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第一百一十章
其实赵端对韩世忠这个名字并不熟悉,真正让她记挂的是韩世忠的夫人。小时候跟着家人听过一出戏,戏里的主角就是梁红玉,其中有一段战金山的段落尤为精彩,那是一段起伏跌宕、节奏激越的激烈擂鼓,再加上沉稳饱满的刀马旦快枪对打的动作,格外让人拍案叫绝,印象深刻。戏中的主角穿着鱼鳞形的铠甲,背后插四面三角形靠旗,头戴如意冠,珠翠精致,眉眼英气,走动间翎子摇曳,英姿飒爽,似有千军万马的豪迈刚强,在儿时的赵端心里,巾帼英雄大抵就是这般模样。“韩世忠成亲了吗?"公主小心翼翼问道。宗泽颔首:“韩世忠十八岁时应募从军,编入延安府的军籍,现在应该也三十好几了,按理应该是成婚的。”
赵端哦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那他夫人,姓梁吗?”宗泽眉心微动,看了眼公主。
公主期待的小眼神格外认真。
“不清楚。“宗泽摇头,最后故作无意地问道,“公主怎么关心起这个事情了。”
赵端介于岳飞的教训,非常沉稳老实,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道:“没事,随便问问。”
宗泽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鬼,但公主已经假装很忙碌地开始继续看抚恤名单。“这次金军重兵包围汴京数月,汴京却能上下一心,度过难关,把损失降到最低,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綦神秀把最后一本土地流转的册子盖上,笑说着,“看着大家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动,真是庆幸。”“虽说中间粮价飞涨,最高涨到八百贯一石,各种生活物品的价格也水涨船高,但幸好百姓的生活没有被太大牵连到,真是厉害,衙门也是辛苦了。“杨雯和闻弦知雅意,立刻打上配合。
“原来是物价涨的这么厉害,怪不得这几月衙门开支这么大。“年纪最小的李策性子直率,直言不讳,“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落实到实处。”宗泽低眉顺眼,非常识大体:“既然公主回来了,衙门的事情,还请公主多多费心。”
赵端嘻嘻一笑。
宗泽面不改色。
公主开始撸起袖子,准备收拾汴京上下,一时间汴京城哀嚎四处,怨声载道,宗泽也怕有人不识趣借着自己的名义惹公主不痛快,就整天找个借口出门,一天到晚不见人。
只是就在汴京上下一片闹腾,赵端把这次伤亡的抚恤金刚安排到位时,便传来了马扩赴约抵达汴京的消息。
这下别说赵端马上推掉手头所有工作,就连连日在外调度防务的宗泽,也特地赶了回来。
马扩是一个西北汉子,身材魁梧,肩背宽阔,面容刚毅,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提神,略长的眼裂,眼尾上挑,深褐的瞳仁格外沉静,凝神看人时,眉峰微蹙,带着充满质疑的锐利。
赵端从后衙转出,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坐在大厅右侧,过分年轻的将军。“你就是马扩?“赵端站在门口,歪头问道。马扩早早就听到一群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便顺势看向出声的地方,目光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张三和王大女,但又很快点到为止,看向最前方衣着华贵的小女郎身上。
小女郎面容温柔,长相柔和,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站在门口,头顶金玉摇翠,衣袂绣纹繁复,这些富贵迷人的东西将她团团簇拥着,让她好似一朵花一般娇艳,可只要被她不错眼看着时,那双浅色的助子好似春日的黄河,水波流动,藏着细碎如冰的锋芒,在娟娟流动中带着最隐秘的冰凌,能在瞬间刺得人一个激灵。
让人猛地回过神来,这不是被人精心心教养的花朵,这是当日敢站在金军铁骑下不肯退下的利剑。
马扩定了定神,站起来,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小子马扩,参见公主。”赵端直言不讳,目光清澈且充满真诚:“你真年轻……也长得真好看。”马扩大方一笑:“多谢公主称赞。”
一一北地上下谁不知晓,这位公主素来偏爱好看之人。匆匆赶来的宗颖听了公主的最后一句,立刻警铃大响,很快就跟着挑剔地打量了一眼面前风尘仆仆的马扩。
一一不错,确实有几分美貌在,但是……
一一干什么啊!!
