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第八十八章
姚庆大营
姚庆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这几天还真抢了不少好东西,昨日还差点放火把他们的粮仓都烧了呢,就差一点,没想到他们防守比我们要严密呢,一下就就发现了。”
折智隽眉心紧皱却不太高兴,只是追问道:“那我们撤退后路都收拾干净了吗,那些马也跟着过来,很容易被人发现我们所在的位置。”姚庆不甚在意:“你放心,我们这条路也走一个多月了,熟得很,而且这马是自己跟着我们回来的,也不是我们抢的,当时这么乱,谁管得着啊。”折智隽依旧神色严肃,可到底不是自己手下的人,不好多说。“没事的,金军说不定也没空管我们呢,那些村民不是说士兵最近一直在吵架吗?那个黑脸的金军还打了不少人。“姚庆眨了眨眼,小声嘟囔着。折智隽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金军到现在都毫无动静,这不是金人的风格,我瞧着不对劲,你最近让人小心点,那几匹马要都杀了吧,也正好要元宵了,给兄弟们吃顿好的。”
姚庆点了点头,脸上却不太在意:“行吧,等会我问问。”折智隽心事重重出了大营。
一一金军这个一直沉默不动的态度,是他没想到的。一一可他也知道金军一定会想办法找出他们的据点。“这人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好啊?“孙副将见人走远了,不高兴凑过来说道,“那几匹一看就是好马,杀了多可惜啊,健壮高大,四肢有力,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呢。”
“没事,他这人就是警觉,想得多,我们回头把马拴起来,等这事了了,我们回头再送折小将军一匹,他肯定不说我们。"姚庆嘿嘿一笑,“正好可以在公主面前说说我们的好话,争取一个大功来。”孙副将也跟着嘿嘿一笑:“那正好,听说跟着公主的都有统制当当呢。”“现在先少惦记这些。“姚庆嬉皮笑脸根本藏不住,但很快又自诩身份,咳嗽一声,勉强拉回正题,“让士兵们都警醒一点,不要耽误了正事情。”孙副将匆匆离开后姚庆坐在大帐内,拿起新缴获的一把钢刀仔细擦拭后,最后摸着上面的阴刻,神色复杂,缓缓叹了一口气:“一看就是开封的东西两坊造的好东西,可惜了现在都在金人手里了。”“大哥,晚上袭营的兄弟都点好了,要不要看一下啊。"有士兵问道。“把这事忘记了。“姚庆把那把刀佩戴在腰间,准备出门去找折智隽商量晚上守营的事情。
只是刚出门没多久,就看到营地热闹一片,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是那几匹跑来的马大概发现这不是他们家后,挣脱开绳子,跑了。“算了,到底不是我们的东西。“姚庆按着刀柄,不甚在意,他想了想又说道,“别和折小将军说,他容易多想。”
孙副将一脸遗憾地离开,嘴里嘟囔着:“我还没骑过这么好的马呢,好可惜啊。”
折智隽正在检查边缘营地的防御情况,姚庆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拿着一副简略的地图研究。
“小将军在看什么?"姚庆随口问道。
折智隽抿唇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将军了,我字万德。”“这可不行。“姚庆笑说着,“小将军大概不知道,我以前是在泾原路充军的,正是效力于兵马钤辖将军麾下。”
“我祖父?"折智隽神色惊讶。
折智隽祖父乃是大观四年逝于泾原任上折可适。“对。”姚庆露出雪白的大门牙,笑得见眉不见眼,“不曾想还有机会见到老将军后人,折将军可还好?”
折智隽笑容真切了几分:“家父现在正在汴京,等这次回去,姚将军可以去见见他,故人重逢,一定很是让人快乐。”“好,我记得我离开泾原路时,折将军已经以朝请郎的身份担任直秘阁参军事。“姚庆大笑着,拍着肚子大大咧咧说道,“算起来也有小二十年没见过了,这次把金人打退,我说什么也要见一下的。”折智隽笑:“爹也很久没见到认识的人了。”“折将军这些年也辛苦了。"姚庆叹气。
折智隽不想过分说朝廷纷争的事情,便随口问道:“刚才听到营地有些动静,是怎么了?”
