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一百章
金军的粮食呢?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不仅是宋人,还有金军本人。天色还未大亮,黏没喝的屋子就亮起烛光来,正有亲兵正在给他包扎伤口,这次他的腰腹和手臂受了重伤,裹着厚厚的布条,这一次要不是亲兵死保,前赴后继填了近三十人,这才把主帅从那个宋军将军手里救出来。狰狞的伤口被撒上金疮药,他也没有动半分眉毛,只是阴沉沉的坐在位置上,强忍着心中的暴虐,冷冷听着对面之人说话,案几上的指叩击桌面发出咚咚声响,好像催命的更漏一样让人心惊胆战。“末将……粮秣官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磕磕绊绊说道,“怀州存粮仅余三日……”
“我只问你,粮食呢?“黏没喝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瞳孔收缩,偏他已经无心理会,只是盯着面前之人,手中的金装龙纹刀鞘被不耐地磕在桌边,刺耳的一声动静,听的人的心跳也跟着不安起来。屋内空气霎时凝固,亲兵包扎伤口的动作更是轻柔。天空呈现出未调匀的灰白,几缕薄雾悬在空中,仿佛大地呵出的最后吹散夜色的气,而不知不觉中新绿已悄悄爬上柳梢。黑夜到底是褪去了。
粮秣官也很无奈,强忍着镇定说道:“已经五日不曾运粮过来,是不是,是不是后方,出问题了啊?”
黏没喝脸色更难看了。
“若是后方被人攻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拔离速转移话题,“带兵的可是乌带,他素来谨慎,手中也有拐子马,难道会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粮秣官苦着脸,哆哆嗦嗦捧着账本:“这,这下官如何知道,只是好叫将军知道,实非我不送粮食去北城,实在是没人送过来,为了支援北城,怀州这边都已经一日两餐了,一天只杀两只羊,士兵们都有意见了。”拔离速眼尾扫了一眼黏没喝,见他神色冷淡,便立马下台阶安抚道:“这几日都是辛苦你了,回头自然也是要记功的,也非我为难你们,之前在北城等不到粮食,对面宋军阴险狡诈,我们也是急的。”粮秣官一听自然是连连表示不敢,又说自己派人北上一探究竞了,这几日就会回来了。
黏没喝颔首,淡淡说道:“辛苦了,下去吧。”粮草官连连躬身离开。
等人一走,拔离速立刻压低声音,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帐外:“难道是宋军劫了我们的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已经有了破损,昨日一场大战,金军损兵折将,这把刀历经战事,也差点丢了。黏没喝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缓缓抚摸着手中的金装龙纹刀,刀身上盘踞的宝石在日光下忽明忽暗,好似在注视着一切。外面依稀能传来清醒的金军士兵动静,战马的嘶鸣声络绎不绝,甚至隐隐能听到士兵说话的声音。
“断链非歼敌……拔离速很快又自己想通了,只是声音里带着困惑,“那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黏没喝眉眼低垂,也算冷静下来,屋外的春光透过大开的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事已至此,皇帝也要我们回去了,后方如何,我们也管不得了,若是这群人有胆在大军北上再挑衅,那便是他本事。”拔离速目光下意识看向桌子上的明黄色的圣旨。这是今天早上刚从会宁府传过来的皇帝圣旨,要求中路军立刻返回,不予逗留,言辞虽颇为温和,但言下之意却认为这次南下失败,宋朝僵持在黄河附近,无法推进的中路军难辞其咎。
这次跟着黏没喝跑到怀州的士兵连一半也没有,河阳这边损失了过半的人,还把一城池的战马和盔甲都丢了,可以说是惨败。“宋军才多少人,要我说,只要打下去到底如何还未知呢,宋军能有多少人,有能撑多久?"拔离速埋怨着,“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失利,竞有人看不下去了。”
