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八十二章
这场河阳保卫战直到日暮西山才仓皇结束,冬日残阳浸透了饱受攻击的城池,胜利的鼓声下是伤病无尽的呻吟,黄河边堆满了数不尽的尸体,宋军的,金军的,交错地倒在一起,一个个面露不甘又或者充满恐惧,到最后也只能无望地看向头顶逐渐阴暗的天空。
役夫组成的收骸队一边把伤兵抬了进去,一边在地上直接挖坑。“要不要把金军的尸体筑京观?"赵世兴站在城墙上,看着数不尽的尸体,犹豫问道。
赵端不解:“筑京观是什么?”
“就是把敌人的尸骸堆成塔状,然后在覆土压实,做成塔形的土冢。“赵世兴解释道。
“这有什么用吗?“赵端又问。
“炫耀军威,震慑敌人。“赵世兴说。
赵端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听说要是留很多尸体很容易传播瘟疫,而且人死为大,好暴示能,不得其死。”
浑身是伤,一身血淋淋的杨进正在便是包扎伤口,咬牙切齿质问道:“金军屠城时,可不会这么想。”
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冬日的夜色总是黑得很快,可收尸队的人还在战场上来回奔波。
赵端闻着鼻息尖充满血腥味和烧焦味混合在一起的恶味,轻轻叹了一口气:“金军屠城固然该死,此仇此恨,难以洗清,只是泄愤和震慑不能改变任何事体活人杀不了,拿死人出气,后续也金军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匆匆赶来的吕好问连忙附和道:“王道之师,伐罪吊民,敌人暴虐,必遭天谴人诛。然我们何来自降身份,效彼禽兽之行!”杨进冷笑一声,用力包扎着伤口,狠狠咒骂道:“我可听不懂这些大道理,要我只知道金军杀我兄弟,烧我房屋,就该被千刀万剐,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世兴讪讪一笑,打着圆场:“杨统制这次奋勇杀敌,伤得不清,快去找个大夫给你包扎一下,别留下病根,河阳还要靠杨统制呢。”杨进扭头就走,神色不悦。
吕好问被人下了脸面,面容难看。
“老师,你怎么来了?“赵端岔开话题,“怎么就你一个人上来,台阶等会可不好下。”
吕好问叹气,一脸悲悯得看着清点人数的火把在夜色中成了舔舐的火舌:“古来白骨无人收,担忧公主行不义之事,伤自身德行。”赵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役夫在很远的地方各自挖了两个深坑,城下的宋军在队伍中搜寻还留有一口气的金军,最后一刀解决了他,确定他最后真的咽气,还有人开始把还能用的武器盔甲,甚至是钱财食物都一一搜刮出来。“前几日听张宪和大女争论孙子兵法,张宪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他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是国家现在太过混乱,所以金军才挥师南下,现在我们打得是亡国之战。“赵端冷不丁开口说道。吕好问那双忧郁的眼睛看了过来。
“大女说是因为′兴兵开战,臣子获利',这场战场是金军的问题,国家原本还没到要亡国的地步,是金军的野心太大了。”赵端只是盯着地下的一条条火龙,眉心紧皱:“老师,我们现在是亡国了吗?”
