安静,就连张三也不再整日外出,康履大门一关,再也不见人。下午,赵端晃晃悠悠去吕好问那边上课了。吕好问正在写信,见公主晃过来也不避着,赵端的脑袋可不是噌得一下就伸过去。

“写什么呢?“她说。

吕好问最后收笔,冷静骂道:“非礼勿视。”赵端皱了皱鼻子,突然一屁股坐在吕好问面前:“杨时是谁?”“一个痴人,和好友游酢前往洛阳拜程颐时,只因程颐正在闭目养神,人不忍打扰,便一直静立在门外等候,当时天降大雪,等程颐醒来时,门外积雪已深达一尺,那两人还在恭敬侍立。"吕好问笑说着。赵端吃惊:“程门立雪!”

吕好问更吃惊:“公主知道!”

师徒两人面面相觑,赵端移开视线,呐呐说道:“以前在洛阳随便听了听。”

她转移话题:“这人是要辞官吗?”

“龟山先生温然纯粹,见不得天下不平只是,今士大夫不敢尽言天下之事,不过为保身之谋耳,不知所以谋国,乃所以谋身。“吕好问把信件折了起来,小心翼翼说道,“他想要致仕,但我想要劝他再多留几日,若是我们一味避退,朝廷岂不是就是那些小人的天下了。”赵端听得眼睛都直了。

吕好问只当公主不关心这些事情,手脚麻利地开始封上信封。“那他这么厉害的话,如果不想待在扬州的话……“赵端盯着那个红漆,小心翼翼说道,“要不要来汴京啊?”

吕好问手一滑,直接把火漆印歪了,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公主。赵端叹气:“我总觉得汴京缺人。”

“公主可知杨中立到底是何人?"吕好问反问。赵端摇头:“不清楚,但你都说他厉害,那他肯定是厉害的。”吕好问耐下性子解释道:“他可是双程弟子,历经四朝,门下弟子千人,曾论邪说之害,以正天下学术之误;辨诬谤之言,以明宣仁圣烈之功;雪非群之冤,以复昭慈圣献之位,公主可想过,他若是辞官,孤身一人前来汴京,天下人会怎么想?”

赵端不吭声了。

“舆论沸腾。"吕好问冷静解释着,意味深长说道,“这对公主,才是最危险的。”

赵端回过神来,也明白汴京的位置实在过于特殊,明明需要人才,却又无法吸纳那些最顶尖的人才,这里已经不是当年的汴京了:“是我多想了,多谢老师指点。”

吕好问看着公主失落的样子,便岔开话题:“我听闻康都知想要公主回去?”

赵端嗯了一声。

吕好问安慰着公主:“扬州很是繁华,并不比汴京差。”赵端笑了笑,揪着桌面上的纸来来回回的卷着,在吕好问马上就要发难前,小声说道:“我不想回去可以吗?”

吕好问并不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为何?”赵端坐在他面前,揉着袖子,片刻之后才说道:“总觉得现在回去不好。”“有何不好?"吕好问放下笔,认真追问。赵端没说话,坐在他对面,安静听着小院隔壁小孩快乐的欢呼声,猛烈的风不仅吹得风筝被高高扬起,就连孩子的快乐也被稳稳拖住。汴京,热闹的汴京。

她亲眼见证汴京从尸横遍野到人声鼎沸,清明上河图于她而言是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不过是惊鸿一瞥,只觉惊艳,可现在的汴京却是真实的热闹,车马行人,店铺商贩,这些人不再是画纸上的小小人,他们会哭会笑还会打架,是真正的清明上河图。

“一开始,他们想要我为九哥挡住金军南下的脚步。“赵端开口,“我其实很害怕,但我那日看到满城的汴京流民,我跟自己说既然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那我只能直面这个问题。”

吕好问神色微动,脸上的严肃也微微软和下来。“再后来,汴京变得有模有样,我又跟自己说,也许也不是一定要去南面,我们才能活的,我们选择那条路,那条便是路。“赵端揉着手指,手背上还有很多不曾痊愈的伤疤,看上去一点也不好看,“所以金军来了,我得站出来,我得告诉天下人,我在这里。”

吕好问看着面前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公主,明明是那么小的孩子,却能一直守在前线,仅此一战,天下闻名。

赵端沉默片刻后,却再一次抬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宛若琉璃一般,安静地看向吕好问,认真说道:“我不想走,城门口那么多的百姓是因为我来的两京,王彦和马扩说,北地百姓听到我的名字都说朝廷没有放弃他们,都跟着他们去扩金了,我走在路上,他们会跟我说话,我去城外,他们会指着秧苗跟我说,马上就要长大了。”

吕好问轻轻叹了一口气,外面的风筝越飞越高,眼看就要断了,孩子们都急急忙忙打算收回来。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你叫我走……赵端看向那个被人匆匆忙忙收回来,被迫回到院中的风筝,低声说道,“老师,我不甘心。”吕好问错愕地看着她,可面前的人却毫不后退,那样的坚毅和勇敢,就跟当日她在河阳竖起自己的大旗一般,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缓缓闭上眼,掩下无数纷争的心思。

他应该去呵斥这位生出野心的公主。

他应该去阻止那些无穷无尽的欲望。

国家已经混乱至此,如何能再经风雨。

可那一日,她说′天命如此′时,那样的冷静和果断。偌大朝廷宗室无一人敢站在汴京,至始至终,只有她一人扛起了北地大旗。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

“那就从信王,下手吧。”

许久之后,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