姚庆眼神闪烁了片刻,随后尴尬转移话题:“没事,一群猴子而已,我是来跟你说,晚上轮到我带队,我打算早点出发,方便踩点,毕竟这次是真刀真枪地来一场。”
折智隽点头:“晚上是最后一次袭营,我们骚扰时间也不少,我瞧着金军是有些麻木了,我已经和李彦仙商量过,今夜你带人袭营后,李彦仙明日就会亲自带人把金人赶去三觜山的范围,那边就是李彦仙地盘,后续的事情就他们做主导了,只要他们去不了洛阳,被围困在陕州,河阳就安全了,洛阳这次也能幸免于难。”
“那最好不过了,我也能圆满完成公主的交代,也算是对得起公主的知遇之恩了。“姚庆笑说着,“回头我一定问公主好好讨一番犒赏来。”折智隽严肃点头,有条不紊交代着:“弓箭手都要带去,马匹要选最好的,你把你的亲兵都带走,说到底也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若是真的比拼不过,也不要硬拼。”
“行,我肯定带最好的人去,最后一笔可不是要捞一个大的,不过营地里的事情,你可要照顾好,我已经和副将们都说好了,他们很听我的话,你也只管指挥就是,我也这人没什么要求,平安带兄弟们回去就行,嘻嘻,大家现在都有家有田了。“姚庆拍着肚子,“这可是我和公主抢了很久才抢到的东西。”折智隽笑了笑。
“今夜十五,我一定闹他们个元宵。“姚庆嬉皮笑脸,信誓旦旦说道,“伙夫那边说今日做浮元子,等我回来吃。”
“好。"折智隽点头。
硖石县,金军大营
库勒擦听完斥候的后,神色惊喜:“才两千多人。”“对。”斥候点头,有条不紊说道,“一开始他们点了很多把和灶台,我以为有五千兵马,后来我趁乱去把马放出来后,根据脚印还有马蹄印的数量,以及车辙宽度来看,我认为没有五千,再后来,我去伙房察看,今日是宋人的元宵,他们正在做浮元子,我数了数一共十个大篓子,一个篓子大概十斤,用了八个,可以做四千多个,我猜最多两千多人。”
库勒擦大喜:“怪不得做这些藏头藏尾的事情,原来是这么点人。”“我就说宋军喜欢鬼鬼祟祟,便是现在给他们两万,他们怕也不敢出面。”副将得意说道,“我们不如现在就冲过去,把他们全部撕碎。”“对啊,这十来日多憋屈啊,大家伙都闹着要给宋军好看呢。”“还有那些百姓,也敢跟着宋军胡闹,我就都是找死,要把他们都杀了。”“那有些不好处理了,毕竞百姓人可不少。”库勒擦冷笑一声:“这群人已经知道我们的动向,那就必须全部死。”裨将谨慎说道:“这里都是山,只要他们逃到山上,我们不熟悉这地方,怕是不好追。”
“我们肩负大将使命,岂能因此退缩。"库勒擦冷漠一笑,面无表情环视诸位,冷冷说道,“也该轮到我们主动了。”夜色寂静,?枯枝灰穹山脊的薄霜吞没所有声响,老松横卧山径,三百名宋军正蜷在岩缝间,皮甲外裹着麻布,呼出的白气白茫茫一片,但很快又消散在风中。
远处金军营帐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可见,营中火光满地。“他们在整军?"孙副将不解问道,“我们还没打呢?这就要跑?”姚庆眉头紧皱,紧盯着面前晃动的人影,大帐灯火通明。一一他是老将了,很清楚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军营的状态。“你去看看他们的马在做什么?"他吩咐着。斥候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离开了,但不过一炷香他就匆匆回来,神色有些不安:“战马在吃豆料,瞧着所有营帐都灯火通明,似乎要整队的样子。”姚庆神色严肃,他盯着辕门两个呵手跺脚的哨兵,巡营的士兵正有条不紊经过大门前,就连火把也都是足油的,照得一切都清晰可见。所有的一切都证明这是个森严的金军大营。“暴露了。“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怎么了?"靠得最近的孙副将心中一咯噔,再出声时,声音都忍不住压低,“怎么回事?”
