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一百零八章
赵端自然是不认得什么信王赵榛的,她甚至对名义上的九哥皇帝赵构的容貌都不知道。
但这事吧,实在没法开口啊。
她讪讪把嘴边的糕点放下来,捏在手里,低着头,干脆装起了哑巴。“信王乃明达皇后所生,公主自小生活在集禧观,与宗室从不往来,所以素未谋面。"慕容尚宫见公主窘迫,适时解围,反问道,“不知留守为何说起此人。宗泽面露尴尬之色,许是想起这位公主的特殊处境,咳嗽一声,压低低声说道:“听闻当日张三兄弟劫营时,还放了不少被关押的人?”话音刚落,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角落里的张三。张三沉默片刻,缓缓抬眼,视线在公主茫然的脸上稍作停留,复又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大哥当时在东北角纵火引开金人注意,二哥为了争取时间趁机放出因徒制造混乱,我则去找公主。:
“因为当时公主入金营已经病重,所以我就直接去了安置生病之人所在的柴房里,果然在那里找到公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等我们寨外回合时,金军正忙着满寨子抓人,之后我们按照尚宫安排的路线一路走,其他事情并不清楚。“当时……可有关押区分?男女是否分置?“宗泽追问,“斡鲁补当时应该是带着徽宗、郑皇后及亲王、皇孙、驸马、公主、妃嫔等一行人沿滑州北去的。”张三皱着眉沉吟片刻,这才说道:“所有关押的人都在东北角,教坊乐工、技艺工匠和普通男女百姓在一起,宗室们在一起,并没有严格区别,只有皇帝和皇后是单独关押,很是严格,其余人都是混成一团的。”“所以你也不知道放了谁?有没有放到亲王这些人?“宗泽紧跟着追问。张三点头:“我们谁都不认识,为了安全起见,都是选守备薄弱处,不论是普通的百姓还是宗室,我们只管砍了锁,让他们自行逃命,粗略估计大概放了三十个房间,但具体都放了谁,并不清楚。”满室寂然,虽然张三说的简单,但想来当时的情况也大概如此,他们的目标是公主,又是在金军重围的地方,这么紧张的情况下也很难察觉到其他事情。“鬼鬼祟祟的,究竟想说什么?“吕好问见宗泽欲言又止,没好气问道,“莫不是想说,那信王就在你们当年放出来的人里头?”宗泽沉默了,但在此的哪个不是人精,见他这个态度,一时间神色微动。“当真?"宗颖吃惊,随后意味不明,“那,那不是,还有一个皇”吕好问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
宗颖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乱闭上嘴,坐立不安。“确实有一人自称是信王,说自己就是在营救公主的那次混乱中逃出来的。“宗泽沉吟片刻,眼尾顺势扫了公主一眼,突然瞧着公主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捏着一块糕点都要捏碎了,心中咯噔一声,连忙说道:“公主是不是饿了,要不还是先去用膳吧。”
吕好问也觉得这事不好在公主面前重提,张口就是骂人:“这些事情也要问公主,宗汝霖,我看你真是昏头了。”
赵端一抬头,看到大家谨慎担忧的视线,咧嘴一笑,反过来安慰众人:“没事,但距离那事也都要一年了,怎么现在才传信过来。”宗泽见公主真的神色自然,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不知公主可知在太行山北部的五马山寨?”
赵端还是摇头:“不清楚,但八字军不是在太行山南面吗?是同一家吗?”“去年,真定府被金军攻陷后,抗金义士赵邦杰率乡兵占据五马山建立据点,山寨建在赞皇县以北太行山余脉上,和驻扎太行山南段的王彦的八字军形成南北呼应之势。"宗泽解释道。
“这么说,信王是去了五马山?“赵端吃惊,“怎么跑得这么远?”张三救公主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金军刚拔寨迁徙,虽是人员物资最为丰富的时候,却也是军纪最为混乱的关口,可即便如此,那个时候的张三还被金军到处撵,也带着她到处迷路,可见那个时候,金军大队就在汴京近郊盘踞,可这个信王竞一路北上跑去真定府了,真定府那可是最最最前线了。宗泽还未开口,身旁的吕好问已不自觉蹙起眉头,慕容尚宫的神色也愈发凝重,眼底笼上一层忧色。
“怎么了?难道有问题?"赵端见二人这般模样,疑惑问道。“许是正如公主所言,他为何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宗泽斟酌着措辞,语气颇为委婉。
赵端恍然大悟,非常直接说道:“你说,这个信王说不定是个假的?”宗泽自然不会贸然揣测皇家子弟,所以对于公主的大胆的猜测,只是捻着胡须沉默不语。
“说不定是迷路了呢?“赵端倒是觉得有几分理解,毕竞现在的野外真的太野外了,那个信王又是一个王爷,娇生惯养的,“大部分人在野外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又是金枝玉叶出生,慌乱时不小心往北面跑了,后来即便发现方向错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北走,也不是不无可能的。”众人听完却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显然对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来说,这事处处都是诡异。赵端见状,便又看向慕容尚宫:“那信王品行如何?以前是一个大胆的人吗?”
