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第一百零九章
赵端回汴京的第二天,就揣着小手准时到衙门打卡上班。那股子的旺盛精力,让在前堂猝不及防与她撞个正着的宗颖惊得叹为观止。他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公主一大早来衙门做什么?"宗颖疑神疑鬼,絮絮叨叨地念叨,“书令都还没来呢,衙门口也没有百姓过来,爹一大早就出门准备去巡视战后的情况了,难道尚宫没有事情?公主怎么不去跟着尚宫去看看……他眯着眼睛,故作不经意的问道:“是有什么别的工作嘛?”赵端大眼珠子一闪,一看就是立马蓄满了坏水的那种,懒洋洋说道:“哎,你爹没说吗?″
“说什么?!"宗颖警钟大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又瞒着我对吧。”“那你回去问问你爹吧。“赵端笑眯眯的抱着小手,非常过分地戳了戳他脆弱的心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呢。”宗颖顿时愁眉苦脸地叹气道:“哪敢啊!爹说我没照顾好公主,罚了我三个月的月俸,现在见了我就没好脸色。”
赵端上下打量着宗颍,摸下巴,一脸不解:“你又不是我女使,怎么照顾我?”
宗颍耷拉着眉眼解释:“爹从陈淬那边听说,公主换城计划时独自一人遇上兀术,还差点被包圆,认为我不该让公主以身犯险,既没及时劝谏,关键时刻又没守在您身边。”
宗泽作为一个士大夫,以'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为自身准则,对自己的儿子自然也是格外严格,但对于其他人他的要求却并不高。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在他眼中,公主并非只是个需要安抚、留在汴京即可的摆设,反而,他对赵端有着自己的要求。这是一种隐秘的态度转变。
平日里,宗泽总是乐呵呵的,对赵端的诸多举动都格外纵容,因此被吕好问大骂奸佞,但若是关键时刻,他也会格外严格。比如之前处理王善的事情,比如之前公主打算去洛阳。他的态度其实很坚决,是吕好问和尚宫之中最为决断的人。尚宫看似最是严格,其实也是最溺爱的,很少会拒绝赵端强烈要求做的事情,丝毫不夸张的是,赵端在前面杀人放火,尚宫就会在后面掩盖事情。吕好问对公主的严格,在于他总是认为公主年纪还小,会被人蛊惑,尤其是在他眼里,周边的人没一个靠谱的,所以他本人对公主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公主不要太荒唐,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属于嘴皮子骂得厉害,行动上却少有阻止的人。
但宗泽不同,他虽然乍一看是最溺爱公主的,公主在衙门瞎晃悠,什么都想看看,甚至想要掺和一脚,他从来不生气,有时候还是帮忙指点一二,但其实仔细看来,他其实才是一直把公主框在特定区域间的事情。他不想公主背负刻薄寡恩的名声,所以会亲自来找公主商量王善的事情。他不想公主远赴洛阳去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会一直坚决地反对。不过你只要说服了他,他就会对这些事情格外上心,争取为你保驾护航。虽然大家都觉得这是权衡利弊后的态度,但赵端却敏锐察觉出他的拧巴。一一他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
不过虽然她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但她已经学会沉默,且暗搓搓,时不时的试探一下他的底线在哪里。
但显然宗泽对此事也未必不知道,但他同样也在沉默。所以宗泽因为这个事情责罚宗颍,赵端一过脑子,竞觉得非常正常。“你们这钱罚的冤枉啊。"赵端叹气,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走了。其实不止上述三位,赵端本人也是很有决断的人。她想干什么,她就千方百计想要干成。
所以,当时她想出换家的计策,那是一定要换成功的,谁也拦不住。宗颖跟在身后,来了兴致:“哦,还有谁被罚了?”“我们都被罚了哦。"王大女跟在身后慢慢悠悠开口,还指了指沉默不语的张三,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尚宫把我们都罚了三个月。”宗颖露出同病相怜之色:“那真是太可怜,要是没饭吃可以来衙门的,我回头给你开小门。”
王大女嬉皮笑脸:“不用哦,尚宫说我们没照顾好公主罚了我们三个月的月俸,但是说我们这次很辛苦,给了我们一百贯的奖励呢,我和师父过几天还能得到一套正儿八经的盔甲呢,嗯,还有刀,我想要锄头,但是尚宫好像不乐意。宗颖沉默了。
宗颖生气了。
