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1 / 1)

第86章第八十六章

金军是除夕那日急兵出行,转道去山西,顺太行山南下,之后在黄河上游?蒲津渡?渡河,这个地方的河面较窄,这般寒冷的天气可徒步过河,之后他们向西日夜兼程,悄无声息地来到脚下的陕州。

只要自陕州东进,再联合已经驻扎在潼关西军,就可大举进兵渑池,最后沿谷水河谷直逼?新安,彻底占据洛阳西面。占据这样的地理位置,不论是南下截粮,还是威慑河阳,都是极好的选择。金军这次的首领是库勒擦,是黏没喝麾下的世袭的猛安将领,本人跟随黏没喝南征北战,威名赫赫。

“自从过了黄河河道,这里的路就越来越难走了。"等一行人昼伏夜出终于越过黄河,却面临着他们从未走过的道路。进入陕州后,也就刚开始的北面稍微平坦一些,现在急行军深入一天一夜后,地势就开始剧烈地高低起伏,且土地疏松,一旦行军重量过多,就非常难行。“我们朝着东面走,会经过崤山关,所以沿途山势陡峻,地形复杂,"指路的向导在询问过身边的读书人后,小心翼翼解释着,“若是我们朝着西面走,那边河谷较宽,虽然边缘陡峭梁,但顶部平坦,只要上去就能走得舒服,又或者是那些沟谷,虽然是一座座山丘,顶部狭窄但同样也平坦好走,只是这样就更绕路了止匕〃

他说话时,身边的读书人只是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吹气,顺势悄悄看了眼这位黑脸金人,再垂眸时眼里闪过一道恨意。“要说最难走的,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一个个瞧着圆圆的,一个个都是单独的,但又绕不开的黄土丘了,边缘陡峭,地面又不好走。“向导继续解释着。几位副将拿着一副地图交头接耳着。

“这个陕州确实不好走,他们要去的东面还是崤山关,崤山确实不好走,不过只要过了崤山关就能直接到渑池,他们还想去西面的话,那走的是函谷关,现在都是金人……我是说,都是他们的人把守着。”向导翻译着读书人的话,紧跟着说出自己的见解:“南面是雁岭关,距离我们这里路程远不说,翻山越岭的,也能挡住宋军去救援,所以只要抓紧时间穿越崤山就可以了。”

这里对金军来说并非是完全占据之地,但与此同时,因为宋军一路溃败,西军凋零,这里同样也没什么宋军,只有几支义军,不过一路走来,他们一个士兵多没见到,便是见到寻常百姓,也都是远远瞧见他们就走开了。“是啊是啊。只要过了这里就好。"那个憨厚老实的读书人呐呐说道。库勒擦垂眸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眼若冷刀,眉梢冰冷,但嘴里却笑说着:“那就带路吧,回头等我们回去,定给你花不完的钱。”向导说完这句话,随后露出倨傲之色,趾高气昂:“我们金人说话从来都不会失言。”

读书人脸上露出胆怯懦弱之色:“只要能让我回去见我妻儿就行。”向导不屑撇了撇嘴:“乡野妇人有什么好留恋的,只要你做得好,得大将军赏识,就会把那些贵人家的小娘子赏给你,那可都是好东西。”读书人尴尬听着,低着头搓着手,不吭声。金军这次带了五千人,都是精锐,他们沉默地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在快要接近崤山的时候,突然库勒擦停下脚步,盯着地面上的几个脚印,眯了眯眼。几位副将也神色紧张起来,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怎么了?"向导紧张问道。

