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1 / 1)

第104章第一百零四章

尼楚赫在女真语言中是采珍珠,他出生在松花江附近一个小部落中,出生那日,爹得到了一颗八分以上的珍珠,他因此得名。松花江的珍珠粒大、色美、品质好,被辽朝称之为东珠,辽主视其为龙兴之宝,又因为他家采集的珍珠匀圆莹白,大可半寸,要求他们每年上交二十颗,到后面变本加厉要求五十颗。

东珠只有每年秋季才能采取,那时水温较低,珠蚌不再到处活动,珍珠才不易脱落,可他们一旦潜入水中,需要忍受刺骨寒冷,面对恶鱼袭击和窒息风险,那是无穷无尽,暗无天日的湖底,一旦下水就意味着与世隔绝的恐惧。更重要的是,他们要采集大量珠蚌才能筛选出三到四颗颗上等的东珠。他本是部落里无忧无虑的小郎君,人生似乎注定与这条雪浪翻滚、冬日冰封的大江绑定,直到天庆元年,辽使的马鞭开始抽在长老背上,逼着部落交齐欠缴,爹娘因为求情却被绑进起来,当着全族的面推入松花江。那一年的冬日格外冷,人入了水,没多久就再也没有动静。那一日里,部落里死了很多人,到处都是哭声,可唯独他不能哭,因为十三岁的尼楚赫成了这个部落的首领,和辽人虚与委蛇,把仇恨咽进肚子里,直到天庆四年,太祖在来流河誓师反辽。

那夜他对着松花江坐了一宿,直到晨光染白江面时,他突然想起阿玛额娘的样子,想起当日部落里绝望的哭声,那是他永远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他决定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投靠金军。

他要让族人再也不用为东珠卖命,能踏踏实实地种庄稼、养牛羊。他被分配到西路军,进入黏没喝的队伍,在十三年的战争中,次次身先士卒,凭着以命搏命的狠劲,终于到新帝登基,大肆封赏后成了金国的万户,独当一面的将军。

这次若能拿下河阳、擒获宋室公主,大将许诺晋升他为都统。他摸着手腕上套着一串珍珠手串,这是用一百零八颗的拇指大小的东珠串成的珠子,雪白纯洁的珍珠在春日的光泽中闪着柔和银光,泛着五彩晕彩。只要手指轻轻抚摸上莹润的珍珠,它就会滚过你突突跳动的腕脉,那种冰凉的触感好似小时候下水时,水会顺着血液爬进心脏,是无法控制的寒意,偏又烧得他热血沸腾。

一一太美妙了,这串仇恨与功勋亲自编织的东珠。“大将。”小兵匆匆前来禀告,“宋朝公主,亲自上城门督战了。”尼楚赫的手指猝不及防划过珍珠表面,珍珠在手腕中混乱地抖动着,他猛地一把捂住乱了秩序的珍珠,就像压住乱跳的心脏。再抬头时,露出锋利的眉眼和高耸的鼻梁,他嘴角勾着笑:“早就听闻那公主有几分勇气,走,去看看。”

河阳北城上,赵端的′赵'字大旗再一次竖了起来,那是一面很大的旗帜的,旗面宽六尺,边缘饰锯齿形金边,还带有红色火焰,旗杆顶部还有一簇孔省翎,如今旗面在风中翻滚,孔雀翎成了战场中唯一的亮色。城门上早已乱作一锅粥。

士兵们在碎石和断箭的地面往来奔跑,也有人被投石机砸伤了大腿,鲜血顺着尘土留下一道道一瘸一拐的痕迹。

又有几人一起扛着滚木飞快跑过,站在城墙边用力扔下,企图把爬到一半城墙的金军推下去。

负责搭弓射箭的士兵手忙脚乱,不是塞不进弓箭,就是拉不满弓,仓皇间,巨大的石头再一次被人抛了上来,差点把这群人的脑袋砸扁,一旁的老兵大怒咒骂道:“废物,怕什么。”

负责铁蒺藜的士兵正用力朝下扔去,企图阻止金军的脚步,却根本挡不住后续涌来的人潮。

负责蒺藜火球的人,手指都在发抖,引火线在风中明明灭灭,差点燎到同伴的发髻,一时间众人破口大骂。

一名年轻士兵刚探身想推倒架在城头的云梯,就猛地被一把长刀抹了脖子,连着呼唤都还未发出,只看到鲜血喷溅在木柱上,他的尸体如同血迹一般,自空中重重垂落。

但他的同伴却反应迅速,立刻一枪把这个眼看就要爬上来的金军捅了下去。赵端巍然立在大旗之下,比那杆丈高的旗杆还要扎眼。她一身银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响,身后的慕容尚宫面色凝重,张三正在扫视全局的战况。“大女瞧着和岳飞真合拍,两个人说话都不需要说后半句的,已经出发了。“李策喘着气爬上城头,站在赵端身边说道,“杨文他们也想跟着走,都说之前跟着岳飞学到了很多。”

“伤重的让他们好生休养,别添乱,剩下的都跟着去吧。“赵端不甚在意,“正好借这次好好锻炼锻炼。”

李策哎了一声又走了,没多久张宪就咋咋呼呼地跑上来,也嚷嚷着要跟着岳飞走。

“你去给人送菜嘛。“赵端斜睨他一眼,“还轮不到岳飞教你,今天我先教你一招。”

张宪眼睛一亮:“你也会打战?”