“信王乃是政和元年八月出生,十一月赐名,并授封建雄军节度使、检校太尉的官职,封为福国公。靖康元年四月,钦宗改封庆阳、昭化军节度使,迁封检校太傅,进封为信王。"慕容尚宫徐徐解释道。这些皇室宗亲的详细履历对于外臣而言也都是一知半解,徽宗朝的皇子公主实在太多了,再加上钦宗是嫡长子,甚少会有官员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皇子身上,而且徽宗本人正值壮年,且瞧着身体健康,大臣们为了避嫌,对皇子的了解更少了。
“这么算下来,他现在才十八岁?“赵端算了算年纪,叹气,“那他这一路北上,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慕容尚宫看了眼满脸同情的小公主,露出片刻笑来,但很快又继续说道:“在当日的封爵诏书中,是这样评价信王的,天性纯厚早熟,性情温和谦恭;言行谨慎,侍奉父皇恭谨有加,礼法日益精进,幼时礼仪从不懈怠。”赵端挠头:“这些都是官样文章的套话吧?”她是看过自己的公主诏书,瞧着差不多都是这样的,都是夸人的。“内容上差别不多,但表述上和真实性格也不会差太多,再者明达皇后出身寒微,但从容以和,闲美且异,慎终如始,寡笑与言,信王是第十八子,也是明达皇后最后一位孩子,所以皇帝颇为喜爱,想来教育上并不太差。”慕容尚宫耐心解释道。
“十来岁的孩子就算是读了书,难道还能躲过金军?"吕好问低声问道。赵宋皇子丢了,金军不可能无动于衷。
皇子和公主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一路上都有义军帮忙。“慕容尚宫低声说道。赵端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屋内众人的讨论。
她觉得这些人肚子里一箩筐的话,偏自己嘴皮子都说干了,他们还藏着掖着。
“如今信王确实在五马山。"宗泽见众人沉默,终于说出自己的问题,“他听闻公主在两京的消息后,想来见见公主。”赵端不甚在意:“那就见见呗。”
宗泽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慕容尚宫一眼。“不能见吗?"赵端不解,“你们还是担心他是假的?”她扫过这些人的面容,认真说道:“但是不论是不是假的,他现在在金军的眼皮子底下打出信王的名号,已经勇气可嘉,现在太行山的那群义军既能延缓金军南下,还能吸纳百姓抗金,他作为皇子能如此深入腹地,我们却置之不理,我们却百般猜忌,让天下人看了,又要如何想。”吕好问叹气:“可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的意见。”宗泽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赵端沉默片刻,随后鬼使神差明白了他们的顾虑:“皇帝担心抢他皇位啊。”
吕好问听得连连咳嗽,差点喘不过气来,吕恒真连忙上前给人抚背。宗泽也吓得连忙摆手,忙道:“公主慎言。”就连慕容尚宫也对着公主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再乱说。更别说修为浅一些的,桌子椅子茶盖,噼里啪啦,接二连三响起。本来格外安静的屋子一下子突然诡异得热闹了一番,虽没有一个人说话,但就是动静不少,不过很快屋子又再一次归于沉寂。赵端撇嘴:“那这事怎么办?话都传到这里了,我们当没看到,回头他胆大包天去找皇帝了,两边一对口供,以为是我们两头下注呢,两边得罪人。”公主一向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这话虽不好听,却也点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听闻信王赵榛逃出后,化名梁氏子,以采茶为生,在今年寒食节后,被马扩等人秘密迎回,奉其统领各山寨义军。"宗泽继续说道。赵端震惊:“那不是就这几天的事情。”
