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七十四章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
姚庆的说法是,既要修城墙,还要给士兵发月俸,还有很多百姓要安置,实在是需要很多很多钱,所以一张口就要三千贯。别说孙昭远了,赵端一听也跟着差点晕过去。三千贯那可是直接拿走一半的可用资金了。“拿不出来。“孙昭远端坐在公主对面,冷静反驳道,“能挪出来的钱,一千贯,不能再多了。”
“公~主~”姚庆不服气,立马扭头去看赵端,“一千贯我能做什么!”赵端目不斜视,冷静极了:“给我坐好了。”一一一个黑脸大汉整天扭扭捏捏,成何体统!!!姚庆气闷地晃了晃身子:“手下的兄弟好久没发粮了,一千贯这如何能安抚得好。”
“我给你一千贯是叫你去修城墙的,多余的钱来安置土地的。"孙昭远想也不想就说道“士兵的事情不能随便占用这些份额。”姚庆冷笑:“若是不安抚好士兵,城墙谁守,百姓谁保护,哪有因小失大的,明明是要先顾好士兵才是。”
“就你那些士兵,若是不修城墙,能挡得住金军几轮,只怕还没交锋就吓死了。"孙昭远气笑了,“以工代赈,修补城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你这是顾头不顾尾,我不同意。”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赵端揉了揉额头,冷静问道:“等会,我来说几句,郾城之前的土地,你不是给士兵了吗?这样还不能让士兵们满意吗。”北宋的士兵是募兵制,这样的制度好处自然是很多的,比如荒年稳定流民,还能断将领依靠地方势力的供养纽带,避免武力割据,而且这样的士兵也能专注训练,不必因为农忙农闲而耽误事情。但坏事也是非常明显的,比如北宋号称百万雄兵,为了供养这些士兵,能耗费过半财政,形成冗兵冗费,再者就是士兵的素质问题,招募大量流民和罪犯,以及国家供养的问题,势必就会让整个质量往下掉,最可怕的是,随着上位之人的一步步懒散,这些人其实根本无心打战,只求活命发财,所以一碰到强劲的对手就先一步溃败。
譬如种师中遇到的问题,只是因为没有犒赏,就全线崩溃,完全不管是不是正在交战的前线,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姚庆眨了眨眼,憨憨一笑:“这个出息也太慢了,等他长好人都饿死了。”“说实话。“赵端面无表情。
“大家都是当兵的,哪里会种地啊。"姚庆在犹豫间,小声说道。赵端面无表情地此了眦牙:“那你还给他们土地?”“还不是因为之前发不出粮,才把地给他们的,不然早就反了,可现在也拿不回来啊。"姚庆也知道这事办得不好,但一开始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只能尴尬解释道,“郾城也没多少人了,那地空着不是都空着吗?军营里也有不少军属,所以军属们会来种地的。”
赵端皱眉:“军队多少人?军属多少人?”“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军属没统计过,但肯定不少,不少士兵都是之前从北地溃散回来的,基本上在都在本地娶妻了,自然有不少人口。"姚庆老实交代着。
“分了多少士地?”
姚庆摇头。
“目前郾城还有多少土地?”
姚庆心虚的移开视线。
“郾城的人口还有多少?”