她有些恍惚,许是今日的战争真的太过残酷,让她恍惚觉得这些事情不真实起来,她突然在想,书上说这叫南北两宋,那宋人自己呢?张宪因为他爹的死痛恨朝廷,大女则因为家人被金军杀害,痛恨金军。他们都有道理,所以打仗真的会有道理可言吗?“自然没有,官家还在扬州呢。“赵世兴连忙说道。吕好问却没有说话,他饱读诗书,自诩忠君,可看到这位过分年轻的赵家宗室,心里那些翻腾的,无法言喻的,甚至不能表露的心心情也只能深深埋入心底,便到最后只能低声说道:“文主武从。”赵端了然,吕好问认为这是文治德政的失败。“以战止战,虽战可也。“赵端叹气,“看来这场战争不得不打。”她不得不承认,这场只是小规模的千人作战已经给她心里留下巨大的烙印,可她却无法自这样的冲击中挣扎出来。她们可以在无数次平静的晚上侃侃而谈,可只有亲眼目睹残酷战争才会被深沉的烙印打醒。
一一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都太年轻了。
“回去吧。“赵世兴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公主一日不曾吃饭了。”赵端摸了摸肚子,笑说着:“忘记这事了,一起吧。”一行人吃完饭,范滕两人匆匆赶来,严肃说道:“这是这次的伤亡数。”“死伤这么多最后竟然都没溃败。“赵世兴震惊。按理往常的经验,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军队,只要死亡人数上了一百人,剩下的士兵就会溃逃,主帅都管不住,可这次竞然死亡了三百还能赢下这场胜利。“大女太厉害了。"范之澜也是由衷敬佩,“打到后面,中路和右翼的士兵都跟在她身后,只要将军身先士卒,自然可以稳定军心。”“是啊,而且就差一点就可以把对方中路军的金将拿下了。"滕理宗扼腕,“定是之前打太久,消耗了自己的体力,就差一点,就让他逃了,太可惜了。赵世兴悄悄看了公主一眼,咳嗽一声。
赵端抬头:“怎么了?”
“大女这么厉害啊。"他起了一个调。
赵端继续看着伤亡名单,平静说道:"直说。”“要不要放我这里历练一下啊。“赵世兴扭捏说道。赵端笑:“那我要问一下大女了。”
赵世兴连连点头:“行。”
“我士兵的水平可比其他人好很多的。"他又暗搓搓补充了一句,“您要记得说给大女听。”
赵端把本子合上,起身问道:“大女呢?”“李策说大女受伤了,几个人把人簇拥着去吃饭包扎了。"范之澜突然笑得不行,“但我刚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不少人围着她,要她说说打仗的事情呢,一个个排排坐着呢。”
赵端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去听吹牛了。
“我当时啊就这么一用力就把人挑走了,根本不花一点力气,那人瞧着胖,那肯定是虚啊。”
“中路的那个人,我就是打的太累了,不然我肯定把他抓到。”“诱敌啊,嘻嘻,我孙子兵法里学得,厉害吧。”“要是再给我点人,我可就冲出去,杀到金军大本营里去。”“下马那个时候是被绊住了,才不是累得呢,我不累,我一点也不累。”赵端远远就听到王大女中气十足的声音,瞧着没什么大问题。“太厉害了。"李策大声夸道,“我看得都激动了。”“那是,我以后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王大女激动地拍了拍胸脯,奈何押到伤口,疼得眦牙咧嘴,但嘴还是格外硬的,“不疼,一点也不疼的,没事的,没事的。”
赵端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在夜色中悄无声息靠近她的张三。“你徒弟好会吹牛。”
张三也跟着笑:“太兴奋了,晚上可能会发烧。”“这么严重?“赵端吃惊。
“伤得不清,又脱力了,被杨文扶起来的,第一次上战场,现在还处在兴奋时,等会休息了,这些问题就会反应出来。“张三解释道,“那晚上我让人看着点。"赵端紧张说道。“已经和方姑姑说了。”张三又说。
赵端松了一口气,背着手离开了,张三便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走着。寨子里一片喜悦欢笑之声,活下来的人自然是大肆庆祝,炫耀着自己这次杀了几个人,又是如何冲锋陷阵的,一个个坐在夜色中,也不需要点灯,就只管手舞足蹈比划着炫耀着。
厨房做了大肉和蒸米饭,香气至今还飘散在空中,饿了一天的士兵吃得狼吞虎咽的。
还有人在沉默的擦着自己的刀和盔甲,甚至在几处隐蔽的角落里还有人偷偷哭泣的声音。
赵端和宗颍就是在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时候,在某处不期而遇。“公主。“宗颍吃惊,“您怎么来了?”