“那是。“赵端下巴一抬,“身经百战。”张宪凑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什么啊?”“站我这个旗子边上。“赵端一本正经说道。张宪果然乖乖挪到旗杆旁,摸着被无数人擦拭过的旗杆,再仰头望着翻飞的旗面,羡慕道:“可真大啊。”

“大就对了。“赵端笼着小手,笑眯眯说道,“扶好旗子,记住了一一旗在人在。”

张宪愣了愣,盯着赵端的后脑勺看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跺脚嚷嚷:“公主又骗人,太过分了。”

赵端啧了一声,目光突然锁在对面突然升起的一面旗子上,心不在焉道:“让我们万人斩的张三教教你,是不是这个道理?”张宪是见识过张三的本事的,当日他带头冲锋时,当真是拔山盖世,万夫不当的架势,立马眼巴巴去看张三。

张三还没说话,就突然看到公主顺势飘来的一个小眼神,然后轻轻嗯了一尸□。

张宪立刻闭上嘴,乖乖抱住了旗杆:“行,我肯定不会让他倒的。”“对面是不是来人了?“綦神秀声音发紧,手指紧紧攥着,“是,是他们主力吗?”

赵端身形微微往前移,紧盯着那面三角赤底火焰纹镶边的旗子:“不是兀术?”

“兀术被岳飞撵了一顿后,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张三解释道,“挂三角旗的,该是个万户。”

赵端坐直身子,心里有些不安:“我这样会把他们吸引出来吗?”张三点头:“若是金军这次再一次攻打河阳的目标是公主,他们很难不心动。”

赵端看着城墙上来来回回奔跑宋军,攻城的三千金军不愧是精锐,一个个勇猛异常,按照这样的劲头,中午时分,北城就守不住。金军显然也发现了城内空虚的事实,攻势愈发凶狠。十来架抛石机被人往后拉着,齐齐绞紧绳索,磨盘大的石弹便在硝烟中猛地砸向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楼发出吱呀的哀鸣,等这一轮投石结束后,数十架云梯则在战车的掩护下快速被推进。

这些云梯到城下后便开始展开梯子,铁钩精准地咬住城墙垛口,很难再被宋军拔出或者推开。

金兵像附在木头上的蚂蚁,奋力攀爬,哪怕前排士兵被滚木砸落,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也要继续向上,一时间尸体自空中摔落,勇士却又不甘后退。

无数火箭好似星火一般被射到城墙上,浓重的桐油味在风中格外刺鼻,与此同时,宋军的桐油终于被搬了上来。

郑建雄松了一口气,开始大喊点火。

无数桐油被人从云梯位置倒下,随后是无数的火把随着陶罐自上而下被扔下,一时间好似火雨自天而来,架梯的金兵和城头防守的宋兵同时发出惨叫。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随风弥漫开来。

张宪忍不住干呕起来,最后小心翼翼贴着公主站好,面容恐慌。赵端手指轻轻抚摸小孩的脑袋,冷静说道:“别怕。”张宪小声说道:“岳大哥好了没?”

赵端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对面毫无动静的大旗。“是不是要守不住了?”

小孩恐惧地嘟囔着,却再也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日头渐渐爬到正中,春日的阳光足够明媚,可落在战场上却只剩刺眼的鲜红,已经没有人能注意到春日的到来。

城头上的血渍被晒得发黑,蒸腾出酸腐作呕的气味,城门上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躺在角落里,脸色青黑,正不甘心地看着头顶热烈的太阳。

赵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可她不能退,甚至不能动。

她是此刻宋军的人心,是真正的主帅。

抛石机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声量也越来越大。无数金军好似藤蔓一样悬挂在城墙上,悍不畏死地往上攀爬。东门的城墙在巨力的冲击下不断震颤,石头被震得崩飞,石块开始簌簌掉落。

忽然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混乱中轻微响起,却在所有人心中震耳欲聋“守住东门!"郑建雄目眦尽裂,挥着长刀砍倒一个爬上缺口的金兵,“退后者斩!”

“撑不住了!"有人被金军猛地击倒在地,绝望大喊。伤亡在此刻彻底被撕破脸皮,无数宋军想尽办法,用身体抵住这里的缺口。对面的金军也发现这里的破绽,越来越多的金军开始奔赴这里,抛石机也开始调转方向,所有的金军下意识围住东门。这面即将溃败的城墙,成了这个战场最后的决胜点。“赵′字大旗开始晃动,张宪死死抱住旗杆,下意识扭头去看公主。赵端依旧站在旗旁,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火光,在漫天血色和灰尘中,依旧是漂亮到极致的玉石。

她依旧很是冷静,她没有去找岳飞和大女的位置,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即将守不住的东城城角的位置,只是盯着远处那个金军主帅的动静。一一她在等!

一一等她的猎物!

孔雀翎开始剧烈摇晃,东面城墙要崩塌了,张宪和旗杆紧紧贴着,崩溃大喊:“别晃了,别晃了。”

无数火光照亮喧闹的午后,在巨大的轰鸣声,和残酷的厮杀声中,只有赵家大旗下几人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就在孔雀翎几乎要被晃下来的时候,远处突然扬起一阵轻微的,能被人忽略过的小小烟尘。

张三却眯起眼,喉结动了动,冷不丁吐出两个字:“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