宗颖开始冷笑一声,嘲笑着:“那你怎么不骑小毛驴去打仗。”王大女不服气,大声嚷嚷着:“毛驴又不是打仗用的,可多少百姓是拿着锄头干架的,你见过村里人打架吗?我们都是拿着锄头和铁锹的。”宗颖和她大眼瞪小眼,最后忍不住骂道:“王大女!外面的人都说你是大将军呢!你知道多少人想和你切磋切磋嘛,怎么还惦记着村里刁民打架斗殴的事情,有点出息行不行。”
王大女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老在背地骂我不识字呢,说我的眼睛都看不见什么字。”
宗颖再一次沉默了。
宗颖再一次气笑了。
“目不识丁啊!王大女!你到底有没有在读书啊,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认识。”他忍不住忧心忡忡去看公主,非常担忧王女使的未来。“大女真是个厉害的人,可是要好好培养的,但是听说她竞然连项籍都不识,实在是让人忧心啊。”
王大女还不服气地顶嘴:“我怎么知道项羽就是项籍啊,我都只有一个名字。”
“公主,你说话啊!"宗颖面无表情,胆大包天扯了扯公主的袖子。赵端哎哎两声,开始和稀泥:“在学了在学了,大女不是也知道项羽嘛,谁知道西楚霸王还有个别字啊。”
宗颖绝望了,他甚至看了眼张三
张三面无表情移开视线:“我,野人。”
宗颍掩面而泣。
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这三个可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的大文盲啊。“拿锄头和别人对打会不会不太顺手啊。“赵端回自己的官署坐下来后,也有些忧心。
王大女倒是信誓旦旦:“这有什么顺不顺手的,真打起来了,还不是拿起什么就上,只是我每次摸着锄头,我都特别开心,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在手里转银头呢,我婆婆还说锄头比我贵,要是弄坏了,就把我卖了,嘻嘻,但我一次都没让它摔在地上哦。”
赵端跟着笑,无限溺爱地竖起大拇指:“厉害呢。”大女嘻嘻一笑。
赵端又去看张三:“你觉得行不行?”
“不知。”张三沉默:“打过才知道。”
“我之前不是就用锄头的嘛,我肯定行。"王大女想了想又说道,“而且打仗肯定是一寸长一寸险,长柄的武器都是好用的,只要我挥得动。”赵端笑眯眯看向张三:“那你想要什么武器?”“枪。“张三简单明了。
赵端倒是比他们还着急武器的事情:“我看岳飞还有双刀,上次在北城外,大女的双刀也使得不错,要不你们到时候也多选几个武器。”王大女激动搓了搓手,犹豫说道:“那会不会太花钱了。”赵端嘻嘻一笑:“吃大户。”
王大女也跟着嘻嘻一笑。
“东西都搬来了,也签了条子。"几人正说着,綦神秀就带人抱着一大摞册子西过来了,“近这里面有近三个月的商铺清册、土地流转登记,还有去年的秋税账目和最新的人丁册子。”
赵端其实也说不清治理汴京具体要从何下手,但别看宋朝官员懒散,但衙门一直都有登记造册的规章制度,她便索性从梳理账本、厘清规制抓起。在此之前,朝廷的税赋征收制度已经颇为完备,但因为刚逢大乱,官和吏都是临时抓上来的,尤其是吏,作为最基础的衙门制度中的一环,竞大半是毫无经验的新手。
无奈之下,赵端只能对照旧制,重新搭建税目依据,比如借着上次对汴京土地的全面普查,逐一对户口、军资,乃至人户的六畜、器械等物件进行登记,但也因此修改了一些她觉得沉冗的政策,比如降低了头子钱、市例钱等附加税,建立对买扑制度的管理和考核,还推行双重审计,让这些账本每三月一次交叉重审,进行签名签单的追责制度等。
“之前公主要求他们每月都要上交《上供钱物新格》到衙门,把物品质量及数量,缴纳时间都写清,这是这三个月的商税册子。“杨雯华把手中的册子放到桌子上,笑说着,“瞧着倒是齐整,就是不知道内里有没有猫腻。”“我这个是衙门这三个月的开支,连这次战事的损耗也一并算在里面了。”李策晃了晃手里厚厚的账本,眼底非常促狭,自信一笑,“虽然是很厚的一本,我去签字领册子时,瞧着他们脸色不太对,正好仔细查查有没有问题。”“土地流转情况肯定有问题。"綦神秀虽然还没开始看,便笃定地说,“现在衙门对这类流转登记不再收费,要求土地流转要全部登记造册,这次金军南下,我们死伤人员近万,按说流转的数目应该该不少,绝不可能就这么几页记录。”自来战后,就是经济重组的一次过程,尤其是在伤亡还颇大的情况下。“这是这次的人员死伤名单。“綦神秀又掏出一小本子,“还有公主要的军功本,年级簿,人丁簿,公主是打算亲自核对抚恤情况吗?”赵端认真点头,接过她的东西:“若是战后抚恤不到位,后面金军再来,大家谁敢冲上去,张三,你等会和我一起看。”张三点头。
“那正好都看看我们走了这么久,汴京的情况。"李策迫不及待地掏出算盘,“我到要看看有没有人昧下这些钱。”赵端闻言笑了笑:“那正好,借这事,让他们紧一紧。”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一群书令们磨磨蹭蹭来上值。他们一眼就看到大门敞开,早早就坐在位置上开始看账本的公主,顿时慌了神,忙不迭缩着身子,脚底抹油跑得飞快。“马上都要巳时了,怎么才来。“王大女没分到账本的工作,因为她一看账本就头疼,便被安排去门口盯人,看看都有谁上值迟到。结果是全部!
