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1 / 1)

第102章第一百零二章

黏没喝虽已接了皇帝诏令,却对其中暗藏的心思了然于胸。只是他到底还是不打算做背主的事情,眼下中路军僵在黄河岸边,若是轻易撤军,不仅颜面尽失,损失更是惨重。思及此,他提笔写就一份奏折,交由心腹快马送往上京。“若是上京那边不同意继续打下去呢?”银术可眉心微蹙,神色却依旧平静,“况且那路粮草与兵马凭空消失,此事本就透着诡异。”黏没喝本就性情暴躁,河阳久攻不下已让他心气不顺,如今连小小的滑州都被宋军奋力阻拦,脸上的不耐更甚。

“谷神的信我看过了,这批粮草该是斡鲁离开后筹备的。“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暴戾之气渐露,“那些负责提供粮草的人,要么说供应紧张,要么百般挑剔,要不就是西路长驱直入,更为先,左右不过是不愿给我粮草。这般敷衍筹备的东西,能顶什么用?等我回去,定要与他们好好理论!”银术可对此倒不意外一-历来就有人喜欢在后勤上做手脚,是以大军出征时,主帅必会留自己人在后方筹粮。

斡鲁本就是黏没喝留在后方的心腹,他甚至还将心心腹谋士谷神在上京统筹,可即便如此,还是出了岔子。

“我昨日就一直在想,或许那批粮草本就不多,护卫也薄弱,不然怎会被宋军一击便全军覆没?那一千拐子马难道是泥塑的不成?再说宋军中若真有项习那般的猛将,又怎会被我们压制在此地?”黏没喝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抱怨,“若非我父亲当年牵头劝进,他家又怎能坐上皇位?”银术可脸色骤变,忙警觉地扫了眼四周,随即压低声音劝道:“大将,慎言!”

黏没喝却全然不怕,自顾自说道:“当初我拿下山州诸州后,他给我诏书说一一寄尔以方面,当迁官资者,以便宜除授。因以空名宣头百道给之,我岂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见我西路军一路大获全胜,生怕我权力过大,这才想要以文挟武,可他也没想到我反将他一军,提拔了不少女真人、契丹降将及汉人官员,如今对山西、河北等地的控制可把他们气红了眼。”银术可只是沉默站着,一言不发。

“罢了,你一向只关心战场上的事情,与你说这些做什么。“黏没喝唱了半天独角戏,既没得到附和也没听到反驳,只好转向身旁的心腹爱将,一脸认真,“你这名字取得好啊,如银般纯洁且坚不可摧。”银术可笑了笑:“属下本就不懂这些朝堂纷争,只需做好大将交代的事便够了。”

黏没喝只好转移话题:“这次卫州你守得很好,我有意让前几日投降的那个郭俊民持招降书给宗泽送去,乱乱他们的士气。”“听闻昨日因为战败逃跑的李景良被宗泽抓到了,宗泽直接把他处斩了。”银术可说,“这个消息还是不要让郭俊民知道,不然这等胆小懦弱之人势必再生异心。”

黏没喝不甚在意:“若是实在拿不出手,找个机会,杀了便是。”他话锋一转,不解问道:“宋朝如今应该缺人的很,怎么还把人杀了。”银术可沉默片刻,随后脸上露出敬佩之色:“那宗泽说′胜负乃兵家常事。战败而归,其罪可恕;私自逃跑,是目无主将!',听闻他驭下严格,有一巨匪丁进被招纳却对他忠心耿耿。”