“随便转转。“赵端说,“你怎么出来了?吃饭了吗?”“刚核对好犒赏的财物,每个人能得到一贯的奖励,杀一个人多一贯,金军这次损失也不少,也死了近两百人,大女还斩获了一个谋克,三个蒲辇。”赵端不解:“谋克和蒲辇是什么?”
“谋克类似于宋军的百户,也就是百夫长,金朝一般都是世袭的,蒲辇就是谋克的下属,类似于队长,金军右翼的军官基本上都被大女杀光了。”赵端吃惊:“这么厉害,那有什么奖励吗?”宗颍沉默了。
按照本朝的军功制度,斩敌兵一到三人,赏钱帛或记功一次,此为小功;斩军官一名,譬如百夫长或敌兵十人,就可以可升十将,此为中功;累计斩军官三名或敌兵三十人则可以晋升都头或副指挥使,此为大功。王大女还更特殊一些,因为她杀的是右翼的总指挥,直接把右翼阵型打乱,决定了这场战斗的胜负,完全是可以越级擢升为正八品的队将的。“不能给?“赵端警觉。
“白银五十两,还有五亩土地,白银可以给,土地现在这个情况,怕是要欠着了。?”宗颍勉强笑了笑。
“给钱也行,我看大女也缺钱。“赵端满意点头。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冷冷说道:“宗郎君的意思是只能给钱,土地和职位都不能兑现。”
赵端一个激灵:“还能当官。”
宗颍真是有苦也说不出了:“按道理是能的。”赵端沉默了:“因为大女是女人嘛?”
“就是没先例,我们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她也是一个孤儿,长辈手足一个也没有了,大家商量了很久,我想着多给她五十两的。“宗颍也很是为难,“要是等着这事结束了,公主自己写信给陛下,亲自问问。”赵端哦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道:“还有什么东西嘛?”宗颍也乐得跳过这个话题。
“缴获了箭矢一百三、刀矛八十八把,打算送去洛阳重新改造,这可是很大一笔军需,金军这些东西原先就是我们这边的,都是好东西呢。”“还有弓箭这些,回头让人修一修,也能用,也是好东西,还缴获了三把神臂弓。”
“还缴获了金军的马十匹呢,那可都是好马,回头按照功劳高低分下去。”“对了,还有衣甲靴履,金军的衣服都是兽衣,暖和得很,回头收拾干净,也重新分下去。”
这次战场收获其实颇丰,金军现在的装备可都是好东西,所以宋军基本上把战场打扫得非常干净,全都是修修补补就能用的好东西,赵端点头:“那我们这边的伤亡呢?”
“重伤五十三人,现在药物很紧张,已经让人去两京采买了,轻伤一百三,也都分类照顾了,晚上也都加肉了。“说起这事,宗颍脸上忧心忡忡,“算起来,我们这边能用的人实在不多,死亡三百,重伤五十三,轻伤一百三,损失实在很大。”
“抚恤的事情要安排妥当。"赵端说。
宗颍点头:“都已经登记造册了,等回去了就安排下去。”“我看门口的栅栏都坏了。“赵端问。
“今日多太累了,让役夫明日抓紧时间修。"宗颍露出为难之色,“现在铁很稀缺,怕是后续要从后方征调了。”
“我写信给洛阳。“赵端识趣说道。
宗颖憨憨一笑:“主要是孙留守就听您的,我爹说的话也不好使。”赵端早就发现这两京的留守性格有些不合,难以共事,一个谴责对面'胆大妄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嫌弃对方'外宽内深,老谋深算的臭狐狸',总而言之也就是现在抗金,还能勉强统一战线,若是和平年代,外加一个抱令守律,冥顽不灵的老倔驴′吕好问,指不定能撸起袖子,指着对面的鼻子大骂的那种。
“粮食呢?"她又问。
“还有五日的粮食,已经让人去唐州、邓州征收。“宗颍走在公主身后,犹豫,“金军还会再来吗?”