姚庆神色铁青,死死盯着面前明显是准备出兵的营地。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又似乎觉得处处都是问题。一一他低估了金军。
一一也许,要听小将军的。
“你,马上回去……“他握紧手中新斩获的腰刀,几个沉重的呼吸后,又开始肉眼可见地冷静下来,语调巍然不动,“让小将军带人离开。”“什么?"孙副将还转不过弯来。
姚庆扭头,第一次深深地看向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副将,这是一个老实憨厚的汉子,除了贪财,碎碎念,喜好八卦,别的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两个人者都没什么大野心,就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谁知道,乱世来了。
“带兄弟们回去。“他伸手紧紧握着孙副将的胳膊,“以后,要听小将军的话。”
一一他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
孙副将心中一沉,下意识去握住他的手。
“走!”姚庆咬牙,把人推走,“马上就走。”说话间,对面的营寨突然热闹起来,有士兵正在把门口的拒马栏一一挪开,再往里看,隐隐能看到是有人准备带队离开了。宋军这边不明所以,也跟着密寤窣窣议论起来,一个个交头接耳,对此事格外不解。
一只山鹞子突然从枯林中惊起,孙副将一颗心顿时擂鼓一般,震得他发蒙,他却只能怔怔地看着面前多年的好兄弟,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走啊!蠢货!"姚庆咬牙怒骂道,用力挥着手,“快走啊!!”孙副将看着下面已经出了寨子的金军队伍,被刺人的北风一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再看向面前的老大哥,嘴角微动,最后只能看他最大大咧咧的兄弟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麻木地牵过一匹马,一咬牙,头也不回走了。“怎么了?"有士兵不安问道。
姚庆扭头,看着面前今日跟着他的五百兄弟,平静说道:“你们的家人都在郾城吧?”
“对啊,不是不给随军嘛。“士兵们笑说着,可很快又不笑了。因为姚庆的脸色实在太严肃了。
“若是今日金军越过崤山,洛阳就会丢,洛阳一丢,郾城也就不复存在。”姚庆认真说道,“我老姚敢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名下的土地都是我和从公主手里抢下来的,我对你们,是一片真心的。”
“大哥……怎么说这些?"士兵们面面相觑,面容逐渐不安。姚庆轻轻叹了一口气,白雾朦胧了这位西北汉子的面容:“营里还有一千五的兄弟,后面是郾城三四千个家,我们今日必须要拖住这支大部队。”士兵们顿时乱了起来。
“不是……不是说,就是来闹一闹吗?”