宗泽无奈解释道:“此事确实是事出突然,我也是一个时辰前得知的,实在是心中起伏不安,不知如何处理,才来与诸位商议。”赵端也觉得棘手,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认为?”几个小辈自然是面面相觑,各自摇头,反而是吕恒真低声说道:“那马扩可是马政之子,出使过金国,也游说过北辽的马子充。”宗泽点头:“正是此人,此人武举出身,弓马娴熟,精通兵书战策,是个厉害人。”
“但我听闻,此人在真定城破后到西山和尚洞组织义军,与金军大战,但因为人单势孤,最后还是被俘虏,难道也跑出来了?"吕好问惊疑不定。“这会不会是金军设下的圈套?“范之澜犹豫说道,“信王的真假尚且存疑,这马扩按理现在应该在金国为囚,却出现在五马山寨,那五马山有又距离金军这么近,现在金军狼狈退兵也不过七,八日,想来想起这也太奇怪了。”“那不如先让马扩单枪匹马来见公主。”吕恒真环视众人,谨慎说道,“汴京今非昔比,那马扩再厉害也掀不出风浪来。”众人一听,思索片刻后缓缓点头。
是这个道理,瞧着这个马扩才是这个五马山寨的主要负责人。既然信王不好见,那见见负责人,探探底细,也是极好的。“若是他不来呢?“赵端反问。
吕好问冷笑一声:“那正好请公主一本折子,亲自告诉皇帝这个消息。”真假信王的消息就这么被暂时搁置了,宗泽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宗颍找个心腹亲自送去五马山寨,要求立刻启程。宗颍也不敢耽误,立刻起身离开了。
“那接下来,便谈谈此次的战损情况吧?"宗泽是个工作狂,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次把公主先骗到衙门,就不可能简简单单把人放走,所以他也不拿乔,直接开始第二个会议流程。
话音刚落,两侧负责核算的大宋会计各自抱着一大一账本出来。“这次金军南下,我方损失不少,河阳源源不断的投入了近万人,死亡匹千八百六十三人,重伤七百六十七人,损伤过半,但胜在缴获的东西还不少。这些东西赵端都看过了,所以范之澜直接递给了宗泽。“战马七百匹,盔甲五百副,头盔一千顶,还有刀剑弓弩长毛等,只要没坏太多,可以修整的,都登记在册了。“范之澜把账本递了上去,继续说道,“剩余的粮食都留给河阳守军,并未带回,还有一些金军一路南下抢的金玉珠宝,公主都让人犒赏士兵了。”
宗泽看着账目清晰的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安波做事素来细心,这次随军也是辛苦了。”
范之澜拱手谦虚说道:“能跟着公主奋勇杀敌,是我等的荣幸,谈不上辛苦。”
赵端笑眯眯说道:“行,你回头做史官,把我们这几个月的辛苦一五一十,仔仔细细都记下来。”
范之澜抿唇笑了起来。
公主虽然素来喜欢打趣人,但是要是你与她说了什么,她总是能放在心上,充满信任,让人觉得心中格外舒服。
汴京这边的书令汇报的情况却不好。
汴京这次宋军人员损失不少,缴获的东西却很一般,毕竟大军离开滑州和卫州还是颇为从容地,所以留给宋军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都要花大力修补。“那这次算我们胜利吗?“赵端虽打心底觉得是场大胜,但亲眼看到伤亡数字后,语气还是多了几分惴惴不安。
宗泽摸着胡须,朗笑道:“金军这次集结近二十万大军,中路军六万大军,却毫无收获,反而损兵折将,就连一个万户都被我们斩落于马下,只怕黏没喝回去还要先和他们的皇帝打一打嘴仗了。”“东西两路情况如何了?“赵端差不多了解完中路的情况,便想起其他两路大军。
“之前东路军南下山东,接连攻破潍州和青州,但等金军到达千乘县,市民率领乡兵、射手、保甲及滨州溃兵葛进等数次击败金军,僵持许久,二月二十,金军无奈放弃青、潍二州北撤,如今已然退回原驻地。”宗泽缓缓道来。赵端叹气:“山东多义士……听闻潍州和青州官员大都战死阵前,伤亡惨烈,朝廷可有抚恤?”
