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九十九章
暮色四合,,郎山如伏兽般静卧在此。
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尽,春日便有了几簇新绿。一弯冷月悬于云隙,明亮的辉光被洒向树影丛丛的大地,树影漂泊间,恍若蛰伏的鬼魅。却见山道上火把如龙,蜿蜒而上,为首那人身披步人甲,贴片在月光中冷光闪烁,腰间挂着弓箭,手中还握着一把长枪,正是已经在山中寻找近两个时辰的张三。
“这里的脚步太乱了,明显有金军马蹄来回奔跑的痕迹。"陈淬脸都白了,忍不住小声问道,“是不是发现公主了?”张三沉默不语,只是仔细看着地面上的脚印,夜露压弯了两侧冒出新芽的野草,远处山下的黄河马上就要化冰了,好似一条绸缎在岸边飘扬。士兵们正衔枚疾行,靴底碾过开始融化的冻土,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偶有兵器相互碰撞,队正便会低声呵斥。
“这里就这一条路吗?"张三指着前方的路,问着向导。向导是几个出生在郎山的本地人,闻言连忙说道:“大路就这一条,小路就多了。”
“去小路的有哪些?“张三继续问道。
“那可太多了,还有一条是在崖壁上,距离最近,直接上去就能到山顶,非强壮老手根本上不去。”
张三抬头去看山顶,山风掠过,松涛如泣,被密密麻麻的树木所遮挡,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屋檐。
郎山建有无数的道观,若是公主要避难,在找不到山洞的情况下,去道观是最好的选择。
“怎么了?"陈淬犹豫问道,“你觉得公主住在道观里?那会不会太危险了,金军再找不到人的情况下肯定第一时间去道观找。”“公主身边的人都不会在野外生活,所以留下这么多脚印,不知隐藏自己,被金军发现。“张三冷静解释道,“在野外,她们更容易被金军抓到,去道观是她们不得已的办法,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陈淬来了精神:“那我们一个个找过去?”“来不及了。“张三站在槐树下,身形如枪,目视群山,虽然已经显出成年郎君的轮廓,但常年习武保持着少年的精瘦,那身盔甲被夜露浸得发黑,袖口露出的手腕缠着一条白布条,此刻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金军已经在山上了。“他注视着茫茫群山,心中的急躁担忧几乎要压不住了,“这里金军的马蹄来回奔跑过,若不是抓住人,那就是在这里他们发现了公主的痕迹,他们应该是上山了。”
陈淬倒吸一口气:“那,那我们快点上山,免得公主被人堵住了。”张三沉默着,低垂的眼睫投下阴影,将情绪尽数掩藏,但很快他又突然抬眸,瞳孔倒映这残缺的月轮,那目光有几分清亮,却在扭头看陈淬时宛若深潭,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暗流汹涌。
“你带兵上去,不用去找大观,公主肯定不想牵连太多人,你让人去各种小观找,碰上金军便拖住他们,不要起正面冲突。”陈淬点头:“行,那快走吧…不对,那你呢?”他回过神来,尴尬搓了搓手:“我单独上去啊。”张三嗯一声:“尚宫不会让公主犯险,肯定会单独安置公主,我去找公主。”
“这……这邝山这么大……陈淬吃惊。
张三却不再说话,只是继续问着向导:“有没有哪些小路是直接直达山顶,不要走大路的,最好隐秘陡峭一些,能藏人的,最好是只能藏一个人的。”向导们面面相觑,相互说了几句,最后推出一个年长一些的人:“若是说藏人确实不知,小路大都四通八达,若是让我等去躲,总能躲到天亮,但公主老是孤身一人,怕是难,但张将军说的直通山顶,不走大路,还陡峭隐秘的,确有一条,乃是西北面有一峭壁,一些采药人会经过那边采珍贵的洛阳邮风,这草药能安神定志,还可治疗各种风症,而且这里还有品质极好的黄精,但此路格外难走,最厉害的采药人也要两人相互帮忙才能采集…”“这些路都这么危险,尚宫怎么可能让公主去,十有八九就躲起来,还不如问问这附近哪里可以躲人的,公主肯定是躲起来了。"陈淬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们还是抓紧山上,挡住金军才是。”
张三却是摇了摇头:“公主不会干等着的,那条悬崖怎么走?”向导取出一只陶碗,碗中清水浮着磁化的铁鱼,鱼首微颤,最后直指西北方的密林。
“就那边,朝着西北面走,会有很大一片树林,里面还会有猛兽,那边就会看到一面悬崖,往上走,可以直达山顶。“他指了指路,让伸手比划了一下,随后为难说道,“这山真的很陡峭,寻常人也都是要带工具的,要不还是我们先上山,然后再悬下绳子来。”
张三摇头。
“这,你这一个人走了也不安全啊。"陈淬呐呐说道。张三注视着这座安静的邝山,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被染成一片苍黑的轮廓,近处山坡上的小草则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不论今夜宋金是否交战,郎山依旧开始焕发春意。
“若是你早日找到金军,就是保护公主。"张三淡淡说道,随后就朝着那个西北方的密林走去。