宗颖挤了上去,隔在两人中间,板着脸岔开话:“还是干正事吧。”赵端笑着坐了下去:“听说你是单枪匹马来的汴京。”马扩笑说着,轻轻送了一顶高帽过去:“北地百姓赞公主柔嘉懿德、冲和之性,乃是女中尧舜,今日一进汴京,九衢三市,急管繁弦,秩序井然,毫无百战荒城,万兵离散之景,公主德音孔昭,刚健笃实,令人叹服,小子心向往已久,又有何惧。”
赵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认真说道:“回头你替我写功课去。”一一就这文绉绉的水平,小老头见了直点头呢。马扩忍不住笑出声来,笑脸盈盈:“那真是小子荣幸。”宗颖的声音幽幽响起:“不是说正事嘛。”马扩不笑了,神色微微一敛,认真说道:“确有要事,虽非我之正事,但也好觉公主知道,了解当前北地的情况。”赵端点头:“请讲。”
“金兵攻破中山府。"马扩神色凝重。
“中山府在哪里?“赵端茫然。
“就是原先的定州,政和三年升格设立,若是说具体地位,大概就是在太行山山前那一块,属于河北西路。"马扩解释着。赵端索性掏出自己怀里的小地图:“你指给我看看。”马扩一看这个明显是自制的简陋舆图,一眼就猜出这幅地图最开始的用途,有一瞬间的吃惊地看向公主,但很快又在众人的注视下,回过神来,指了指燕云十六州的下方。
“就这里,和涿州相邻,距离幽州也不远。"马扩的手指来回点着,“燕云十六州在辽国属于南京道,目前是金人完全接管,重兵屯驻。”赵端皱眉:“这么说,我们又丢了一处前线重镇。”马扩无奈一笑。
赵端扭头看他,犹豫问道:“我说的不对吗?”“天会五年,金军第一次南下,河北诸州县除定州中山城以外,金军早已实际控制。"马扩目光深邃,似含泪,又似乎只是面前这位西北壮汉的眼睛过分明亮。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嘴角微动,片刻后,垂眸平静说道,“如今河北瞧着义军声势浩大,也不过是夹缝求生。”赵端被那一眼看得沉默了。
那是铺天盖地,无法言语的痛苦。
那是天地寂寥,山雨未歇的痛苦。
一夜之间,龙虎散,风云灭。
北方人已经无家不可论,偏多难又吞声。
无数人为此奋斗,也无数人为此牺牲,可他们却都在此刻沉默了。因为他们实在太微弱了。
百姓的声音真的太小了。
今日马扩来这里,也许不单单只是为了信王。“那中山城我怎么听说围了好久,怎么就突然……“宗颖打破沉默,沙哑说道,“知府陈遘呢,他素有本事,在地方为官二十年,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他,他怎么样了”
他声音骡骤然变轻,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和畏惧,带着几分不敢问的畏惧。一阵风突然从门外吹了进来,三月的春风带着玉兰的甜香,撩起了那张被反复涂写的地图,纸页一阵乱响,最近的李策只能手忙脚乱要按住舆图。“时至今日,中山城已经被围困三年,城中早已粮草断绝,兵民也疲困不堪,在中山城被包围半年已经等不到援军,只等到朝廷决定割让两河地区向金人求和的消息。”
马扩的目光看向公主,依旧神色平静:“陈知府的弟弟陈适到城下宣谕圣旨,要他放弃中山。”
赵端猛地瞪大眼睛。
“陈知府站在城墙上,曾说一-主辱臣死。吾兄弟平居以名义自处,宁当卖国家为囚孥,兄弟两人便留在了中山。“马扩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这一守就是三年,没有等来一个援兵。”
春寒料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这些北地之人望眼欲穿,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已经一路南逃,如今已经躲在扬州了。
他们要的求和,不过是拱手放弃北地。
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那,那人呢!"宗颖急了,“陈知府呢!他人呢?他,他…”他声音缓缓变低:"他,还活着吗?”