赵端点头:“肯定还会来,但要看汴京那边的情况了。”这次胜利的消息一定是一剂强心针,北地军民会开始奋力抵抗,只要有一路的军民能获得胜利,就会打乱金军南下的进程。看似是宋军在被动挨打,实在耗不起的是金人。他们长线直入,物资肯定是需要以战养战的,一旦僵持,这个策略就会失效。
“不知道三路大军的战报如何了?"赵端皱眉。“看看李贵什么时候来?“宗颍随口说道,“按道理最迟明天早上也该来了才是。”
“也不知汴京现在什么情况了。“赵端担忧。“公主,马上就要过年了。"张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拽着一块饼,小脸跑得通红,眼巴巴看向赵端,“今年过年在哪里过啊,我今天杀了两个金军,我想和慈幼局的兄弟姐妹们讲上一讲我的光辉战绩。”赵端黑了脸:“不准和小孩说这些。”
张宪不服气,又一蹦三尺高地跑了。
“中路军也该来了。“张三在夜色寒风中冷不丁问道。怀州大营
金兀术坐在上首,沉默着不说话。
他右下手方向坐着一个身形魁梧高大,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大汉,虽是坐在这里,但瞧着却是态度傲气,神色不悦:“小小一个公主,竟能折损我们一百多的兄弟,还让?谋克,三个?蒲辇折损其中,撒离喝被一个女人伤了,回头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仆散脸色难看,虽说他不服兀术,但更不服国相麾下的人在自己的大营里指手画脚,简直是奇耻大辱。
“拔离速大将说得对。"阿不沙皮笑肉不笑拱火着,“那女人瞧着是没见识过您的厉害,不然哪来会如此嚣张。”
拔离速也不谦虚,下巴一抬,教训着面前的年轻人:“小小一个女人也能敢在我们面前如此嚣张,要我说,你们就是这一两年沉迷富贵,见了宋朝的女人就走不动路,这才大意了。”
帐内众人脸色难看,但出人意料的是兀术本人并没有被针对的样子,反而笑脸盈盈问道:“留守可安?如今可已到汴京城下?”拔离速矜持点头:“不过是几日的时间罢了,目前已经和卫州的一万守军有过交手,那宗泽如今与我们疲于奔命,手下的人见了我们就闻风丧胆,被我们从共城撵道卫州和新乡。”
他眯了眯眼,故作不经意地扫过所有人,声音微微提高:“如今中路军双路并进,想来不过几日,就能拿下卫州,之后就能直达开封城下,若非如此,必叫我来助你们拿下洛阳,一个小小河阳,金军铁骑就能把他们全都碾碎。”“原是如此,六万大军自然是所向无敌,只是不知可有他人知道你们来到怀州?"兀术点头,笑问着。
拔离速不屑:“只有几个死人知道的,目前我们的人已经偷偷潜入河阴,那边就有宋军的两千人马,目前有一报信的文弱书生,已经被我们踩成肉泥,想来洛阳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的消息。定能一举把他们歼灭”“如今两京防线紧密,相互支援,若是一个个击破他们只会越挫越勇。“兀术开怀笑了起来,“我倒有一计,还请您听一听。”几日后,赵端一大早就看到孙昭远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还挺吃惊的。“公主。"他还没说话,孙昭远就快步走了过来,“真是大喜啊。”“怎么了?“赵端笼了笼披风,警觉问道。孙昭远这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得一良将,可是准备给陛下请旨册封。"他喜气洋洋问道。赵端一脸不可置信,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宛若被夺舍的人。首先孙昭远这人非常讲究阴阳秩序,男女有别的士大夫,一直对公主放任身边的女使抛头露面,到处招惹的是非的事情非常担忧。再者孙昭远这人说话,三句里五句是假的,剩下还要倒贴八句阴阳怪气,听的人迷迷瞪瞪,不知天地为何物,怪不得宗泽骂他是个老狐狸。最后孙昭远此人,大清早赶来当着她面道这个喜,无利不起早,那肯定是不憋好屁的。
