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七十七章
冬至当日,洛阳城就开始准备进入过年的氛围,贯穿两京的道路随着匪患的彻底结束也开始热闹起来,道上车马不断,人行不止,城内长街灯火,绛纱灯笼,好像这个王朝已经恢复了热闹祥和之色。此后,公主府大门依旧紧闭,衙门的大门却开始敞开,接受城内的事情,也包括远在天边的消息。
孙昭远的案桌上也开始收到了战况的情报。“淄州应该是拿不回来了,李成带兵组织了三次都被金兵击败,现在金军已经乘胜东进,不知青州、潍州、密州如何?听说目前金兀术正在全力攻打青州。”孙昭远心事重重,在屋内来回走着路,“也太快了,本以为可以拖上一拖的。“青州的将领是谁?"高颖扇子也不摇了,紧张问道。“郑宗孟,手下有两万将军,但攻打青州的是兀术亲军,爱将?合鲁索,之前就曾率七十骑强渡御河,歼灭焚桥五百余人,打通进攻开封通道,是个强将。孙昭远站在烛火前,看着被北风来回撕扯的火苗,眼看着颤颤巍巍要熄灭了,偏还固执地非要把这个夜色照亮。
“实坚,山东怕是要守不住了。"他神色悲凉。“现在只是青州治所,郑宗孟输了又如何,青州下辖益都、临朐、寿光、临淄、博兴、千乘六县,总能挡上一挡的。“许久之后,高颖心中绝望,但还是沙哑安慰道。
“现在我们只能据守这里,可金军却又源源不断地自后方支持。“孙昭远咬牙切实说道,“我不甘心心啊,实坚,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山东沦陷,我不甘心啊!!”
高颖沉默着,手中的扇子不停地扇着,却完全不能剿灭心中的火气:“我们没有人,显叔,我们连洛阳都怕守不住。”孙昭远沉默地站在烛火前,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脆弱的烛火彻底熄灭,原本还有几分光亮的屋子彻底陷入黑暗。
高颖同样坐在黑暗中,整个身形被夜色笼罩,似乎要被那张椅子吞没:“中路的消息有吗?”
孙昭远没说话,但很快他们就听到门口有脚步声,随后一道影子倒映在门框上。
“阿郎,门口程家人求见。”
马上就要进入十二月,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屋檐下霜色凝固水色,巷子口的那家饼铺已经升起袅袅白烟,更夫一边呵气一边搓手,怀里揣着一个新买的热腾腾的饼准备归家去,瓦当上的几只麻雀听到什么动静,扑棱棱地掠过天空。公主小院
张三正在外面空地练枪法,长枪划过空气发出凌冽的声音,偏他好似浑然不怕冷,只穿了一件单衣,屋内生了两盆炭才有几分暖意。周岚正在哼次哼次绣花,王大女正拉着张宪两个文盲磕磕绊绊读兵书。杨雯华和李策去方姑姑那边整理目前公主剩余的钱财和物资。綦神秀正在和吕恒真讨论公主下节课的内容。赵端则是奋笔疾书写作业。
“怎么好几天没收到怀州的消息了。”王大女突然说道。正在写作业的赵端,猛地抬头。
一侧的周岚连忙悄悄掐指一算,也跟着心中一惊,足足有三日没有消息了。怀州虽然没了递铺,但边上的孟州却还是有的,只要送到孟州,一日就能送到洛阳来。
“许是耽误了。“周岚如此安慰道,“说不定在练兵呢,大敌当前,折智隽又不是拎不清的人。”
“天太冷了,瞧着又要下雪了,说不定也是耽误了。”綦神秀安慰道。赵端没吭声,继续低头写功课,只是瞧着字迹急促了许多。周岚悄悄松了一口气,又说道:“中军的战场不是在卫州吗?”只是赵端的功课还没写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远远就能听到。“哎,谁啊,真不懂规矩。"周岚骂道。
叩门声如梆子连击,震得人心口也开始莫名狂蹦,赵端鼻尖一抖,立马出现一个难看的墨团,好像刚才的麻雀调皮的在纸上踩了一个爪印。“怀州……怀州失守。”
来人正是李贵,他显然是一夜未睡,赶路前来的,神色非常难看,一看到赵端就嘴皮颤抖着,低声说道,“折,折小将军下落不明。”屋内众人瞬间齐齐瞪大眼睛。
“什么!“周岚脱口而出,“这,这,怀州什么时候?”所有人信使都没有说怀州被打的消息。