黏没喝轻笑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在笑谁。
这次南下,中路军确实损失惨重。
河阳这边没讨到好,汴京那边也是连连受挫。原先正月十五时,金军有一小队曾带着连两千人来到汴京城下,谁知宗泽那奸诈老头故意打开城门,任由百姓出入,好似完全没有防备,领队的金军猛安是一个谨慎的人,不敢轻易入城,只在外面徘徊了片刻,谁知道当天晚上,宋军统制刘衍就躲在板桥埋伏金军,把人追击到滑州后,再一次击败金军。金军不得不后退几百里。
郑州那边也没个好消息,通判州事、直秘阁赵伯振率兵巷战,被金军流箭射中后金军剖开他的腹部震慑反抗的宋人,但很快河阴的三千宋军就赶到郑州,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们不放,和金军发生了数次大战,金军不得不避退锋芒,结果却在前几日有一支宋军竞然突然绕道金军后面,埋伏在其退路上,直接把这一波金军全部消灭。
至于滑州更是失利,多于十倍宋军压阵,迫使宗泽不得不重兵压阵,要的就是无力支援河阳,两边虽然没有进一步发生冲突,也确实拖住了宋军,但现在来看也同时拖住了金军,不能大部队攻击河阳。可以说金军开辟的三路中路战场全部失败,加上之前绕道西路的那支奇袭队伍全军覆没,中路军确实可以说是惨败,又幸好怀州当时留下两千驻军压阵。只是宋军这次同样也是损失惨重,他们的伤亡比金军只多不少,光是河阳南城,若非公主亲自坐镇,鼓舞士气,身先士卒,不然早早就溃败了。“宋军那边都知道派人来支援河阳,兀术那支队伍却到到现在都不知去向?"拔离速看了眼外面,冷笑一声,“这么多的小心思,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黏没喝的手指在刀鞘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不屑说道:“不过是担心东路军那边不好交代,想要踩着我们中路揽功罢了。”拔离速眉心紧皱:“可后方当时并未有人突袭南城?”“兀术这小子是有些本事的,你看不出来,宋军非要抢我们北城,不就是因为南城已经守不住了,他们全军出动怎么会让公主留在破败的南城,公主定象是上邮山避难去了,昨夜部山山顶大火,想来和这事有些关系。”黏没喝到也没有被兀术放他鸽子的鸽子气昏了脑袋,反而足够客观说道:“若是他真的抓到了公主,此处我们倒也不算败。”“那按理也该回来了才是?"拔离速不解,“怎么还不见动静?”黏没喝又是冷笑,挖苦道:“这还不明显嘛,显然是失败了,若是当初他能乖乖打宋军后方,便是那张三是项羽再世也扛不住千人围剿,到时候部山里的公主还不是让我们陷阱中捉鳖。”
“那此番定要好好治罪了。"拔离速得意一笑,“也好教人知道违抗主帅命令的下场,给其他人看看。”
“国相,谷神自会宁府的来信。“两人说话间,谋士高庆裔趋步入内,跨过门槛时,檐角铜铃正被北风吹得铮铮作响,听的人心中越发烦躁。只见他把手里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递过去:“去岁八月,被俘的宋朝两位皇帝抵达燕京,瞧着是听了国相的建议,让我们看守,以备攻打宋人,但十月,国相甫离上京……
他声音忽滞,目光扫过庭中卫兵,俯身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二帝即被发配中京一一这分明是防着咱们呐。”
黏没喝打开信件一看,指节骤然泛白,纸张瞬间变形,随后怔怔地坐在原处,手中的金装龙纹刀磕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高庆裔看着他大变的脸色,连忙问道:“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斡鲁薨了。”黏没喝沙哑说道。