“朝廷已追赠潍州守臣韩浩特赠三官,官其家三人,通判朱庭杰、权北海县丞王允功、司理参军王荐各官其家一人,知监淄县、承议郎陆有常追赠为朝散郎,录用他家三人为官;追赠张侃、兴宗二级官阶,各录用一子为官。“宗泽解释道,“二月底的消息,现在应该送去两地了,也算能宽慰家人。”赵端看着脚边的点点日光,大逆不道:“光说说,可没什么用。”吕好问眉心微动,幸好公主也没有在说什么了。“那西路呢?"慕容尚宫转移话题。
“二月初是金将洛索攻破同州后,搭建浮桥作为退路,但同时向西攻取陕州、华州、陇州、秦州等地,秦凤经略使李复生投降。”吕好问语气中满是愤懑:“李复生收尾陕西大军,却投降,真是胆小如鼠,那陕西岂不是都在金军之手了。”
宗泽摇头:“鄜延经略使王庶传檄河南河北豪杰,共同起义抗金,到二月底,以正式文书自报姓名的就有孟迪、种潜、张勉、张渐、白保、李进、李彦仙等人,这些人各自拥兵上万,胜捷军士卒张宗也在南山下起兵,昨日的消息,听闻金人被迫撤兵东还了。”
赵端眼睛一亮:“李彦仙?我听折智隽说过此人,当日拦截中路的西行军,他们帮了很大的一个忙。”
“此人确实不凡。”宗泽对这样的人一向是格外敬佩的,“去年四月,金军进犯陕州经制使王燮率部逃跑,陕州全部官吏都闻风而逃,唯有李彦仙以石壕的身份坚守三觜山,在陕州府陷落后依旧独留不去,百姓听到后都来归附,李彦仙以军法整编部队,当月九连破金军五十余座营垒。”“这人不是当初骂李相的人吗。“吕好问似笑非笑,“瞧着和那岳飞一个路子,小子狂言。”
宗泽笑呵呵:“少年英才,自有自己的脾气,我们都老了,未来到底是他们的,多宽容宽容方能让他们的本事得以施展啊。”吕好问没说话,但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脸色。赵端却抚掌说道:“是这个道理!有能耐的大都有点脾气,只要大方向没错,有点脾气也是力很好的。”
“若是金军已经东去,若是可以,我打算请李彦仙来汴京一叙。“赵端笑说着,“这次有功之人,我们都找来汴京,开表彰大会。”宗泽眉心微动:“会不会太过隆重了。”
赵端摆手,语气坚定,:“就是要隆重点,给其他人看看,也给金军看看,给他们上点眼药。”
宗泽一听也是这个道理:“那这个还要公主亲自写信才能让他们信服。”“行。“赵端也直接把这事揽下来,“还有其他事情吗?”“上个月朝廷下诏招募河南、河北、淮南地区有民籍的士人组建振华军,定额六万人,若是人数不足,可招募两河地区流民,但不得超过总额三成,均在左鬓刺′某州振华'四字。"宗泽继续说道。赵端懒洋洋问道:“怎么了?打算这振华军是要归我管?”赵端身上还有个总管兵权的虚称呢,人人都知道是假的,是皇帝给公主体面的,但公主很喜欢时不时拿出来吓唬人。宗泽失笑摇头:“诏令是下给各州的,一是为补充兵力,二是为安置流民,和之前要求给流民土地是一个道理。”赵端笑,闻歌知雅意:“挺好的啊,正好给我们汴京也补充补充。”宗泽笑:“正有此意,仅此一仗,两京已经连成纵横之势,那些老弱病残又或者实在不敢上前线的送去后方,再招募一些勇士来补充前线。”“还有事情吗?"赵端摸了摸肚子,有点委屈,“肚子饿了。”早上赶路过来,都没吃上饭。
宗泽连忙说道:“真是耽误公主用膳了。”“等我吃饱饭了再聊。“赵端站起来,笑眯眯说道,“我想到聊一个大胆的话题。”
扬州
三月杨柳枝,千条万条色,这样的天色无雾也无烟,只见一轮暖日照着花柳,唯有隐隐约约的管弦声从画舫上传来,散在满城春色里。赵构身穿淡黄色袍衫,戴幞头,腰系玉束带,正坐在暖阁书桌前,面容平和得看着对面的两位学士。
对面的矮案几上,一位着公服,戴直脚幞头的讲官正在分坐论学,另有一名侍读则手中握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青玉地砖上被投下一串串斑驳的日光,案头鎏金狻猊炉正吐出浅浅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闻之沁人心脾。侍讲王宾正在讲解《论语》。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王宾开口,口齿清朗,诵读时抑扬顿挫,很快又开始引经据典解释起来,“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孝经》有言孝为布之本,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子女承欢膝下是为孝,兄弟和睦相敬是为悌,唯有守住这份本心,仁道方能生发。”赵构静静听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是难以言喻的沉郁。侍讲王宾讲解骤然一顿,朱胜非握着笔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构却没有说话。