“冬至那日下午,苍山那伙金军突然出现在怀城门口。"李贵深吸一口气,这才缓了缓神,继续说道,“城中霍安国的部将很快就阻止起来抵抗,可去年就因为霍学士的激烈抵抗,城门破损,根本抵挡不了,只守了三日,据说城内粮食都被吃光了,所有百姓都上了城墙,可还是……“后来折小将军带一百人出城迎战,原是已经冲破了敌人的右翼,眼看金军已经败退,谁知道
李贵说不下去了,只能哽咽了一声。
“说啊!"周岚急了,站起来直骂,“这个时候你给我哭什么。”“中军那边竞然还有一千士兵,大将金兀术带领,冲垮了折小将军的队形。”
屋内瞬间有着死一般的安静,鹤脖莲花香炉烟雾僵滞如冻。案头未干的书法作业幽幽地泛着冷光,偏外面不知谁家货郎正在大声吆喝着′鱼儿鲜,鱼儿美,起荡肥鱼,吃了福’,手中拨浪鼓丁咚当哪作响,引得一群小孩围着他尖叫欢笑,热闹的连檐角灯笼都在风中被摇晃得发出吱呀吱呀声附和。周岚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绣篓,发出刺啦的声音,他猛地回过神来,白着小脸看向公主。
赵端被人叫回神来,盯着眼眶通红的李贵,认真问道:“尸体呢?”李贵欲言又止:“两军交战,千人之马,只怕会被…”他不敢说下去,因为公主脸都白了。
两军交战,一旦打到天翻地覆,掉下马的人被踏成肉泥不计其数。“没有尸体就还有机会!“吕恒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扶住公主,大声问道,“我听闻这位折小将军和张教头武力不相上下,我敢问张教头,千人金军若是只求只身而走,能否成功。”
站在门口的张三被人紧紧盯着,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坚定说道:“可以。”他看向赵端,认真且笃定说道:“折智隽武功不差,仅以身免,不成问题。”
赵端看着他,突然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我信你。”“我总是信你的。”
她跌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道,只是不知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就在屋内气氛凝重时,大门再一次被人敲响。原本安静的屋内先是一怔,随后是相□口拾起东西和面容来。“公主要不要去洗把脸。"吕恒真低声问道。赵端揉了揉额头,摇头:“去看看,是谁?”“孙留守。"张三耳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一耳朵认了出来。“快,你先进去。“周岚突然回过神来,把站在原处不知所措的李贵猛地拉倒内室来。
等孙昭远来到中厅时,明显感觉屋内气氛不对,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笑说着:“都说要下腊月雪了,外面热闹得很,都说明年会是好年,公主可要去看看。”
赵端笑了笑:“不了,功课可太多了,根本做不好,练字还练坏了,等会吕公又要骂我了。”
孙昭远其实一眼就看到那团墨痕,公主正巧解释了,便也跟着笑了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吕公是个好老师。”赵端便顺手把自己辛辛苦苦写了半个时辰的作业团成一团,神色自若地扔到篓子里,进入正题:“孙留守怎么来了,马上就要十二月了,衙门应该很忙才是。”
孙昭远还是笑:“衙门确实脱不开身,但想着公主的事情最为重要,所以想着还是亲自来比较好。”
“进来说话吧,站在门口做什么。“周岚从内室走了出来,顺手端来待客的茶水,八面玲珑笑说着,“小丫鬟们新学的浆水,说是发酵的米汤加入花果调味的乳酸引子,非要我端来给公主看看,我闻着味道倒是好,正好让孙留守赶上了,一起品鉴品鉴。”
此话一出,大家也好像突然回过神来。
綦神秀亲自上前,抬了抬挽起的帘子:“门口冷,快进来吧。”吕恒真已经把王大女和张宪带到边上去。
张三也顺势把人戳了进来。
孙昭远憨憨一笑,只当全然不知,和张三一起入内,舒服地眯了眯眼:″好暖和啊。”
“今年冬日也太冷了。“赵端笑说着,“也不知是不是洛阳环山比较冷。”“洛阳是要比汴京冷的。“孙昭远笑说着,“马上就要腊八了,衙门一半都会是会施粥,公主可要一起?”