斡鲁是韩国公劾者的第三个儿子,虽是黏没喝的副将,但也是他的叔叔,也是目前他在朝中留下的朝臣领头人,负责他的后方粮草的主事人。“西南、西北两路的兵力?"高庆裔犹豫问道。黏没喝眼皮子耷拉着,露出几分狠毒阴戾。“之前皇帝下诏,因河北、河东郡县职员多阙,所以开贡举取士,以安新民,若是西南、西北路也如此,只怕是针对……“高庆裔想起最近皇帝的小动作,不由忧心忡忡,“国相,早点回国才是。”黏没喝握紧金装龙纹刀,咬牙切齿:“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听闻正月十五当日,宋朝皇帝让主客员外郎谢亮担任陕西抚谕使,携带诏书赐给西夏国主乾顺;从事郎何洋任太学博士,一同前往。“高庆裔温和上前,接过亲兵手中的白布,给他轻柔包扎伤口,顺便和主帅分析者国内的情形。“去年十月沙州回鹘活剌散可汗遣使入贡,天清节,高丽和西夏就派遣使者前来祝贺,今年年节两国派遣使者前来祝贺新年,皇帝引高丽使左入,次引夏使见如上仪,引右阶立,高丽地理位置远,且自视甚高,誓表都未曾奉上,却比西夏还有受重视,如此不分轻重的怠慢,西夏那边早有议论,宋朝就是看重这点,这才急匆匆派人过去企图说和。”
“他敢!“拔离速怒目圆瞪,“可是他们先臣服于金,还敢出尔反尔。”高庆裔不急不缓继续说道:“礼遇高丽不过是避免东北方树敌,而且高丽素来思慕华风,如今也不过是被我们所劫制,听闻现在这位高丽的皇帝想要和南宋恢复联系,称他们为正统,去年皇帝让高丽割让鸭绿江以东九城,高丽虽然妥协,但我们也不能做的太过,故而礼节上更为礼遇一番。”黏没喝讥笑着:“我朝立国未稳,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要争头功,各方都是在看我们热闹罢了,那大辽也不安心,偏…非强势之人,国内如此不安,若是我这次南下再失利,只怕还会牵连到我们。”高庆裔皱眉:“大辽也是一个大问题,前年辽国耶律大石自称为王,置南北官属,手中有战马万匹,从者四千户,有步骑万余,在可敦城立国,虽然这里远离我们数千里。但他私底下一直在争取西夏、宋朝等国及部族的关系,目前动作也不少,瞧着和宋朝眉来眼去的。”
“西夏以事辽之礼称藩于金,但去年我们却割让陕西北鄙界邻夏境的地区给西夏,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和宋朝来往,可这无疑是养大这只养不熟的野狼,以土地换忠诚,能的几时好。"黏没喝说起此事就咬牙切齿。屋内几人陷入沉默中,看着初春的太阳通过雕花窗格,在所有人的眉骨投下细密阴影。
“可若是不回去,我们是继续攻河阳还是汴京?“拔离速追问道。黏没喝摸着手中的刀鞘,许久之后笑说着:“就要打他们一个凑手不及。”“报一一"小兵突然跑了进来,大声说道,“乌带麾下亲兵倒在城门口。”黏没喝倏地起身,连忙说道:“快请进来。”只可惜那亲兵后背中一箭,早就剩下一口气了,一见到黏没喝就神色激动,但声音细弱:“粮道,粮道全军覆没……”屋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高庆裔惊骇:“怎么会这样?”
自来粮道被劫是各方都会做的事情,但一般都是拖延行程,要是要达到全军覆没这一步,宋军要出动的人至少十万,可宋军,哪来这么多人?宋军劫粮能这么顺利,岳飞本人也非常惊讶。此事还要从那日王彦最后一次宴请他们时说起一一金军十日后就要到了。“我们可以劫他们一波,挡一挡金军对两京的攻势,若是他们分兵来救那就更好了。"王彦是个识大体的人,在试出这次钦差的本事后,便开门见山说道。《孙子兵法·虚实篇》篇有言一-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也就是说通过攻击敌人必须救援的要害,比如都城、粮道、指挥中枢等,迫使敌人放弃手边的优势,转而分兵作战,从而实现主动权的转移。“围魏救赵对不对。"大女眼睛一亮,“我跟着公主学过,说是齐国军师孙膑采用′批亢捣虚'策略,率军直扑魏国都城大梁,迫使魏将庞涓放弃围攻邯郸回师救援,最终在桂陵遭遇齐军伏击。”