“这是做什么?“赵端抱紧小手,幸好她脑子占据不了高地,但身份还是非常好用的,所以没好气地直接问道,“你直说,笑得我怪害怕的。”孙昭远搓了搓手,也直接劝道:“大女很厉害,但大女做不得官。”赵端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之人,冷笑一声:“给我个理由?”“有三个。"孙昭远比划出手指。
“说。“赵端说话间,几位女使也虎视眈眈围了过来,瞧着一个个都有点不高兴,打算听听这位孙留守能说出什么花来。“其一:宋代祖宗家法在《宋刑统》中就明确规定:妇人不预外事。”赵端冷笑一声:“你们历朝历代请皇后,太后出面确立正统时,怎么不这么说。”
“章献临朝,仁宗受制可是正经记在史家笔墨里的。"孙昭远平静说道。赵端没吭声。
“其二,正史将相列传,从未有过女子,史官春秋笔法,也许后世会认为这不过是闺阁机巧。枢密院的战报上,只会将此时归功于武将,甚至乃是随军文官,灌娘之威名,突围救父,虽当时人所乐道,可她进的也是列女传。”赵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位女使更是愤愤不平,就连张三也跟着站在屋檐下,安静听着。
孙昭远却好似没看到一半,越说越大声:“其三,公主打算回扬州?”赵端眉心微动。
“黄潜善等人会借着大女的事情来打压公主,可他打压的是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大女嘛,是武将的兵力,是公主的威望。“他抬头,咬牙质问道,“公主甘心回去嘛。”
其实孙昭远要说的三个理由,到最后只有最后一个是他真正要说的一-北地太需要一个话事人了。
一个优秀的,勇敢的,有胆魄的话事人。
现在的赵端就是极好的一个选择,她出身皇族,性格直爽,聪明又胆魄,他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他知道这事有很多问题,他知道未来一定会有很多矛盾,但他实在管不得这些了,北地也拖不到这么久,生死面前没有人想得了未来。
所以公主赵端不能走。
哪怕是他和宗泽并不融洽,但也在这件事情上达成默契的一致。“你,危言耸听。"李策大声呵斥道,“这次要不是大女,河阳怎么守得住。“河阳是所有宋朝士兵守住的。“孙昭远厉声强调着,“难道是她王大女一人杀了三千人不成。”
李策气得直跳脚:“诡辩,你这是诡辩。”“若是没有大女在最后挑起大梁,回狂澜于既倒,她人是奇人,此战是奇战,到最后却无功而返,难道不令人心寒吗?当真要做奇事不成?“杨雯华紧跟着说道。
“听闻杨女使学富五车,博闻强识,也该读过战国策中,范睢曾言:“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王”,田单到最后还能去赵国养老,不知王大女可有这样的本事,你,我甚至在场的所有人,谁能保她安度一生。”杨雯华冷笑一声:“大女非齐王麾下之人。”“只怕人心不可测。"孙昭远平静说道。
“那就不要了。"王大女的声音骤然响起,满脸不屑,“不过是一个官职而已,我今日杀了一个金人,你们畏手畏脚,说到底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自己没用,等来日,我跟着公主杀到上京去,杀了那金人的皇帝,为这两年所有枉死的宋人报仇,就算我不当大将军,难道后世的那些人,还能不知道是我!”“就你们读书人有笔。"王大女手里拎着五个热气腾腾的大饼,站在入口处,一脸鄙夷,“我婆婆说当官做得好,百姓自己记得住,所以只要做人做得好,身边的人都会知道,我才不要你们这些人虚伪的名声,我以后有的是人记住我。”