赵端神色平静,依旧和气点头:“自然要的,到时候我让雯华和小策和德门联系。”
孙昭远简单闲聊几句,便很快收回正事:“程家那几户人家,凑了一些席面,想要请公主赏脸。”
赵端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自从上次土地清丈后,他们虽然很配合,但也实在买不回这么多土地,所以衙门清出了两万亩的土地,后来也都优先发给城内的百姓,再然后给投靠来的北地百姓,一顿安排下来,还是缺地,只能把他们往下属的县里安排了。孙昭远笑了笑:“大概是扬州的消息传来了。”赵端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似而非是说道:“扬州的消息还真多啊。”
孙昭远不明所以,也不敢附和,只是憨笑着继续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人也知道错了,弃暗投明还算不负家学,公主也不如去看看他们,毕竟城内不少生意还要他们家的呢。”
赵端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自己要冷静,要装作若无其事。
孙昭远眼珠子一转,认真说道:“无事献殷勤,公主也该去看看的。”自从过了十二月,洛阳城下了一场大雪,可城内却开始张灯结彩,再过两天就是腊八了,大家可不是都很期待各寺庙的粥厂,更别说衙门和有公主也要办棚,各大富户纷纷响应,虽然还有两天,但城中百姓无不翘首以盼。又在初七那日,这些原本趾高气昂的高门大户突然热情起来,一起组团凑了盛大的席面送到衙门,请衙门邀请公主入席一同共度佳节。之前早早就托孙昭远去请,一开始还担心公主不太给人面子,谁知道孙昭远也有些本事,亲自去公主院子邀请吕公和公主,外加张三等人一同出席,公主不计前嫌,痛快答应会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吃饭了。虽然这顿饭的时间定在晚上,但程昌等人还是早早就来到衙门不知,带着四司六局的人做最后的检查。
“这个屏风是不是有点不雅致,不好看,快,去我家把我的象牙素屏拿来。”
“这个书画挂这里不行,说了多少遍了,公主字画一般,你挂这么正中的位置给谁看,我屋中有一副黄河图,听说公主很喜欢黄河,选这个挂上。”“到时候端茶送酒,你们都要仔细点,那个张三会喝酒,送酒,公主被管得严,不能喝酒,只上茶,茶水的样式我看看,至少十样,不能少,茶酒司的人我看看,要长得好看的,公主喜欢长得好看的。”“厨司那边的菜单我再看看,不能出一点差错,听到没。”“香药局那边点什么香,一定要和菜色配合听到没”程昌忙得脚不沾地时,再一扭头就看到大病初愈的表兄富景贤坐在椅子上发呆,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也看看……他一顿,突然脑袋凑过来,严肃叮嘱着:“公主就是公主,扬州那边信你也看了,这可是陛下的亲妹妹,大宋唯三的皇室……哦,唯四了,小皇子也得算上,你别触眉头。”
富景贤咳嗽一声,没好气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听到一些前线的战报,有点忧心洛阳的安全。”
“想什么呢,和我们洛阳有什么关系。“程昌不屑说道,“一个打川陕,一个打山东,还有一个打汴京呢,我们这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而且我瞧着汴京也能守得住,我前几日悄悄去汴京看了,那城墙,那设备,听说宗泽手下百万人马呢,不是问题的,放宽心,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了,所以身体一直不好。”他说完也不等富景贤说话,就看到果子局里的人端着被摆成半弧形的粉色果子东西上来:“哎,这个是第二轮的香药葡萄,怎么现在上来了,怎么回事啊!你们,是不是熟手啊!”