王大女忍不住抱怨:“公主都来一个时辰了,册子都看这么多了,他们还有人手里拿着吃食慢慢悠悠走进来,见了我才知道害怕,捂着脸就往里面钻。”赵端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和某位缩头缩脑的小吏不经意对视一眼,直把那人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失笑,也觉得无奈:“以前汴京是皇城脚下,御史天天巡街,还有朝会是定要准时来的,要是有人无故不来,就要打二十小板,每满三天加一等,严重的还要被抓起来,所以没人敢松懈,现在宗留守忙于军务顾不上,宗郎中又要管理偌大的衙门政务,哪里管得了这些小事,他们没给我′午饭后留小吏值班',就已经算收敛了。”
宋朝官员休假的日子可不少,每十日一休沐,也就是工作九天,休息一天,元日、寒食、冬至各放假七日;天庆节、上元节、天圣节、夏至、立春、人日、中和节、清明、七夕、末伏等节日也都会放假。赵端算过,官员一年大概有一百多的休息日子,相比较他们丰厚的月俸,更舒服了。
王大女撇嘴着:“我娘总说这世上最舒服的事情就是当官了,还说我要是个小子,拼了命也得供我读书考功名。”
赵端还真仔细想了想,然后人在说道:“那你以后估计要去皇城司或者是兵部了,皇城司日日有差遣,兵部但凡开战就无休沐,宋朝之前和西夏的情况,要我看,他们加班情况应该不少。”
“可别说这事了。"杨雯华笑说着,“我爹以前和我说馆阁是要实行夜间轮值制度的,要官员按照排班表轮流值宿,规定每夜必须有一名官员值守,要是有事情要请假,就需要在宿历本上,你本该轮值的日期下写明理由,时间久了,大家都写腹肚不安,免宿或肠肚不安,免宿,后来大家都说这是宿历本是害肚历。”王大女听得直笑:“我就说当官舒服吧。”赵端也跟着扭头:“那没人管?”