“这一次金军来势汹汹,陈知府想要让总管征集城中士兵攻打敌军,谁知总管推辞不从,陈知府就将他斩首示众。”赵端眉心微动。
“后又召步兵将领沙振前往,他一直很是勇猛,谁知这次也坚决推辞,到最后两相争执,最后沙振竞持刀潜入府中,一入府就被陈知府的妾侍定奴发现,杀了她后直接在堂上杀了陈知府。最后丧心病狂到连同他的儿子、仆人和妾侍全都杀了,共十七人,无一人幸免。"马扩叹气。赵端眉头紧皱。
一一这已经是她听到的第二起,胆小懦弱的武将反杀执意抗金的主官事情。这些人没有死在金军手里,反而死在自己人手中。宗颖又惊又怒,拍案而起:“沙振,好一个沙振,我就说武官误事,这些人打些个盗匪趾高气昂,杀心深重,面对金军却毫无胆魄,畏敌如虎,竟,竞杀了主官。养痈遗患,这些人真该死。”
“那,他献城投降了?“赵端问。
马扩摇头:“陈知府在中山很有民心,士兵们都认为′大敌临城,汝安得杀吾父',把沙振活活打死了。”
“城中没有主事之人,金军又兵临城下,自然是守不住了。”綦神秀恨铁不成钢,“怪不得终有人畏惧武将坏事,以前只当是心思不和,现在看来还真是祸国殃民,害死忠良。”
“金军入城后将陈知府收殓,埋葬在铁柱寺,我这次前来,除了要报中山的消息告知朝廷,也想着这样的官员也该得到朝廷的追赠…“马扩看向公主。“自然可以。“赵端语气坚定,认真说道,“陈知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尽忠报国,忠烈昭昭,当为天下表率,自然也要告知天下。”马扩这才笑了起来,舒展了眉头。
“那,陈知府的弟弟呢?"宗颖犹豫问道。“城破后,被金军抓走,至今不知去向。“马扩摇头,“不知是死是活。”屋内寒意更重,春风扰乱众人心绪,就连院中的玉兰香都染上了冷意,在春日中沉默。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沉重,以至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感受到冬日还未真正散去的寒冷。
“马子充。“宗泽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他出现在门口,笑说着。“久闻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虎父无犬子,你爹在登州做防御史来说,以文武双全,有勇有谋闻名,你当日奋力抗金,却意外被擒,我正遗憾无法与你南北呼应,共同抗金,不曾想,今日还有幸见面。”马扩忙起身见礼,解释道:“好叫宗留守知道,我之前在西山聚兵,后被金军俘获囚禁于真定。只是因为我之前数次出使过金国,右副元帅斡鲁补对我颇为赏识,这才留我一命,我与之虚与委蛇,只田地奉养母亲。后又以耕作不能立即得食为由,请求开设酒肆谋生,只是为了能得到更多朝廷的消息。”他朝着南面拱了拱手:“后来听说武翼大夫赵邦杰聚集忠义乡兵据守庆源五马山寨,以来抗金,便借机结交往来之人,与山寨暗通消息,直到上个月二十二日寒食节,我伪装送葬队伍,携亲属十三人投奔山寨。”宗泽摸着胡子,也跟着一脸钦佩:“当真是忍辱负重,真壮士也。”马扩连道不敢。
“那信王怎么回事?“赵端摸着下巴,直言不讳,“你怎么确定他是信王?”马扩连忙看向公主,也不生气,解释道:“不知公主可知肃王赵枢。”赵端缓缓摇了摇头。
“公主自小不在宫内长大,与皇族成员交集不多。"宗泽解释道。马扩猛地想起这位公主的身世,连连拱手表示歉意。“和这个肃王有什么关系?“赵端想了想,惊疑不定,“难道也跑出来了?”马扩连连摇头:“不不,肃王赵枢是第一个北上的皇子,不知公主可有了解。”
赵端摇头。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围开封,彼时的康王奉使金营,因陛下神勇异常,三矢一连中,金人疑心不是皇子,乃是将家子弟,所以提出以肃王赵枢换康王。"马扩委婉解释道。
赵端惊讶:“这事我知道,那这个肃王又如何和信王有了关系?”“肃王北上后一直居住在燕山的愍忠寺,身边有一大臣沈元用照顾,信王在当日意外趁乱逃出,谁知不辨方向,一路北去,走到半路,却无法回头,在燕山附近,已经贴满他的公告,在一次金军围捕中马上就要被抓时,沈元用救下他,可当时金军大营已经一路北上,已经达到燕山,便让他化名梁氏子采茶为生,等待时机。”
赵端直接问道:“金军几日到的燕山?信王一个人也能逃到这么远,怎么就前后脚了。”
“金军五月十三日达到燕山,当时北地被没有多少金军,而且信王走的又是小路,只是燕山是金军的地盘,围捕的消息早早就传来,贴着画像,这才差点被抓。"马扩不急不缓解释道。
赵端不吭声,她也不知道燕山在哪里,只能看了一眼宗泽。宗泽缓缓点了点头。
“那信王见我,是为了何事?“赵端直接问道。马扩直接说道:“信王听闻汴京有一公主坐镇,自称是陛下的亲妹妹,但他直言确实有自小被送到外面抚养的公主,身份不假,只是那位公主已经久病多日,当初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入了金营,按理……所以不知公主真假,想要来亲自见见。”