孙昭远被骂也不生气,反而抚掌:“好一个不计名利,徇国忘身的英雄。”“鬼要当你的英雄。"王大女耻笑,大步走了过来,大声嚷嚷着,“我要做大老鹰的,我要做超级厉害的大禽兽的,把你们这些人的不要脸都打碎。”孙昭远沉默了,看着王大女把手里的大饼一人一个塞到公主和女使手中,喃喃自语:“禽兽是骂人的。”
“不可能,我老师说大禽兽是好话。"王大女理直气壮说道。回答她的则是突然从角落飞出来的一棍子。“好你个王大女,就是这么在外面坏我名声的。"吕好问老当益壮,举起拐杖就要打人。
王大女大惊失色,眼疾手快躲到赵端身后,避开这一下。赵端也怕得不行,急得小蚂蚁直扑腾,手舞足蹈:“别激动别激动。”“敢问公主,雯华刚才说的,您还记得吗?"吕好问吕好问虎视眈眈问着。赵端移开视线,心虚说道:“隐隐有些听说啦。”“听说什么了?"吕好问咄咄逼人质问道,那眼睛瞪得滚圆,大有公主说不出来,那棍子就挥下去的气势汹汹。
赵端急了,挠了挠耳朵,她也是一点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读几遍书,就能把书里的内容都记住了,还能一字不差记住了,但现在老师抓到抽查背书,也只能磕磕绊绊:“兵什么的,然后,那个,田单真邪人…”“好啊,好一个邪人。“吕好问气得不行,拐杖在赵端耳边挥舞着,“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适人开户;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一个也记不住,开始给我胡说八道了,还邪人,我看你最邪了…”
吕好问也是不懂了,怎么会有人读了好几遍还是什么也记不住呢!一一到底是谁的问题啊!
赵端吓得连滚带爬跑到张三背后,连带着王大女也急急忙忙跑了。吕好问一看这个闷声不吭的张三就头疼。
他第一嫌弃岳飞这个刺头,第二就头疼张三这个哑巴。一个个莽夫,不读书,毫无远见的没用家伙!偏公主喜欢这两人喜欢得不得了。
一一幸佞!一群挟幸佞之术以固宠的武人。张三被人虎视眈眈盯着,眼神也忍不住飘忽起来,最后歪了歪脑袋,故作平静地躲到柱子后面,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尾巴也齐刷刷跟了过来,一个脑袋叠着一个脑袋。
吕好问气笑了。
张三想了想,把蹲在角落里吃饼看热闹的张宪抓起来,扔了过来。张宪浑然不懂,踉踉跄跄来到吕好问面前,手里捏着最后一口饼,在万众瞩目间,大脑急速运作,最后一脸心痛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要吃我的饼吗?”
吕好问手里举起的拐杖终于是痛快落下了。“孽徒,全是孽徒。”
“都给我不读书,都在外面坏我名声。”
张宪不明所以地挨了两下打,嗷喔嗷呜地跑走了。孙昭远被迫看了一出好戏,也跟着叹为观止院子里的热闹。他其实一直有着隐隐的担心,尤其是之前在洛阳看到公主的雷霆手段,更是惊惧她的忍耐和手段,但现在看公主如此孩子心性,倒也放下一些戒备。一一一个不识字的公主,定是宗泽和吕好问这两个老匹夫教的。綦神秀冷眼看着院子里的闹剧,看着吕公被吕恒真骂骂咧咧扶走,好像今日来就是来唱这场戏的,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才笑着上前:“吕公素来对公主要求严格,孙留守连夜赶路也辛苦,我送您去休息。”孙昭远也跟着收回视线,笑说着:“公主启蒙过吗?”“自来识字是识字,读书是读书,孙留守应该更清楚才是。”綦神秀笑说着,“公主长在乡野,性格淳朴,吕公是官家亲自送给公主的老师,公主对老师很是敬重,从不敢随意忤逆。”
孙昭远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原是如此。”“对了不知路上可有看到李贵,不知为何他迟迟不来,公主一直等着。“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