王宾心思微动,小心翼翼问道:“官家可以想起了二圣?”赵构又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入则孝,出则悌,我如今却左右为难。”“二帝北狩已近一年,官家心念亲恩,百官亦是感同身受。“王宾放缓语气,斟酌着说道,“听闻金军三日前已经回去,这次汴京守卫之功,首在宗留守,自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国家治理亦是此理,听闻官家事太后极孝,即使是太后的帷帐床铺等用具,都亲自察看照料;如果得到新鲜的时令水果,必定先敬献给太后,然后才肯食用,这份孝心,已是天下表率。”“朕于太后如母子,世事飘零,更当如此。“赵构认真说道。王宾闻言立刻下跪进言,痛哭流涕:“圣朝以仁治天下,如今汴京大胜,正是迎回二圣,整乱维安的良机,官家行孝弟之事,安百姓之心,乃为治国之本,宋朝百年基业,开国维东井,承家岂西河,官家奋力北伐,承先祖创业,线子孙继业,方可家国永固。”
赵构望着跪地进言的王宾,眼眶渐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听闻公主拟邀请这次抗击金军有功的将军,要大肆褒奖。”一直沉默的朱胜非见机开口,声音温和,“汴京城一片欢呼之声,如今真是北伐的好时机啊。”赵构擦了擦眼泪,看向朱胜非。
“昨日晚上听闻汴京回来的朋友说的,如今汴京百姓奔走相告,热闹非凡,人人都盼着能早日收复失地。”
王宾不解:“公主还不南归,滞留北地,也不知何意,且她一介女子,怎会有如此号召力?。”
“听闻这次抗击金军能如此大获全胜,全是因为有公主亲赴前线坐镇,军民无不欢呼,誓死抵抗。"朱胜非和气解释道,“听说公主当日还有一策略,名换城',直接打的黏没喝狼狈逃窜,差点身死,北地百姓无不侍奉公主。”王宾皱眉:“这些难道不是以讹传讹嘛?公主不过是道观中长大的孩童,何来这般用兵谋略?”
“王侍讲有所不知,公主早就跟着吕公读书,司马文正公的《资治通鉴》正是课程之一,公主聪慧,各家历史,自然一点就通。"朱胜非笑说着。“公主对司马相公格外推崇,先前祭祀祖庙、前往西京时,还特意给当地衙门送了一口警示之瓮,如今北地品鉴《资治通鉴》的风气越演越烈,想来一些争端的消解也不过片刻之间。”
王宾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女子学什么资治通鉴,不合礼教,那些争端岂是一个孩子能化解的。”
朱胜非见他动了气,便垂眸闭口,不再多言。“罢了,不必再说了,公主学资治通鉴早早就与我说过,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书,今后朕的御前讲席也讲解资治通鉴吧。“赵构揉了揉额头,“今日就这样吧,蓝珪,送送两位学士。”
一直垂眸的蓝珪应声上前,引着王宾与朱胜非退了出去。所有人离开后,赵构独自一人坐在席上沉默着。扬州春日带着一丝潮气,若是坐在阴影处,还会有一丝寒意。“听闻公主在河阳身先士卒,身边吸引了许多义士,那张三、折智隽、岳飞更是立功无数,都是勇士呢,一个个奋勇杀敌,当日回汴京,百姓夹道欢迎,大家都说是公主用了反间计害了金军,只要跟着公主都有好日子过呢。“康履端着茶,笑脸入内。
“什么反间计?“赵构疑惑抬眸。
康履声音微微激动起来:“公主当真是厉害啊,听说劫了金军的信,离间黏没喝和金主的关系,那兀术还临走前放言′宋朝有公主,我军难再南下'的话呢,多厉害计策啊,这事要不是说是公主做的,奴婢还当是那个深谋远虑的谋士呢。”
赵构抬头,看着屋外的杨柳依依,白云绵密如棉花,蓬松晴朗。可扬州的天气总是多变,谁也不知道这团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称得上美丽的云团,什么时候会骤然一变,变成狂风暴雨,袭击扬州城。果不其然,没多久,那团云身后就飘来一团乌云,迅速遮去大半日光。“许是要下雨了。“康履见官家盯着云看,连忙说道,“也起风了。”赵构突然笑了起来:“以前二十七妹最喜欢坐在观中看云。”康履笑说着:“三月正是观云的好时间呢,果然是好日子啊,这次公主打算庆祝一番,请了不少人,说来也是辛苦了,也该好好热闹热闹的。”赵构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又陷入了沉默。康履顿了顿,连忙自责说道:“都是奴婢多嘴,公主肯定是写信来告诉官家的,这等大事,公主肯定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官家的。”赵构收回视线,指尖放在摊开的论语中,犹豫片刻后说道:“汴京如今有了宗泽坐镇,公主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康履笑说着:“如今北地百姓正是兴奋,公主想回来都怕回不来了。”赵构下意识露出不悦之色,却又没说什么。小黄门捧着一份折子,轻步走来:“宗留守的奏疏。”赵构面无表情地接过奏疏,快速翻阅一遍,面容上的不耐越来越明显,随后合上放在案侧。
千里迢迢送来的折子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沉默片刻,赵构抬眸对康履吩咐道:“你即日启程去汴京,传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