赵端也不生气,咧嘴一笑,瞧着还有点没心没肺:“没死,如假包换呢。”身后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抬头看向马扩。
宗泽无奈摇头:“当初官家还在应天府就多次想要接公主回到身边,奈何当时公主被张家兄弟救出后身受重伤,不便多行,养了许久,只是后来这一拖,才拖到现在。”
马扩颔首:“还请公主恕罪。”
赵端笑容灿烂,非常热情邀请着:“不碍事,那你现在看了,你打算留下吗?我这里很缺人啊。”
马扩摇头:“我此番还想前往扬州,拜见陛下,信王写了一份亲笔书信,想要转交给官家。”
赵端不笑了:“哦,那你去吧。”
马扩不知公主怎么突然变了脸色,有些坐立不安。宗颖笑说着:“公主见你是个人才,非常希望留下你。”马扩连道不敢。
“你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带他去休息吧。“宗泽发话,对着宗颖打了个眼色。宗颖便带着马扩离开了。
等人一走,宗泽便问道:“公主觉得如何此人如何?”赵端懒洋洋说道:“瞧着那身板,是个人才,可惜了,我待君心似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宗泽眉心微动:“公主读书大有进步,这话颇有深意。”赵端叹气,背着小手忧心忡忡准备离开:“有深意也没用,明月跑了!”“大鹏鸟不是还在嘛。“宗泽故意阴阳怪气道。赵端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涨红了脸,哼次哼次反驳道:“哎,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一样,我,我就是想给每个人才一个家。”宗泽不笑了,咬牙切齿说道:“公主,衙门的事情重要,吕公那边的功课也不能忘了。”
想要左手揽明月,右手抓大鹏的公主心事重重地走了。宗泽无奈摇头,只是没想到公主走了,一回头,却发现张三还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宗泽不解:“张教头,公…”
张三猛地回头神来,神色竞有些狰狞。
“怎么了?“宗泽惊讶问道。
张三只是看着他出神,许久之后转身离开,却不是跟去公主身后,而是转身朝着大门而去。
赵端亲自送明月离开时,开始依依不舍地挖墙脚:“要是扬州不好,记得回来啊,我们汴京还不错的,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一眼就感觉你是个厉害人物,真的,马扩,我一眼就感觉出你的不一样了…”宗泽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天色也不早了,再耽误就错过午时的饭了。”
赵端叹气:“行吧,记得回来啊,我们汴京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啊。”绕是自诩豁达的马扩也被公主这番话听得黑脸通红,落荒而逃。宗颖见人走远了,这才故意凑上来酸道:“哎,岳飞是大鹏,马扩是明月,折智隽是孔雀,那我们张三算什么啊?你看看,你最近张口闭口就是明月长明月短的,张教头我已经许久没见到了,许是生气了。”赵端一本正经胡言乱语:“别胡说,我对他们都是真心的,张三他不一样!你且少给我胡言乱语,让张三听到不好,对了,张三呢。”她张望着,没看到张三的影子,又开始忧心忡忡:“好几日没见到他了,不应该啊,最近有这么忙吗?”
“我看张教头最近一直在找人说话,多稀奇啊。"李策笑说着,“张教头平日里跟个闷嘴葫芦一样。”
“说什么?“赵端随口问道。
李策摇头:“不清楚,就是拉着一些老人说话,许是最近开始尊老爱幼了。”
杨雯华也跟着说道:“不知张三,我最近感觉慕容尚宫也奇奇怪怪的,方姑姑昨日回来后,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很久的话,没多久,方姑姑就走了。”“去哪了?“赵端震惊,“家中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不清楚。"“杨雯华想了想又说道,“但我感觉,两人脸色都不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张教头最近瞧着心情也不好。”一直沉默的綦神秀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两日早出晚归的,连杨文的训练都耽误了,饭点都没赶回来。”赵端震惊:“那可真是大事了,吃饭都耽误了。”就在她打算离开时,忽听到远远有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下来,看向出声的地方。
没多久,一阵烟尘之下,就看到有一小兵飞奔而来,大喊:“天使和韩将军,三日后到达汴京。”
赵端眼睛突然迸发出巨大的光来:“我的红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