陈淬见他真的走了,也不好跟过去,只能咬牙说道:“走,全军加速上山。”
一一他把公主弄丢了,他说什么也要把人找回来啊。赵端有些畏惧地蹲在悬崖边,脚下的小石头不小心滚落,却又没有传来什么动静,就连那根绳子顺着山雾垂落也看不到头。“这么高吗?"赵端想了想重新把绳子抽回来,然后绑了一块稍微大点的,吃重的石头,然后缓缓放下,与此同时,拉着绳子来回碰撞着,每一次都能挺大声响,到最后甚至能感受到石头落地的动静。那动静很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磕碰,可赵端却眼睛一亮。这个悬崖有底,有底就说明可以下去,能下去就有路。“没事绑绳子做什么,肯定有用啊,现在这么粗的绳子多贵啊。“赵端飞快地把绳子抽了回来,盯着那绳子,又看着那悬崖,开心又害怕地嘟囔着。她站在漆黑的夜色中,感受着清冷的月光落在脚下,这里前后无人,四处空荡,甚至连叫鸟声都没有,好像全天下只剩下她一人,她吓得打了一个寒惨,最后一咬牙在自己大腿和腰上绑上绳子。
学校消防演练的时候,她看过消防员是如何转运伤者的。“要做成一个椅子样子的……绳索要对折,然后中心心点绕两圈,变成并排的绳环,然后双腿套进去,要收紧…”赵端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给自己套上绳子,然后抽紧,最后用绳头绳尾在腰部位置打一个半结,“绳头要在内侧……还要打防脱结,嗯,尾巴还是困在这个树上吧…八字结,嗯,八的样子…赵端很快就给自己捆好了,扯了好几下确定牢靠了,可往后一看,还是不敢下去,只能把手心的汗擦在衣服,留下一道道水渍。她盯着那大树,又看着那悬崖,最后看向道观的位置,半响之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趴在悬崖边。
一一她得找人来救尚宫他们。
一一她要去找张三。
冰凉的雾气凝结在脸上,手臂根本拨不开浓雾,却能时刻感受到失重的恐惧和近乎窒息的湿气,还有无处不在的黑暗。赵端眼睛只能盯着面前的岩壁看,慢慢吞吞地拉动着绳索,把自己一点点放下去,时不时踩到石壁上青苔,滑腻危险,还有被风吹得到处晃动的绳子,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这条路的危险。
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领,夜色吞噬了所有的声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异常清晰,赵端感觉自己好像进了未知的朦胧世界,雾气流动时,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呼吸,吹得她后背发凉。
“没事,能到底的。"赵端尽量平和着呼吸,悄悄给自己打气,无处不在的空荡失落感,让她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我回头就扣陈淬月俸,我还要和宗泽告状,我回汴京我要吃大烤鸭,吃五味杏酪羊,吃糖糕,吃蟹肉馒头,想吃蜜沙冰……
赵端说着说着自己开始流口水:“好饿啊。”她一个人说的口干舌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那片雾气终于消失了,一口新鲜的土腥味的空气瞬间充斥着鼻腔,她却突然从懵懂中回过神来,甚至下意识低头往下看去,竟真的能隐约看到土地的样子。一一是能脚踏实地的土地。
赵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开始加快下滑的速度。眼看就要下地了,却发现还有两米高的距离,原是之前为了安全,打了好几个绳子,树干也多饶了两圈,赵端跟个小蚂蚁一样,急得满头大汗扑腾了好厂下,但还是没能够碰到底。
“都买这么长的绳子了,这么也不舍得再多买长一点。“赵端看着那近两米的高度绝望了。
眼看都要胜利了,却卡在最后一关,她不甘心,最后一咬牙,解开腰间的绳索,让自己再往下降一点,然后索性抓紧绳索尾巴,晃荡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跳下来了。
赵端狼狈得摔倒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脑袋还磕到石头上了,她捂着脑袋晕乎乎站起来,却突然拍着地嘻嘻笑了起来。她毫不在意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在林中观察了片刻,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南方向走。
这个地方是有一条明显被人踩出来的路,她为了跑得更快一些,甚至把贴身的短甲都脱了,只裹着外衣,抽了抽鼻涕,飞快地往外跑去。一一她要下山,她要去找人。
但眼看就要跑出密林了,突然林间惊起寒鸦,扑棱棱的翅声撕破只有她一人的喘息声。
赵端脚步一顿,犹豫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林子里有其他人了。她不知道来人是谁?