杨雯华继续解释道:“我爹说翰林院其实工作量是很大的,譬如我爹说过当年苏东坡在翰林做翰林学士时,就需要一天晚上起草三个告身,分别是范纯仁、吕公著和文彦博的,而且同时还要再给皇帝写诏敕,那次他从戌时,黄昏后吃完饭开始写,一直写到第二日辰时,那个时候只要宫门移开,学士们就要把草拟好的诏敕交出去,不然可是大错。”
赵端咂舌:“那工作量真的很大了。”
“自来就有辛苦的工作和不辛苦的人。“綦神秀也跟着笑说着,“非进士不入翰林,都说′翰林学士者,职始显贵,可以比肩台长,举武政路矣',这样的位置自有自己的责任。”
“你叔叔是不是就是在翰林院?“赵端看向綦神秀。綦神秀点头。
“那你现在还没跟你叔叔联系吗?也该让他知道知道你的情况,他的态度另说,你的态度可不能别人抓住把柄。"杨雯华忧心忡忡说道。綦神秀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回头让周岚去找他在扬州认识的人,帮你说一说。”赵端热情说道。
綦神秀噗吡一声笑了起来:“周内侍大概又要多想了。”“他就是想得多。“赵端挠脑袋,“我真没别的意思。”几人闲聊两句,便又投入到紧张的对账中。王大女坐在门口,掏出手里的蒸饼开始吃了起来,顺便继续盯着,看有没有人早退的,气势之汹汹,便是有人有心,但也没胆。所以等宗泽回来的时候,宗颍就忍不住上前说了此事:“不少人都找我来抱怨了,就连范判官出门去查案子,都被大女盯了好一会儿,还在本子上涂涂写写的。”
宗泽不甚在意,反而大声骂着自己的儿子:“若非我事情太多,实在腾不出手来,我也是要治一治这个上值不勤之风的,为官者:俭以养廉、勤勉务实、慎思笃行、脚踏务实,自己连这四点都做不到,反而抱怨大女管得多,至少大女还敢奋勇杀敌,公主每日查账都不嫌辛苦,他们哪来的脸说三道四。”宗颍被骂得满脸讪然:“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大家一时间松散惯了,我也是怕物极必反,惹得大家怨气载道,跟之前包公之事一样。”这是仁宗朝的事情,当时升任为仁宗的三司使的包拯上折子谏言:每节假七日,废事颇多,请令给假五日,仁宗批准后,百官却官员大为不满,闹出很大的动静。
宗泽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人,跟着我学了些本事,但自小就是耳朵软,什么话都往心里去,你且记着,这个衙门,你爹我,也越不过公主去。”
宗颍脸色青白交加,惭愧说道:“爹教训得是。”“你去提点提点那些人,要是真撞公主手里了,谁也没得求情。“宗泽匆匆扔下一句话,就朝着公主的院子走去。
公主办公的院子就在宗泽边上,院门口种满了玉兰,三月时节,满树皎洁的花瓣尽数舒展,春风一吹,香气如水般漫进空气中。屋内的公主依旧没有用算盘,反而拿着炭笔在纸上圈圈点点,时不时侧头与身旁的张三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正前方的位置摆了几张凳子,据说公主这几日时不时请官吏,甚至百姓前来说话,凡是被叫到名字的,无不战战兢兢,自然也没人敢真的坐下。宗泽望着她埋首案前的专注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声细微叹息还是惊动了屋里人。
张三先抬起头,赵端也立刻跟着抬了眼。
“宗留守。“赵端露出灿烂的笑来,扬声招呼道。宗泽笑着迈步进去:“方才在外头便听闻,公主正着手处理士兵的抚恤事宜。”
“对啊。“赵端点头:还把手中整理好的册子递过去,“我拟了几条,还请宗留守指教,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凡是身先士卒战死的,三贯抚恤金;家中有到十五岁小孩的,可以免费读三年书;家中田地今年免税;若是家里有七十岁老人的,再多给五贯。”
宗泽接了过来,逐行仔细翻看,末了颔首赞道:“公主考虑得极为周详。”“然后是那些统制们,我正想着,这些需要朝廷出面给抚恤才名正言顺?”赵端又问。
宗泽摇头,简单说道:“他们和韩浩他们不一样。”赵端抿了抿唇:“虽说一开始是招安过来的,但现在人家也是为了保护汴京死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有后续,多让人寒心啊。”宗泽没接话,只是沉默着。
赵端见状,也不为难忠君爱国的小老头,嘴里嘟囔着,把这几个人的名字抄录下来塞进袖子里:“那我自己想办法去。”“公主先不忙着此事。“宗泽再一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听闻朝廷要派天使来汴京,公主知晓此事吗?”
赵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公主不知?“宗泽皱眉。
赵端摇头,追问道:“谁来?不会又是蓝珪吧。”“不知天使是谁?只知官家自觉京西等路盗贼众多,特派了一位将领前来剿匪。"宗泽眉头微蹙,补充道,“不日就要到了。”赵端不解:"哪来的盗贼?我这里不是好好的嘛?”宗泽神色平静:“许是因为刚打过仗,担心有溃兵流民滋事,朝廷这才想着先发制人。”
赵端看着他的脸色,突然回过神来,阴阳怪气说道:“都下了两道安抚诏了,又是给土地,又是从军的,真有盗贼也早安抚下来了,我看真正的盗贼另有其人吧。”
宗泽不吭声。
赵端冷笑一声,咬牙切齿:“我倒要听听是谁来!”宗泽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韩世忠。”“哎?“赵端先是沉默,随后大惊失色。
一一哎,出现了!历史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