库勒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对着一侧的副将打了个眼色。那副将心领神会,点了几个亲兵好似影子一般,贴着墙角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一声不吭的读书人突然抬头,站在原处,盯着那些消失的金兵出神。“去崤山关只有这条路?"一直没说话的库勒擦侧首去看读书人,平静问道。向导连连点头,一眼就看出这位将军是不高兴了,便畏惧解释道:“对对,小人不敢欺瞒将军,整个崤山都是这样的路,这里已经是最近的,最好走的一条路,有些地方的路只能走一个人呢,后面的车根本过不去。”读书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一脸茫然站着。库勒擦并不回答,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长刀,眼神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盯着面前唯唯诺诺的宋人,缓缓划过那人的咽喉,最后缓缓移开视线。读书人被满手血腥的人盯着,浑身僵硬,连着眼睛都不敢动一下,峡谷的风在此刻凝结成实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冰霜顺着他的脊梁爬了上来。这是他们在屠村时留下的一个读书人,跟他说只要他安心给他们带路,就会放他和家人团聚。

一一宋人啊,最是奸诈。

向导也开始坐立不安,磕磕绊绊说道:“真,真就这里好走点,崤山多险道,两侧山梁高耸,中间峡谷狭窄,将军不信可以去找找人看的。”库勒擦眉头紧皱,思索着向导的话,只是没多久,原本匆匆离开的副将就神色凝重地提着几个人头回来了。

“前面有宋军斥候,一共五人,杀了四人,重伤一人,那人跑了。“那人把人头狠狠贯在地上,恶声恶气说道,“宋人奸诈,我们是不是要换道走?”库勒擦摸索着腰间的刀柄,他虽然长得魁梧粗壮,让人恍惚以为他就是莽夫,可此刻,他的瞳孔深处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战意。他突然看向神色煞白的读书人,一字一字,用着女真语言问道:“前面就是险道了吗?”

读书人一脸麻木地听着向导的翻译。

他能察觉到库勒擦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脖颈上。“是,是的。"他木木回答道,低着头,不敢去看滚落在地上的人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库勒擦笑了起来,却突然拔出刀来,凶神恶煞砍向读书人。谁知读书人竞狼狈地躲开了。

库勒擦反手一脚把人踢开。

那人被重重甩到石壁上,只听到嘎巴一声,也不知道是那里断了。“宋人奸诈。"库勒擦用生硬的宋朝官话冷冷骂道。一路上从未抬起过头来的读书人却在吐出一口血后抬起头来,一脸憎恶地盯着面前的金人,破口大骂:“放屁,你们才是刽子手,杀我妻儿,还要让我给你做事,我只恨不得亲眼看到你们死,都去死吧,你们都给我下地狱去吧,贱人,一群杀人犯……”

库勒擦冷笑一声,也不再听他说话,直接一刀了了他的性命。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读书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充满恨意地盯着面前的金人将领,嘴里喃喃吐出最后一句话:“去,死……”向导万万没想到瞧着弱不禁风的读书人竞还有这等胆量,惊骇地站在原地,任由滚烫的鲜血飞溅到自己脸上。

“你们宋人啊…“库勒擦直接用手肘上的衣服擦干净刀上的鲜血,似笑非笑看向向导,“真是坏啊。”

向导脸上的血也不敢摸了,直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我,我和他们不一样啊,将军饶命啊。”

库勒擦收了手中的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刀锋不经意擦过向导的耳朵,鲜血瞬间顺着耳廓留到下颚,最后成了冰冷的,让人嫌弃的血渍。“好好带路。"库勒擦笑说着,“箭袋里的金镞,终会射向最肥的鹿,好好做事,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一脸狼狈的向导只能呐呐点头,连着耳朵上的血迹也不敢抹去,踉踉跄跄站起来。