“是啊,怎么突然这么严重了。”
“这,这我们怎么打得过啊。”
姚庆认真又坚定打断他的话:“计划有变。”“若是你们不愿意,那就走吧。“姚庆看向面前三百个兄弟,低声说道。士兵们一个个都露出畏惧之色,这十日,他们跟玩游戏一眼来来回回地跑,让他们有一瞬间觉得金人其实也不太可怕,他们甚至还抢了不少东西回来,可现在突然又说要真刀真枪打一架,他们心中对金军的畏惧再一次冒了出来。“那,大哥呢?"有人犹豫问道。
姚庆沉默着,看着远处露出棱角的冰凌,在月光下像一串透亮的獠牙,许久之后,他握紧手中的刀,笑了起来:“不跑了,从泾原路跑到汴京,又跑到河北,最后又灰溜溜跑到洛阳,下次说不定还要跑去扬州,还要跑去杭州呢……不想跑了。”
他啧了一声,白雾模糊了黝黑的面容,笑着红了眼睛:“没意思。”士兵们都沉默了,他们都是两河人,他们就是不肯南下,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里。
“可我,我……"有人嘟囔着,可到底没有说出来。一一他们害怕啊。
后面的金营内,一支支队伍正朝外走去,铁甲冰冷好似巨兽的瞳仁,战马喷出的白雾顷刻间就被北风撕碎,马蹄走在冻土上,刀鞘撞上箭囊,无数个沉黑默却又热闹的动静,让这支深夜出行的队伍令人悚然。领头的将军赫然是这支队伍的主将。
看似灯火通明的金营,竞只留下一个空壳。一一他们已经输了第一局。
“我应该听折小将军的,他们折家啊,厉害得很…“姚庆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懊悔,整个人好似风霜僵硬,只能沉默站着,但是片刻后他又突然笑起来,“但我老姚可不是那些见了金兵就跑的废物,这事要是错了,我老姚自己会担着。”
远处的山脊线上,居高临下看着金军出发的宋军,死寂如石,脸上僵硬带霜,却无人抬头去擦。
“就当为了自己自己后方的家人,为了开春就能种的土地。“姚庆目光环视三百个兄弟,冷静说道,“我们必须拖住这支队伍。”众人一时间情绪激动。
“是了,开春就能种地了,马上就要开春了。"百夫长握紧手中的弓箭,咽下所有恐惧,咬牙说道,"正好试试到底是金军厉害,还是我们厉害。”折智隽没有回大帐休息,他和守夜的士兵站在一起,看着安静的群山在夜色中静谧,月光如刀劈开云层,将起伏的山坡削成青灰色的刃。无数个剪影在山间晃动,好似有无穷无尽的人在这座山上行走,这座营寨是在这座大山的深处,距离金军大营快马不过两炷香的时间。“今天的浮元子也太少了,一人才两个,我都没吃出什么味道,就进肚子了。”
“算了,等回去就能吃好吃的,郾城现在可比之前热闹多了,都有人来做生意了,俺老娘说开春就种麦子,嘻嘻,到时候我就多干点,让俺老娘松快松快。”
“老大出马,不知道这次能抢到什么好东西。"三个守夜的士兵为了不睡觉,开始相互说话,“每次大哥过去就能抢很多东西回来,上次还抢了一桶油呢,正好给我们这里点点亮。”
“可不是,大哥每次抢到东西都说’这个是我们的',“那个是我们的,哈哈哈,都是他的呢,整个钻进钱眼里。”
“还有孙副将上次带队,竞抢了几匹马……”折智隽安静听着,眼睛依旧盯着远处,只突然缓缓坐直身子,看向远方,低声说道:“有马蹄声。”
士兵们立刻不说话了,齐齐朝着外面看去。“是,是孙副将!”
“这么快就回来?”
“怎么就他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理,便只能去看折智隽。
折智隽想了想,抓着手中的马槊准备下楼:“我出去,你们先不要开门。”夜色中,风裹着寒意钻进岩缝,冷得耳边充满骨笛的呜咽,可偏在这时,一骑快马正迅速朝着营地跑了过来。
折智隽握紧马槊挡在门前。
“金军找到我们位置了,快跑!“孙副将甚至等不及马停稳,下马时还踉跄了一步,但还是朝着折智隽扑了过来。
折智隽大惊。
“全军出动,至少五千人。"孙副将双手紧紧抓着折智隽的胳膊,肉眼可见地在颤抖,“大哥,大哥去拦了,但,但怕是……”一个大汉愣是哽咽到说不出来话,到最后只能有些崩溃说道:“快走,我们快走啊。”
折智隽安静听着,看着月光在空旷处好似折出冷箭般的光泽,三只寒鸦被突然热闹的营地惊醒,从树顶猛地窜起,树叶沙沙作响,好似惊惧声不断。他平静扶着孙副将的胳膊,反问道:“难道郾城不要了吗?”孙副将瞬间沉默。
远处山隘像巨兽逐渐张开的大嘴,明明敌人还在远方,可似乎能看到远处的整片树林已经开始颤抖。
“若是在崤山都拦不住,此后入洛一马平川。"折智隽看着孙副将的眼睛,认真问道,“我们又能逃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