是金军,还是宋军。
便是宋军,她也不敢随意出现,所以她果断地找了一棵形容高大的树,也不知突然生出哪来的力气,借着枝干粗壮和深褐色的纵裂树皮哼哧哼哧爬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躲在树丛中,连着呼吸都被轻不可闻。深夜的部山被笼罩在银白色的月光中,新发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经过一个冬日煎熬的树冠尚未长出茂密蓬勃的枝叶,在地上留下的斑驳的光影成了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有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赵端身体瞬间绷紧。她开始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埋到树叶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听到有人踩碎枯枝的脆响,甚至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一一金军?
赵端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震动,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呼出的白气暴露自己的位置。
直到她看到一道影子缓缓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下。那人穿着厚重的盔甲,影子被拉得极长,看不清具体的身形,可赵端盯着那道影子,最后脑袋忍不住自浓密的树叶中伸出脑袋来,近乎低喃地喊了一句:“张三。
远处的身影突然停住,微微动了动脑袋,像野兽对声源的精准定位,果不其然,他的头准确无趣地转向赵端所在位置。“公主?“这声低唤很轻,却又能穿过夜雾,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喜。他快步走到树下,抬头去寻找公主的身影。赵端的脑袋盯着四仰八叉的树枝伸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张三。”“公主。“张三看着她抱着树干蹲在树上,虽然一身泥泞,满头杂草,衣服也被划破了几道,但精神瞧着却还不错,轻轻松了一口气,张开手,“下来嘛?”赵端看着全副武装的张三,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尚宫不会让公主遇险,定会把公主安置在隐秘的地方,但公主也非等待之人,所以我猜公主应该会从小路上跑下来。“张三认真解释道。赵端嘻嘻一笑,这才放下心来,哼哧哼哧爬下树。张三的手下意识伸出来,却又觉得不妥,只能虚虚搭在她身上,直到她安全落地这才收了回来。
原先蹲在那里,倒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靠近了,才发现公主浑身伤痕累累,衣服都裹满泥巴,就连脸上都有没擦干净的血渍。张三看着公主额头的伤口和伤痕累累的手心,眉心微动,担忧问道:“怎么受伤了?”
“没事。“赵端无所谓说道,随后拉着张三就往回走,大声说道:“走,我给你带路,我刚从上面上来的,你肯定爬得上去,也不知道慕容尚宫怎么样了,但是金军有两千人?你是一个人来的吗?有其他人吗?”张三看着那根长长的绳子垂落在崖边,漆黑的夜色搅动着浓重的雾气,握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有一瞬间的惊愕,不知这样崖壁陡峭高悬,公主是如何克服恐惧,从山上爬下来的,这一路的挣扎如此清晰得留在她脸上。一一胆大包天的公主从来都不是等待救援的笼中雀。“快,快,你上得去吗?"赵端扑腾几下,还是没够到绳子,只能心虚问道,“我之前有点害怕,绕得有点多了,这可怎么办啊?”高了可以摔下来,矮了就够不着了。
“对不起。"张三自责说道,“公主受苦了。”赵端不甚在意地一笑,挥了挥手:“别给我来这一套,你快试试。”张三却是一伸手就能抓到绳子的尾巴,他却没有上去,只是扭头去问公主:“公主要上去吗?”