“此话怎说?“黏没喝来了兴趣。

“说是那丁进呗被诏安后,宋朝皇帝担心匪患,不肯留置磨下,只是安排了阁门宣赞舍人、京城外巡的任命,他率部驻扎京城后前去参见留守,但是宗泽身边的人都怀疑他不是真心归顺,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吕就等请求派甲士暗中戒备,谁知那宗泽说′正应当推心置腹对待他,即使是木石也能感动,何况是人呢',随后对他抚慰果然极为周到,丁进非常感动,第二天就邀请宗泽去他军营?”黏没喝眉心微动,下意识说道:“这,怕是有些不妥?”“不少人也是这样认为,但宗泽却毫不怀疑地答应,第二天当真独自一人跟丁进去了大营。“银术可神色中更是佩服,“在宋朝两位皇帝被抓,剩下一位逃去南方,北地已经无人管辖的情况下,这位宗泽却能留在前线,镇定留守,算得上是忠劳可倚,这次事情让丁进对他更是死心塌地。”黏没喝最是敬重这般有风骨的人,也附和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赵宋朝廷并不能慧眼识人,可惜了这样的人物,若是愿意投降,我定给予高官厚禄。”

“所以在这次攻城中,丁进麾下有人想叛乱,丁进亲自捉拿处死。“银术可忽然补充道。

黏没喝看向银术可,那双久经沙场,若是冷不丁看人时,好似嗜血的野兽正在悄无声息地锁定猎物。

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听闻赵宋朝廷中早早就对宗泽此人有很大的意见,就连皇帝也是心怀戒备,可为何没有动静,不过是'两河豪杰皆保聚形势,期以应泽',可见谋国用兵之道,有及时乘锐而可以立功者,有养威持重而后能有为者,宗泽为后,大将是前,但后者未必就逊于前者。”黏没喝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实非我不愿,只怕有人欺人太甚。”银术可轻声劝道:“以退为进,或许才是上策。”黏没喝摸着手中的金装龙纹刀,指尖划过刀身的纹路,忽然问道:“你是想让我撤军回去?”

银术可摇头:“此刻回去,必定有人会借粮草之事兴风作浪,有损大将声望。但此事又不得不有个交代,若能擒获宋朝公主交差,或许是个极好的法子。黏没喝眉心心微动,颇为不解:“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说那个公主的。”他对兀术并不属同一阵营,所以对他一直想要抓到公主的执念一直嗤之以鼻,但银术可可是他的心腹爱将,他也说起此事,实在不得不让他多想。“卑职早上听那郭俊民说起汴京城内的情况,布局城防和之前并无太大区别,宗泽一上任就大力推行城防修建,除了那些连珠砦和攻城设备,其余精力者都用在了修整汴京城门上。”

黏没喝不可置否,只是静静听着。

“但他说了一句话,卑职却莫名一直萦绕心里。“银术可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凝重。

黏没喝抬眼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说'如今两京抵抗之激烈,全赖公主坐镇,土地清丈,商贸改革,建设两京,百姓只闻公主名,便愿意誓死抗争,无需官府多言。”黏没喝眉心高高挑起,语气中满是不屑:“不过是一个女人…”“听闻前辽萧太后如日似月,照临四方,万民臣服啊。“银术可意有所指地说道。

黏没喝握紧手中的刀,半响之后:“如此看来,确实是一个祸害。”“这位公主如今在两京的威望,怕是要远超躲在扬州的新帝了。“银术可似笑非笑,“若是能抓便当杀,若是不能,也该让扬州那位惊醒一番了。”黏没喝忽然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在银术可的肩膀上:“好好好,古有三国刘备,得关羽赤胆忠心、刀劈华雄;我黏没喝有你,亦是义薄云天,不负兄弟情分!”

银术可连忙躬身谦让:“不敢,为大将尽忠乃是卑职职责所在。”“昨日我看到你的儿子彀英了,当真是个好小子,上次击杀阎中立时,那般一往无前的模样,颇有你的风范。”黏没喝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暖意,“我这里有一把好枪,你拿去给他吧,也算是我对后辈的一点期许。”银术可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大将厚爱。”“抓赵端的事情,是个好主意。“黏没喝收敛笑容,语气变得沉稳,“尼楚赫正好还在怀州,你再让人悄悄给他三千人,让他想办法让公主那边放松警惕。一旦有机会,立刻生擒她。”