王彦笑着点头:“那个是攻击的都城,虽然也是要塞,但我们这次攻击的是金军粮道,若是可以对比大概就是彭越袭击项羽的粮道。”“说起来当时项籍和刘邦就是围绕着荥阳到成皋一线,也就是现在的郑州荥阳一带,争得就是当时的成皋,也就是现在的虎牢关。“杨文笑说着。“成皋之战,几起几落,看似项籍大获全胜,但战略层面,项籍却是输得一塌糊涂,把唯一的谋士范增赶走,最后成了被刘邦围攻的局面。“姜岚紧跟着喟叹,神色低迷,“愿为宋军打开局面,围困金军。”“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此人勇冠万夫,智超凡俗;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乃是造时势之英雄也,只可惜泯智任情,终以破灭。"岳飞叹气说道。
王彦看了一眼岳飞,却没说话。
众人察觉到王彦的小动作,也跟着瞧瞧看岳飞,岳飞只能憨憨一笑。“怎么了?“杨文见状岔开话题,原是王大女一脸严肃地抱着手臂。大女脸色凝重:“我真的要好好读书了。”一一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杨文失笑,无奈摇头:“那吕公听到可要高兴坏了。”“金军后勤都是拐子马压阵,我们要如何阻断他们?"王彦忧心忡忡问道,“若是强攻,前方会有人去报信,后方也会警觉?”杨文等人看向岳飞。
别看岳飞刺头,但众人又不得不承认岳飞的才干和骁勇。“这里最需要防备的就是拐子马。"岳飞也不扭捏,直接说道,“这是金军精锐的重骑兵,人马俱披重甲,所以不论是冲击力、防护力极强,弓箭难伤,正面冲击时就好像移动铁墙。”
“金军出了一千人的拐子马在粮队里。“王彦提醒道,“先锋五百,中路两百,后方三百,而且还要非常多的签军、汉军及辅助骑兵的押车、护翼等等,粗略估计这一支队伍大概有三万人。”
“人多,车也多,势必会笨拙,行动迟缓,我们如今又在山地中,也算他的弱点。“大女紧接着说道,“那个拐子马我见过,重甲虽强,但灵活性不好,士兵和马的连续作战能力有限,只要我们选好地形,再准备砍马腿的东西,倒也不足为惧。”
岳飞点头,随后又说道:“这里不得不说一下,我们这边只有一万人了。”大女皱眉,悄悄看了眼王彦。
王彦无奈说道:“非我不愿,我手边能用的就一万多,太行山这么大,侦察、扰敌、封锁小道、提供补给,到处都要人看着,真正能用的士兵能抽调出来一万人,已经是很多了。”
岳飞突然看向王彦,直接问道:“那你能牺牲多少人?”王彦脸色大变。
“真的有用吗?别最后得罪了王彦,事情还没成功。“杨文蹲在大女身边忧心忡忡说道。
王大女正蹲在隘口,她主动请缨,负责第一道防线,带着强弓劲弩和大量鹿角、拒马、铁蒺藜等阻击东西,负责把金军队伍打散。这里道路狭窄,两侧山坡陡峭,林木茂密,是个伏击的好地方,也是金军最警觉的时候,也就说这里是个注定战斗激烈的第一步。在王彦答应了岳飞这个无理请求后,大女自认合作需要义气和诚信,自己拿了这个重任。
杨文等人一看,自认是跟着大女走。
“行啊,这可是岳飞啊。"大女随口说道。杨文颇为吃醋:“你怎么也跟公主一样,整日岳飞岳飞的。”大女笑:“可岳飞真的很厉害,我觉得他以后是个大才。”杨文没吭声了。
大女像是回过神来,突然扭头,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啊,杨文,我觉得你以后也是要…嗯……挂在绿色书上的人?”杨文哭笑不得:“名垂青史?我可不敢当,但你真的要好好读书了,回头也太丢公主脸了。”
大女皱了皱鼻子:“知道了知道了。”
“那我呢?王女使也掐掐手指,也给我看看?"姜岚幽幽的声音传来。大女还未说话,突然压低身子,原本懒洋洋的身躯突然如弓弦般绷紧。她豹伏于灌木丛中,瞳孔收缩成针,目光炯炯:“来了!”杨文与姜岚的肌肉同时紧绷,下意识整个人压了下去。传令兵的身影已蛇行远去,整片山林在无声的号令中陷入死寂。日光落下割裂树影。
没多久,一支百人轻骑如银鱼般游入峡谷。为首的谋克抬手止住队伍,很快十名哨兵如猿猴般蹿上岩壁,自上而下,自远而近观察着这个可能设伏的地方,锐利的眼睛扫过每处阴影,长矛挑开可疑的草窠。直到最后确认无虞后,哨箭才发出短促的鸦啼。与此同时,又有三十人出列,每隔十米站立一人,作为临时的哨兵,这支前锋有条不紊布置好这条狭窄小路,粮队也终于出现在入口。茂密灌木丛中,大女的眼睛紧盯着距离自己的金军。因为一开始就担心心被金军发现,她们都躲在更远的地方。三百步外,粮队如巨型蜈蚣般蜿蜒而入,这支队伍以骡马为主,车轮碾碎砾石的声响里混着主力签军沉重的呼吸声。持盾的士兵结成龟阵,长矛从盾隙刺出形成铁刺猬。两侧拐子马的重甲在日光下泛着青鳞,地皮都因为这支重量级队伍的经过而微微震颤。所有人的呼吸都逐渐放缓,唯恐惊动了这么等了多日的金军队伍。大女的目光自队伍中往下走,最后目光如刀,刺穿层层人墙,看到了她这次的对手一一这次的主将。