赵端吃惊,犹豫说道:“我还是继续躲树上吧,不然也太耽误你了。”“不耽误。"张三说,却是脱了盔甲和外衣,背对着赵端。赵端想了想还是悄悄凑上去,爬上张三的后背,小声嘟囔着:“回头我一定请你吃吃好的,吃大烤鸭,吃五味杏酪羊,吃糖糕,吃蟹肉馒头,想吃蜜沙冰。”
张三笑:“好。”
赵端嘻嘻一笑,努力抱着张三的脖子。
“得罪了。“张三用外衣把赵端裹在自己背上,然后轻盈一跃,就瞬间攀上绳子,好似一只矫捷的猴子,几下功夫就已经拔地几丈。夜色如墨,山间雾气翻涌。
赵端仰着头,伸手想要去抓那些雾气,月光下的雾气月光闪烁,好似藏着无数星星,大声夸道:“你可真厉害啊,我刚才都没发现,还挺好看的。”张三手臂骤然绷紧,如铁钩般抓紧粗绳,肩胛骨如同张开的鹰翼,顺着风往上攀爬,偏他动作格外稳,丝毫没有刚才赵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危险。眼看两人要爬到山顶时,赵端心中雀跃不止,却突然鬼使神差朝着东面看去,立刻变了脸色:“着火了。”
张三不为所动,只最后一个跃身,带人上了悬崖峭壁之上,目之所及,这条羊肠小道依旧是之前安静的模样,只是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浓郁的火烧的浓烟哈鼻味。
“怎么着火了?“赵端急了,拎起裙子就要朝着小道走去,“尚宫还在里面呢。”
“我走前面。“张三把人拉住仔细叮嘱道,“公主一定要跟在我身边。”兀术五指捏得刀柄咯吱作响,面上却静得骇人。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点鬼火,他一脸阴沉地盯着慕容攻玉。刚从金军扩大范围找了许久,就连几个企图逃跑的女使和太监都抓到了,但是依旧没有公主的痕迹。
“我早说过,公主已下山了。“慕容攻玉唇角含笑,指尖轻掸袖口焦灰,气定神闲,“将军便是屠尽吕祖观,也不过徒增几缕冤魂。”“下山?“兀术到底没有失去理智,低笑一声,靴底碾碎地上越来越多,被吹落在地上的黑色灰烬,“若真下了山,你又何必火烧藏经阁?难道是要给这个泥塑的神仙放点烟花。”
慕容攻玉又笑,甚至有些啼笑皆非:“当然是因为将军您啊。”“胡言乱语。"撒离喝暴喝一声,手中长刀倏地压上环中咽喉,“我看你们宋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再不老实交代,我就把你们都杀了。”环中细弱地晃了晃,惊恐地看着抵着自己眼珠子的刀尖。慕容攻玉叹息着摇头,目光掠过环中惨白的脸,声音依旧温和,可神色竟透出几分神像的悲悯与冰冷:“来日,公主加封吕祖观,给予你们不逊上清宫的尊荣,你也能享千年香火。”
环中喉头发出幼兽般的鸣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偏他又只是一声不吭,不再说话。
撒离喝正要讥讽,忽听′铮'的一声。
兀术腰间弯刀已抵住慕容攻玉喉咙,狰狞一笑,“那要记得,让公主给你加封。”
慕容攻玉面不改色:“自然,公主会记得每一个牺牲的人,你们金人只知杀戮,国内如此大的矛盾,且只想着南下避祸,转移矛盾,无一人敢站出来,可见蛮夷之地毫无智慧。”