黏没喝有条不紊嘱咐下去:“不过滑州这也抓紧时间打下来,公主身边能人不少,那张三属实厉害,我信中以上奏皇帝,必当打下滑州,震慑汴京。”他的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传信小兵的声音,那小兵单膝跪在帐门口,高声禀报道:“报一一宋军有一张姓将军带兵前来。”银术可立刻上前一步,请命道:“大将,让属下去会一会此人。”赵端不错眼地盯着岳飞,面前的岳飞正笑眯眯叉着手站着,瞧着非常憨厚老实。

“你拦截了黏没喝呈递上京的奏折?“赵端吃惊。岳飞坦然点头,眼眸亮得像淬了光,带着几分雀跃追问:“厉害吗?”赵端其实也有点迷茫了,她不知道这个事情到底难不难办,但一看到大家惊骇的目光,想着大概是一件非常惊世骇俗的事情,然后非常溺爱地竖起大拇指:“厉害的。”

这话落音,岳飞的胸膛瞬间挺得更直,连带着周身的精气神都足了几分。吕好问幽幽说道:“你这′鹏举′的字,当真是取得绝妙,次次都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啊。”

岳飞好像听不懂好赖话一样,紧跟着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不要太灿烂。赵端笑得不行,但只能飞快转移话题:“信给我看看。”“写的是字鬼画符一样,瞅着半点看不懂。"岳飞说着,抬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赵端接过信纸一瞧,也跟着爪麻,忙不迭把信递向吕好问:“您看看您看看,这都写的是什么啊。”

吕好问看了一眼,也跟着皱眉摇头:“这是阿骨打自己设立的女真字,中原鲜有流传,要那些出使过金国的人才能辨得一二。”“他们还有自己的文字?“赵端吃惊,“他们不是用我们的文字,或者辽国的?”

赵端现在对金国的立国也是了解过一二的,原先金国是辽国的附属部落,辽国对女真实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各个部落都是不相同的,他们也因为这种不团结的分化,分为游猎的?生女真和受辽朝统治的?熟女真。最初只是寻常的羁縻关系,直到那位沉迷狩猎的天祚帝变本加厉地索要海东青和东珠,终将女真人逼上反抗之路,阿骨打?的祖父乌古乃?开始统一生女真各部,到阿骨打这边直接开始反了,一开始只有两千五百人,歃血为盟,最先攻打辽国的宁江州,两千五打十万,打的人全军覆没。“自然。"吕好问失笑,随后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阿骨打勇锐无敌,对外雄豪,对内仁义,不失为一代雄主。”“那这个文字是他自己创的?“赵端又问。“是阿骨打在建国后,为强化女真人团结、摆脱对契丹和汉文的依赖,让大臣?谷神?和?叶鲁?仿照汉字与契丹大字,创制的女真字,如今女真贵族除了要学汉文辽文,这个女真人自己的文字,也是必学的。”“学的还挺多。“赵端咋舌。

吕好问是最见不得公主没出息的散漫样子,没好气说道:“自北高丽日本,自南安南蒲甘,自西吐蕃西域,天下诸国谁不仰慕我朝文化,前朝外国来华,多少人留学读书,只求能学到只言片语,偏现在是人心不古,有书也不读。赵端感觉自己挨大骂了,挠了挠脸,把信件抽回来,自顾自说道:“那我去找被关押的俘虏问问。”

赵世兴谨慎:“只恐其中有诈,俘虏的话未必可信。”“不妨事,多问几个人便是,总能辨出真假。"赵端想了想,把信件递给岳飞,“你去问,你看人准一点。”

岳飞也不谦虚,直接接了过来。

“公主,这些粮食要不要送回一部分去洛阳,北城这边的粮仓,怕是已经堆不下了。"滕理宗自外面回来,整张脸的笑容都挡不住了。屋内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外面当真是热闹极了,一袋袋粮食堆得像小山似的,不少士兵正围着忙碌,几人检查粮食坏没坏,剩下的人都忙着搬到仓库里去。

“这么多粮食!?"院外,宗颖捧着账本眼睛都直了。大女被人团团包围着,手舞足蹈的炫耀着:“本来更多的!!那群小子射火箭太凶了,烧了不少,这是能抢救回来的,还送了一半给王彦他们呢。”“你们就这么点人,一路上就这么平安运回来了?“綦神秀担心问道,“路上有遇到危险吗?”