排办局的人连忙上前道歉:“这个是说的了,但这人是新来的,程小郎君莫要担心,这些人就现在会出现,到时候上菜都是台盘司的事情,程小郎君放宽心,保证不会出一点差错的。”
众人忙到黄昏,突然听到仆人高声喊道:“公主来了,公主来了。”原本还一脸不耐的人一个个都瞬间露出下来,收拾好衣服的折痕和脸上的神色,齐齐出门。
这还是当日戏台品鉴后,众人第一次再见到公主,不论他们心中如何想,脸上已经露出殷勤的笑来,程昌还体贴地送上礼物表示这是冬至礼,公主千万不要客气。
赵端一眼就看出这一排盒子的不凡,毕竞能用鎏金木盒,过着上等绸缎的盒子很难是一块破石头。
“小小礼物,这不是马上就要过年了嘛。“程昌笑说着。赵端还是很好说话,笑眯眯地把礼物都收下了,这一收程昌的东西,后面就接连收了十三家的,到最后需要整整一班车拉回去。众人一看公主如此给面子,神色大喜,一时间气氛格外和谐。“昨日我府的管家从汴京回去,都说现在汴京瞧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程昌笑脸盈盈奉承道,“都是公主的功劳呢。”赵端坐在上方,左手是吕好问,右手则是孙昭远,随后两排以此坐下,出人意料的是张三和綦神秀位置颇为靠前。
“您是綦舍人的侄女,能一起吃饭那是给我们面子。“刘家人热情说道,“谁不知綦舍人如今深得陛下喜爱。”
至于张三那肯定又要拿起当日勇闯金营的事情大夸特夸。张三哪里受过这么热情的吹捧,眉头紧皱,一脸警觉,最后众人只能看向赵端。
赵端坐在上面笑眯眯看着,见状笑着点头:“都坐吧,大家这一两个月都辛苦了,洛阳能这么快进入正轨,还是多亏了诸位策力同行,来这一辈,敬诸位。”
大家一听,忙不迭举起茶盏。
范之澜和滕理宗也得了一个很靠近的位置,女使和周岚则单独在隔壁暖阁有一桌圆桌席面,不论是现在开吃,带回去吃都很方便。赵端就让她们趁热吃,不拘着她们。
一行人如此论资排辈坐下寒暄,又是一番热闹,不少人和范之澜和滕理宗都没打过交代,一时间围着他们身边的人不少,态度热情,瞧着相见恨晚的样子“这是做什么?"隔壁院子的王大女一边听到动静,一边不耽误嘴里的事情,一边还悄悄问着吕恒真。
吕恒真和吕家不知为何好像闹翻了,这次见面也不说话,吕好问就让大女把人带走他们那边吃饭了。
“看看之前的事情结束了吗。"吕恒真正慢条斯理吃着干果盘,简单解释道,“公主愿意来,那就说明既往不咎。”“哦,可公主本来就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啊。"王大女似懂非懂,“而且既然他们也怕公主,之前怎么还怎么为难我们啊。”吕恒真笑:“听闻扬州的殿中侍御史张浚被陛下痛骂′克勤小物,难成大事',要不是黄相公求情,只怕是要被贬了。”王大女挠了挠脑袋:“和这人又有什么关系啊。”“反正和你肯定没关系,马上就要上热菜了,这些瓜果点心少吃点。“杨雯华笑劝道。
王大女笑说着:“我从未见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饭还没开吃,东西已经换两轮了。”
“自然是好东西。"李策笑说着,“第一轮是给我们小坐闲聊吃的,你爱吃的水果盘,绣花高钉八果雷一-香圆、真柑、石榴、怅子、鹅梨、乳梨、模楂、花木瓜,现在这个季节还能找到这么新鲜的也不容易。”“瞧着还有香香的东西。"王大女挠了挠脑袋。“缕金香药,可不是给你吃的,给你看看,给你闻闻的。"李策笑说着,“就知道吃,脯腊还没吃够。”
王大女哈哈一笑:“没呢,每一个也不过都只吃一口,第二轮就上来了。”“第一轮就有七个品类,每个品类最少七。八样,多的有十来样,你这要是每个吃一口,后面几轮就别吃了。"李策没好气骂道。“可我瞧着就几样有变化,别的都没变化。"王大女不解,她看着这么东西来来回回得送,多麻烦啊。
“果切总要换吧,但凡吃得多了,零散开来就不好看,果切单独看自然不好看,那就把整个时鲜水果放上来,摆成团团圆圆的样子,也喜庆不是,至于果子,种类这么多,之前的八样哪里能显摆完,再来个十二样,荔枝甘露饼、荔村蓼花、荔枝好郎君、珑缠桃条、酥胡桃、缠枣圈、缠梨、香莲事件、香药葡萄、缠松子、糖霜玉蜂儿、白缠桃条,好听吧,你就说听过没,吃过没。"李策显然对此熟练于心,笑问道。
王大女还没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侍女们再一次把东西撤下,欲言又止,露出痛彻心心扉之色,紧紧握拳重重击打手心:“没听过,也还没吃完。一一一个个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说话太耽误吃饭了。“等会就上热菜了。"吕恒真不甚在意地安慰道,“十五盏,三十道热菜,中间还会有插食和劝酒小吃二十道,最后还有饭后的东西,你便是都吃了都没事,还省得浪费。”
王大女突然目光炯炯地看向吕恒真:“你怎么这么清楚,你每次都吃这么好?”