兀术气笑了,手中刀刃微微用力,鲜血瞬间沿着刀刃落了下来。“住手。“綦神秀一把扑了过去,挡在慕容尚宫面前,“人人都说兀术大将为人豪放,胆勇过人,猿臂善射,善于用兵,当年金主起兵反辽时,您尚未成年,却能独杀八人,生擒五人,大名贯耳,今日一见却觉得名过其实,当真是可惜。兀术挑眉,不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使:“汉家闺阁,都是林中鹿怯,见风便逃,你倒是有几分勇气,直接冲到刀口下,只可惜了,我如何,与你无关,我们金国如何,和你们宋人也没关系。”他挑衅着,把手中的刀尖对准綦神秀,鲜血瞬间自脸颊滑落。綦神秀毫无惧色,厉声呵斥道:“为将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未能远谋,不肯重任,今日宋朝的磨难就是你们金国的未来。”“找死。“兀术脸色狠厉,高举弯刀,就要狠狠砍下。“骂你是蠢货呢,这都听不懂嘛,比我还文盲呢。“屋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
所有人都倏地抬起头来。
去而复返的赵端正盘腿坐在屋顶上,手里捏着一片焦黑的瓦当,她感受着即将天亮的北风在最后时刻猛烈地吹着,她眯着眼,神色自由而浪漫。“好久不见。“兀术握紧手中的刀,贪婪地看着屋顶上的人,喉结滚动如狼见血,嘴角却又忍不住露出笑来,“小公主。”赵端伸手去抓那些被风卷起的黑色碎片,笑说着:“算上这次,你围了我三次,前两次在黄河都被你逃了,你说,这次我该把你钉在开封城门上晾几天?“公主若肯随我去会宁府,前尘恩怨自然是一笔勾销的。“兀术收了浑身血腥的侵略性,竞学出几分汉家郎君彬彬有礼的气质。赵端看着这位年轻的金国将领,歪了歪头,突然皮笑肉不笑,把手中的瓦当朝着他脑袋砸过去,冷笑一声:“谁和你一笔勾销啊,你小子,我等会就叫人把你打吐。”
兀术看着瓦当在脚边炸成碎片,却也一点也不生气:“那不若公主下来亲自打?”
“我又不是傻子。"赵端撇嘴,突然大喊道:“张三!!”话音刚落,谁也不曾料到,火光重重之下,一道道看似狰狞的黑影中突然越出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却快得惊人,只见他劈手夺过金军手中长刀时,刀鞘还在空中打着旋儿,人却如离弦之箭直扑兀术!刀锋破空之声竞压过了火光爆破的声音,顷刻间,雪刃就要直取敌人咽喉!兀术瞳孔骤缩,蓝宝石弯刀下意识仓促横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这个巨大的冲击。
一声尖锐的金鸣炸响,火星迸溅,巨大的惯力让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只是在二人同时错身刹那的瞬间,弯刀贴长刀逆削而上,直削张三手指。张三一记鹞子翻身避开,一个轻巧的影子不知何时闪到兀术背后。刀光再闪时,瞬间划破兀术肩甲,虽然兀术动作飞快地抓了一个士兵挡了这一抹脖的一刀,却还是猝不及防被突然横划的刀锋破了手臂上的盔甲,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不过是一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战三招,惊呆了的金兵这才惊醒。撒离喝大喊:“杀”
只是话音还未落下,殿外忽如沸鼎般热闹,原是门口守卫的金军突然大乱,瞬间打乱金军的布局。
“宋军杀到!”
“投降不杀!