这话正好说到了王大女的心坎里,她当即一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傲气:“当然会有不长眼的盗贼,你就让他们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怪不得金军没粮食了,原来你们真的成功了。“范之澜也跟着高兴说道,“邓州那边的粮食也刚送来没多久,一下子富裕起来了,晚上可以让士兵们好好吃一顿了。”

“还行吧,我当时冲第一个呢,可厉害了,对吧,杨文!杨文!!“王大大喊着。

杨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顺着她的话点头:“确实很厉害呢。”“那个金军将军的人头还不是岳飞的。”一旁的姜岚幽幽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是因为他打中路,运气好罢了!"王大女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辩解。这边正说着,李策已经高兴得不行,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王大女,整个人都快挂在她身上:“哎呀,大女,你也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还行还行。“大女一把把人搂着,嘴里非常谦虚,但下巴都要往天上抬了。公主素来爱拨撩人,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凑到吕好问身边,故意皱着鼻子说道:“哎,老师,你说大女怎么这么得瑟啊,一点也不谦虚,不就立了一个功么,瞧把她骄傲的。”

吕好问收回视线,一眼就看穿公主的小心思,毫不留情骂道:“上不正,下参差吧。”

赵端嘻嘻一笑:“我肯定不是上梁,我可谦虚了。”吕好问看了一眼小公主,无奈摇头,却难得没有多说,只是转身说道:“听闻大女连项籍都不认识,可真的是要好好读书了。”慕容尚宫笑说着:“公主也该好好读书了。”“那公主何时回汴京。“赵世兴笑说着,“这里也没个读书的地方,总归回汴京比较方便吧。”

“是啊,这一次金军如此惨败,应该短时间内不会下来了。“郑建雄激动搓了搓手。

“到时候也可以给朝廷请功了。"杨进笑说着,“这次大家都不容易。”众人齐刷刷看向公主。

赵端笑了起来,小手一挥:“等金军全都走了就回去,请功之事自然是有的,大家这次都辛苦了,犒赏也少不了。”“报一一张捻张将军率五千精兵已至滑州!”小兵的声音穿透庭院,带着奔袭后的喘息,却字字清晰,“将军以寡敌众,迎战十倍金军,激战至暮色四合,敌寇终是稍退!宗留守恐局势反复,恳请公主暂避洛阳,以策万全!”屋内众人闻言,紧绷的神色瞬间舒展,眼底不约而同迸出喜色。吕好问抚须长笑,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好!好消息!那张捻素有胆气,果然没让人失望!”

慕容尚宫也松了口气,眉眼间染着笑意:“只要滑州能守住这次进攻,金军前无粮草、后无支援,离撤军也就不远了!”“太好了,大胜,这次是大胜。“杨进的大嗓门恨不得立刻嚷得全军都知道,“痛快,真是痛快啊!!”

空气里都似飘着几分松快。

“等回到汴京也开春了,太好了。“杨雯华整个人格外轻松,“到时候可以多做几件新衣。”

“我的盔甲坏了。"王大女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周岚立马挤进来,热情说道:“我给你补,我给你补。”可这笑意尚未漫遍小院,只听院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杂乱的脚步尸□。

一一比方才更急、更慌,像是踩着惊雷飞奔而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敛下笑来,看向门口。

“报一一"第二个小兵几乎是撞进院门,声音带着颤抖,“汝州两日前突遭三千骑兵突袭,守军拼死抵抗,已难支撑,急请支援!”众人脸上的笑意还僵在原处,尚未褪去,第二名小兵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声音比前一人更急促,几乎是喊出来的。

“报一一邓州知府兼京西路安抚使刘汲回程途中遭遇金兵埋伏,生死不明,请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