吕恒真摇头:“这样华丽奢靡的饮食,大都是给人看的,真这么吃一顿,一日三餐也别做别的事情了。”
王大女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每日从单子上挑选出十来道来,吃久了也腻烦。”"吕恒真话锋一转,平静说道。
王大女这口气松不下来了。
“一顿饭吃十几道菜?"她震惊。
“这有什么,我家人也不算少,十几道菜还算简洁。"吕恒真解释道,“别的人家,一顿三十三道,光那菜单里就有近千道食物。”别说王大女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商人巨富之家出身的李策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杨雯华微微一笑。吕恒真笑说着:“门楣显赫之家罢了。”
这边说了半天,隔壁屋子早已热闹起来,不过因为公主年纪小,大家的酒也都是摆着凑热闹,他们每人案桌前,目前都摆着一盏色泽金黄,水面如细腻凝脂的茶,入鼻是一股咸口浓郁的奶香。
“公主觉得如何?"程昌得意说道,“这可是唐朝李泌夸是′旋沫翻成碧玉池’的酥油花椒茶″
赵端抿了一口,下一名却是想吐舌头,因为她觉得舌头被攻击了,有针趁她不备,刺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但大庭广众,她却不能如此失礼,只能笑说着:“酥油奶香,入口却有些烈。”
“流酥散作琉璃眼,倒是刚柔对抗的好茶。”吕好问平静说道。赵端觉得小老头又开始暗戳戳骂人了。
孙昭远笑着打圆场:“只是听闻,还是第一次品鉴。”众人一听也跟着奉承起来,只把这茶夸得天下地下绝无仅有。“今年过年,我们洛阳可要办个烟花宴啊。”“可不是,到时候可要请公主点香。”
“要我说还是花灯实在,多漂亮啊。”
大家都开始议论起不久之后过年的事情,一时间兽炭熔金炉吐出温暖的香气,暖雾蒸得每个人的脸色都红彤彤的,端送酒菜的冒昧小娘子入踹跹的蝴蝶点缀其中,烛影配合着角落里似有所无的香气,也跟着沉醉起来。上方端坐的赵端平静环顾着众人,喝着那碗钢针茶也逐渐琢磨出味道来,舌尖时不时的疼痛让她在纸醉金迷中难得清醒。一一她不想想,但又忍不住想……
一一怀州,到底怎么样了?
一一她很急,但她又不能急。
一场宴会直到日上柳梢头才得以结束,许是今日贵客是不能喝酒的娇客,大家喝酒也都点到为止,不至于丑态百出,一场宴会倒也称得上宾客尽欢。赵端笑着准备离开时,又是一番热闹地送别,一顿饭的时间,大家只觉得公主当真是和善,完完全全记不清之前的那些争端。一一说不定是有些误会呢。
只是临走前,宴席上一直不曾说话的富景贤突然问道:“听闻资政殿学士、京东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制置使、知青州曾孝序为乱兵所杀,青州下辖的临洛知县陆有常和益都知县张侃全部战死,青州六县全部沦陷。”原本还酒意微醺的众人冷不丁清醒过来,错愕地看向富景贤,最后又忍不住看向公主。
“外面,打得这么凶?“自温柔富贵乡回过神来的人悄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