那是一张有一道贯穿脸上疤痕的脸,亲卫们将他团团围住,正午的日光将他的盔甲镀成金色。
大女的目光平静而充满兽气地盯着他的眼睛,最后移到他的脖子上。当第十八辆粮车经过时,大女腰刀出鞘,天空中银光一闪,让人恍惚以为是山头刺眼的日光,距离她最近的金军只觉颈侧微凉,直到鲜血飞溅,他也没有回过神来,又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借这人的肩膀腾跃而起,靴底重重瑞在经过自己身边的拐子马膝关节。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就连眼睛都还未眨一下。受惊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铁鹞子甩进签军盾阵中。几乎同时,金军所有的哨兵都开始突然捂住喷血的喉咙,原来是杨文等人不知不觉潜伏到他们身后,一刀抹去他们的性命,最后甩去短刃上的血珠,朝着队伍冲去。
整座沉寂的山林在鲜血中突然活了过来。
“杀啊!!“王大女大喝一声,朝着距离她最近的拐子马飞扑而去,她不是要杀金兵,只是顺手把人一脚拽下来,再一脚踹马的腿,让它在队伍中狂奔。燃烧的箭矢如流星雨坠入粮车,爆开的火油瞬间织成火网,把粮车覆盖着,最上层的油布发出浓重的黑烟,刺鼻的味道。受惊的骡马拖着火车横冲直撞,将原本严丝合缝的龟阵撕开出口,嘶吼着狂奔。
埋伏多时的宋军就像从地缝里钻出一般涌了过来,鹿角拒马如荆棘丛生出现在金军退路上,铁蒺藜朝着主将的位置齐齐丢去。大女在混乱中劈开血路,目标明确直奔主将,那主将也不是吃素的,一边让人立刻擂鼓调整队伍,一边似有预感在一片迷雾中瞬间挡住大女气势汹汹的一刀。
狼牙棒重重砸下,刀刃相击,所有人的耳边都瞬间被尖锐声所刺痛,空气中翻飞的灰烬让人无法呼吸,烧焦的粮食在混乱中在风中纷扬。金军听到鼓声想要集合,奈何马匹和骡马已经发狂,无数人死在自家的马蹄下。
“区区丫头。"金将怒目圆瞪,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大喝,“好大的胆子。”大女依旧不言一语,继续朝着他猛击过去,手中的长刀形成密不透风的刀网。
但金军显然更训练有素,很快拐子马就齐齐朝着胆大包天的宋人杀去。杨文大喊:“走!”
原本还到处使坏的宋军立刻入鸟兽一般,从预设的小路中迅速撤离,不再和金军主力纠缠。
大女一看也不纠缠,顺势再带走一个亲兵的性命就头也不回就走了。“劫粮罢了,小小娘子,一看就是那些八字军那些贼人。“金军主将冷笑一声,“连女人都上场了,我看宋军真是没人了。”很快金军就整顿一番,继续前行。
原本在粮草队附近是有游骑和援军的,察觉到动静赶来时,金军主将不屑说道:“不过是那些讨人厌的八字军,等我们这批粮食送完,定要回头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还请乌带将军小心。"援军谨慎说道,“一切以中路军安全为先,太行山路况险峻,我们后方无人。”
乌带随意挥了挥手:“知道了。”
援军很快就走了,乌带整理好队伍继续前行。“前方过了鹰嘴崖,后面就都是平地了。"前锋满头大喊回来,皮甲上还挂着几根新鲜的荆棘。
乌带摩挲着手腕上的狼头雕纹,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远处锯齿状的山脊线:″两侧绝壁可曾探查?”
“将军放心,末将已经让人攀了崖壁。"前锋仔细说道,“这些石头又高又光滑,连个鸟窝都没有。”
许是刚才的宋军实在太过生猛,和之前的几次的废物完全不同,乌带还是心生警觉:“全军戒备,刀出鞘,弓上弦。”队伍很快就进入口袋山中,前锋队伍已经安然通过,乌带正松了一口气,可变故就是在此刻发生的。
直径丈余的滚石带着雷鸣般的轰响从山顶砸进队伍中段,被砸中的战马瞬间被压成肉饼。
几乎同时,看似完整的岩壁上突然裂开,先是一阵暴雨般的火箭朝着金军飞去,随后数不尽的粮车立刻成了火龙。
紧接着山缝中竟钻出来无数宋军!!