宋军大声喊杀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走在半山腰时陈淬就发现了这边的大火,敏锐察觉是公主的信号,让向导指了最快的路,连喊带嚎地冲了进来:吼声震得瓦片簌簌:“公主莫慌!陈淬来也……
撒离喝怒极反笑,长枪直接挑落三名宋军,紧跟着挡在门口,挡住宋军的攻势。
躲在角落里的慕容攻玉见状,立刻带所有人都退入大殿,甚至把腿软的环中也一把拉了起来,在混乱中关上大门。
“把桌子都推过来。"她有条不紊吩咐着。最先反应过来的老道士腿脚也利索了,嘴里喊着′罪过罪过',随后把吕祖像前的大供桌哼次哼次拖过来。
原本放置在桌子上的三文铜钱,突然落地。一一乾上坤下,天地否。
微亮青光从残破的,布满血痕的窗棂中渗进来时,外面的喊杀声已如退潮般远去。周岚把环中箍在怀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抖得像风中残烛。杨雯华正用撕下的衣服给綦神秀擦着綦神秀脸上的血迹,李策哆哆嗦嗦依偎在她们身边,紧紧抱着綦神秀的胳膊。
慕容尚宫却安静坐在蒲团上,闭目如入定,不知在想什么。老道士好像踩了炭火,时不时往外张望着,绕着吕祖像来回踱步,把香灰碾出凌乱的脚印。
“这次看你对公主有功,我不杀你。“许久之后,慕容尚宫冷不丁睁开眼,看着面前巍峨华丽的吕祖像,平静而充满杀气,“下次再让公主行如此危险之事,我必杀之。”
所有人都茫然不解,只有老道士有些心虚:“我,我也没想到公主胆子这么大的,那绳子,绳子是我采药用的…也没打算…这事,确实也有点……慕容尚宫不再说话,因为门口已经倒影出一道熟悉的影子。“是我啊!开门啊!"赵端快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明亮的晨光斜照进残破的道观,慕容尚宫指尖刚触到赵端额角的淤青,她就嘶地一声,缩了缩脖子。
“疼不疼啊。”
赵端兴奋到手舞足蹈:“那个兀术跑得可狼狈了,嘻嘻,这个镶玉带金的弯刀都没带走,好东西啊。”
慕容尚宫捉住她挥舞的手,原本莹白细嫩的掌心现在却布满血痕,两道深的伤口甚至都破皮有了淤血:“好好的手就这么伤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赵端握拳,遗憾说道:“那个撒离喝本来都要被抓住了,谁知道他们金军还挺勇敢的,冲上来把陈淬打跑了,陈淬真没用.…”“其他地方又没有伤到?"慕容尚宫摸了摸她的小胳膊小腿,突然变了脸色,“软甲呢?”
赵端眼睛都亮了,越发兴奋了:“我们还捡到好多好多马匹、盔甲和武器呢,我要拿回去吓吓宗颖,吓死他!”
慕容尚宫叹气,伸手温柔摸着公主红彤肿胀的眼皮:“公主哭了?”赵端动了动眼珠子,最后大声说道:“才没有!我才不哭呢!我超勇敢的!都是刚才烟熏的,张三!张三!你说你说……”张三站在台阶下,轻轻嗯了一声。
赵端立刻骄傲挺胸。
慕容尚宫叹气,温柔揉了揉她红肿的眼睛,转移话题:“一夜没睡,好好休息吧。”
“嗯!"赵端大声嗯了一声,突然把脑袋靠向慕容尚宫的脖子,小心翼翼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想要摸了摸她脖子上的伤口,“疼不疼阿……”“等会!"虎视眈眈提着布条的杨雯华看不下去了,眼疾手快,捏着公主的手指提了起来,板着脸说道,“手太脏会感染的。”赵端哦哦两声,小心翼翼收回去,突然对着慕容尚宫的脖子吹了两口气:“吹吹,不痛哦。”
慕容尚宫冷峻的神色也跟着温柔下来,伸手轻轻摸着公主的脸颊,只觉得无限柔情澎湃而出:“一点也不痛了。”
公主这边得意洋洋带着金军俘虏还有缴获的东西下了山,刚一回到北城,却意外看到探子来报一一怀州的金军今日一大早撤军了。“应该是中路军都撤了。“慕容尚宫冷静说道,“开春了,冰马上就要化了,他们在中路打了这么久,一无所获,金廷那边自然要叫他们回去。”众人一听立刻喜不胜收。
“赢了,总算是赢了!“赵世兴激动说道。杨进更是大笑:“大胜,我们大胜啊。”
陈淬也跟着嚷嚷道:“太好了,就是没把那个兀术抓起来。”赵端也跟着用力握拳:“太好了,终于赢了!”这场大战宋军未必赢得都漂亮,但金军可以说是输得很惨了。“说起来你们知道……就在屋内一片欢乐祥和时,宗颖忧心忡忡捧着账本来到屋内。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金军的粮仓一颗粮食也没有了。“宗颖古怪说道,目光悄悄去看公主,“后方的粮草,没有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