“要不要换条路?"副将担忧问道,“只怕这里有宋军埋伏。”库勒擦看着手中的地形图,这些地图都是之前去各州府里抢来的,陕州他们曾攻占过,但这里的百姓很是强悍无畏,逃入这些山中还时不时给这里的金军不痛快,州府里的舆图据说被一个姓李的石壕尉拿走了,所以他手中的这张地图,是当日攻占开封后得到了一副大宋全国的舆图。因他需要悄无声息越过陕州,黏没喝大将亲自裁剪了这一份给他。“若是三十五道险道不好选,难道人还不好选嘛。"库勒擦低声说道。姚庆看着面前的折智隽大为吃惊:“你,你你,不是说你,死了吗?”折智隽明明穿着血迹斑驳的残破战袍,可那张过分耀眼的面容却满是坚毅,一看便是这半个月格外辛苦,脸颊上的肉都掉光了。“没死。“他只是简单说道,“还带了三百兄弟逃出来了。”姚庆大惊,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啊,能活着就好。”“那王副将呢?"他张望着,希望能看到自己认识的人。折智隽垂眸,嘴角微微抿起,低声说道:“为我们断后…”姚庆脸上笑容缓缓敛下,喉咙耸动片刻,最后更用力的拍着他的胳膊,大声嚷嚷着:“好得很啊,我们这些做将军的,将军啊,就要,就是这么这。他说不下去了,眼睛里好似闪过水光,但很快又被他挥舞的手臂带走所有情绪,连着声音都更大了一些。

“之前霍安国守城的时候,他领兵去打金人后面粮草队的,谁知道,嗨,金人粮草队也这么厉害,他打了好几次也没成,到最后就……就听说霍安国死了,就这么死了啊,霍安国这人平日里抓他们喝酒赌博抓得很严的,两个人还以过不少架呢,结果,结果啊,那么多的兄弟朋友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收尸者都收不了…”

姚庆声音倏地低了下来。

“哎,他啊,别看他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偷偷哭了小半个月呢。”折智隽安静没吭声,片刻后低声说道:“我会为他报仇啊。”姚庆哎了两声,悄悄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不急不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一直盯着怀州的那支队伍。“折智隽抬头,那张过分美丽的面容哪怕是如此奔波劳累,在日光下依旧好似出鞘的寒刃,锋芒未折,他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淬了星火的墨玉,“他们,来了。”姚庆心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笃定的答案,还是心中震动:“来了多少人?”

“五千,一人佩戴五日干粮,后面运输队三千。“折智隽反问,“你这边有多少人?”

“两千。“姚庆一听这个人数心中的雀跃也跟着低了几分,为难地搓了搓手,“手上实在没多少人了,都带出来了,现在郾城就一些老弱病残在守城了,要不是公主亲自发话,我还舍不得这么多兄弟呢。”折智隽平静说道:“够了。”

姚庆谨慎:“差太多了,一半人都没有。”“崤山三十五道险道。“折智隽笑说着,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颈侧上,但他依旧如那把烧了怀州城的烈火一般,浑身闪耀,“我已经联系上一人了。姚庆的副将等折智隽走后这才凑过来,小声问道:“这人是谁啊,这么嚣张,还把我们的人都分了?长得这么好看,可别是个花架子”“少给我胡说八道。"姚庆盯着他的背影出神,也不耽误他没好气地打了打副将的胳膊,“折家人你也不知道,真是白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西军的那个折家?"副将咋舌,“不是听说都死了吗”“少说几句。"姚庆打断他的话,一拳打到他胳膊上,不耐说道,“你跟着去做,把人分成五十人一组,回头探清位置,我亲自带人去试试这次金军的底线。副将嗷嗷两声。

“火把多点点,灶台也多埋一些,嗯,就一万,说我们一万。“姚庆大放厥词。

副将苦着脸:“太假了,两千和一万也差太多了。”姚庆咬牙:“五千,五千不能再少了。”

副将也只能咬牙同意了。

“金军厉害得很,探路的人不要跟太近,知道具体在哪里安寨就行。”副将点头:“这次去的,我都是找机灵,跑得快的。”“行了,最近都警醒点,别让金军摸了我们的底。"最后,姚庆说道。副将火急火燎,立刻就打算安排下去。

姚庆叉腰站在原处,沉默地盯着一处。

一一他有种预感,这会是一场恶战。

一一折智隽瞧着……有点疯。

“对了。“副将身子都出去,脑袋却突然又伸回来,挤眉弄眼,“要和公主讲一下,折小将军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