前排士兵清一色反持四尺大斧,斧背厚如手掌,中间阵列的钩镰枪则瞧着森冷无比,最后排的短兵手持手刀和骨朵正紧密有序跟在后面,两侧还有重盾士兵,手里举着大橹盾和旁牌,结阵抵抗金军的冲击,“圆阵。"乌带大喊,下意识想要回退,却发现入口处站着刚刚交手过的小娘子。
王大女一马当先自后面开始吃金军的屁股,手持双刀,杀得鲜血淋漓,宛若煞神。
“结阵。“乌带回过神来,“朝我靠拢。”金军鼓声大震,旗帜飞舞。
金军不愧是百战精锐,重甲骑兵瞬间收缩成钢铁刺猬,可那些宋军斧兵好像根本不怕死一般,那些捅进腹部的长矛根本无法阻止他们想要去砍拐子马的唯一弱点一一马腿。
“不怕死就来。"乌带冷笑,“枪兵上前,盾兵两侧。”宋军第一波人已经倒下,但第二波很快就接了上来,那些年轻的宋军哪怕被被长枪贯穿胸膛,却还是用最后的力气将斧刃楔进马腿关节中。一一显然,他们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对付拐子马。士兵用大斧、砍刀、钩镰枪,冒着巨大风险,俯身专斩无甲或薄甲的马腿、马膝,一旦马匹摔倒,金军摔落在地,第三阵的短兵就立刻上前补刀。原本铜墙铁壁的金军很快就被宋军用性命撕开一刀口子,早已准备好的岳飞直冲主将乌带而去。
拐子马的阵型很快就乱了。
大乱中突然听人大喝一声:“岳某在此!”乌带下意识低头,只感觉头盔剧震,再一抬头,只见盔缨竞被一箭齐根削去。
岳飞正站在五十步外,手中弓弦犹自震颤,见金军主将朝着他看来,便扔了弓箭,手持长枪朝他冲了过去。
乌带便也跟着挥舞着狼牙棒,在空中抡出满月般的弧光。岳飞枪出如龙,枪尖几次在棒身上击打出连串火星,不过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战数十下。
亲兵们围在各自将军身边略阵,就在二人错马间,乌带突然反手朝着岳飞后背击去,却见岳飞好似后背长眼,长枪反手倒刺马臀。战马立刻吃痛,人立而起,乌带猝不及防直接被摔落在地上,岳飞的长枪立刻一把刺穿他的护心镜,贯穿身体,随后重重挑起大喝道:“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一场劫粮能如此大获全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彦带人在后方多树旗帜,制造烟尘,虚张声势,截断金军援军,更让人没想到,这支援兵根本没多少人,直接被王彦一网打尽。
胜利来得如此迅速,所有人在大帐中都开始面面相觑。“这么看来劫粮也不难啊。"大女摸摸下巴,非常得意。杨文没好气说道:“一个你,一个岳飞,杀了多少金军,都能赶上百人斩了,金军到后面都怕了。”
大女嘻嘻一笑,谦虚摆手:“没有的事情,还是岳飞厉害,那个乌带直接被他收割了。”
“你是经验不足。“岳飞也跟着夸道,“多练练就好了。”“行啊,下次一起啊。“大女和岳飞简直是相见恨晚。杨文听不下去了,便转移话题说道:“还是说回正事吧,一般来说粮草被劫,攻其必救,要是下次我们还劫不劫,若是劫如何劫?”“无外乎是前线和后方叫人,后方那个金国皇帝听说和黏没喝不和,这次已经出动这么多人,未必还会出动大军援救,但也不好说,难道真的看前方没粮,不攻自破,然后是前线,若是前线愿意来人那肯定是最好的。"王彦谨慎说道。
劫粮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缓解前线压力。
“那我们就放这些俘虏走,让他们去传信前线。“杨文很快说道。“等会,我有一计。“岳飞手里是一份从乌带怀中掏出的明显是私信的东西,看完后,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可让敌军直接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