姚庆高昂的脑袋到底是低下来了。
沉默的赵端终于气笑了,手指忍不住点了点姚庆,怒骂道:“那你过来找我做什么?你去黄河里排干净水,说不定还能捞到两条鱼。”姚庆挠了挠脑袋,憨憨一笑:“公主真有文化,俺没读过书,听不懂。”“公主骂你呢。"孙昭远冷笑一声,“竭泽而渔,来年无鱼,后又焚薮而田,来年无兽,诈伪之道,非长术也。”
姚庆脖子一梗,也不去看孙昭远,只是虎视眈眈盯着赵端:“可之前明明都是说好的,现在怎么能反悔,公主你自己说的,你说话算数的,你有一口饭,我们也就有汤喝的。”
赵端揉了揉额头:“你什么数据都没有,就直接让我给你钱,别说孙留守不同意了,我也同意不了,现在哪里都需要钱,哪里都是需要报批的,哪有手一伸就要钱的。”
姚庆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奈何根据他多年的官场经验,钱这东西,不抢是没有的,礼义廉耻这些东西在钱面前都轮不上,他不出手给手下的兄弟讨点东西来,回头洛阳这边根本记不住他们,还只会冠冕堂皇说两句安慰人的话,就把这事掀过去了。
他也不想要这么没脸没皮,可他要是不这样,手下的兄弟真的要乞讨去了。“怎么和公主说话的!"孙昭远悄悄看了一眼赵端,然后板着脸更大声骂道,“果然是个武人蛮子,一点规矩都不懂。”“那,那钱,总不能一点也不给我们吧。“姚庆有点心虚,但还是大声嚷嚷着,“大家也是没办法嘛,洛阳难,难道我们郾城不难嘛。”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看着这位山东壮汉:“正好洛阳要清理土地,我打算把你们郾城的工作也一起做了,正好趁着现在冬日,大家也不种地。”姚庆一听,更不高兴了:“那些地可是都给士兵了,拿回来肯定是要闹起来了,公主也知道马上就要冬日了,乱了士兵,这不是给金人可趁之机嘛。”赵端眉心微动,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一肚子小心思的人。孙昭远这回直接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我看你这个大蠢货就是存心来找骂的,公主难道不会考虑你手下的事情嘛。”身后伺候的周岚一点也不客气,幽幽讽刺道:“我要说这山东落子啊,还是山东大汉唱得好听,半说半唱的,正好公主的三十六髻也看腻了,换个新的,调理调理心v情。”
孙昭远和姚庆想骂两句,但一看到周岚那阴森森盯着他们的细长眉眼,嘴里的话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敢说出口。
公主身边目前伺候的人可就这一个内侍了,几个女使都是当女官使唤的,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而且瞧着也是明事理的人,偶有口角也不会放在心上,偏这个周内侍素来尖酸刻薄,得罪他的能被他挤兑死,偏公主对他格外宽容,越发纵得他无法无天了。
“要你多嘴,若是无事就去点个茶吧,听李策说你最近苦学咬盏。″赵端果然再一次轻轻掀过此事,高举轻放,笑说着,“列位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正好放松放松。”
周岚一脸得意,神色夸张说道:“我的手艺倒是一般,只是列位那可真是喝到好东西了,方姑姑刚去集市那边采购的,说是蜀地的秋茶,叶片饱满,滋味醇厚,要我说人家陆羽的茶经就说春茶,实在是偏颇,这茶啊,到底是土木,还是匏瓜,还是要亲自喝一口才知道。”
真大老粗姚庆听不懂,一脸迷茫地看着水波涟漪的茶杯,然后眼珠子转了转,悄悄看了眼孙昭远,见他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见人了,心里了然。一一挨骂了。
一一挨大骂了。
“嘻嘻,听不懂。"他憨憨笑说着,“我喝着都一个味,能喝就行,一点也不挑。”
周岚正专心将茶饼进行烘烤,几个呼吸间,袅袅茶香四处飘落,沁脾韵喉,闻言,头也不抬,只是讥笑着:“公主的茶那自然能喝,只是有人是雪乳翻时识真味,也有人牛饮水时道寻常。”
姚庆悄悄看了眼公主,然后理直气壮告状道:“公主,我觉得他在骂我。”内侍这种身份,你还别说,关键时刻真好用,所以赵端再一次和稀泥:“周内侍就是见不得有人浪费好茶,并无恶意。”“茶自然是好东西,公主的茶更是好东西,可现在洛阳的茶也实在太贵了,散茶都要两百文一两。"孙昭远垂眸说道。“商税推行后就不会贵了,茶是个好东西,那就该人人都能喝上一口。“赵端坚持说道。
“嘉佑四年,朝廷下令取消专卖,实行通商,百姓这才能价廉物美的茶,可这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孙昭远低声说道。“可如今已经是建炎元年了,我们既然不走老路,那就一直走下去才是。”“崇宁四年,蔡京开始推行′茶引,商人买卖茶之前须向政府购买'茶引茶引上注明商人的姓名、购货地方、销售区域,如今国事凋零,这些茶政也都搁置了。”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那就重新抓起来。“赵端认真说道。孙昭远抬眸看向公主,明白公主是绝不会让步了,随后又看向盯着周岚碾茶的姚庆,面无表情骂道:"喝了公主的茶,记得交钱。”姚庆眼珠子一转,拍了拍胸脯,大声嚷嚷道:“没钱。”“那就割肉吧。"孙昭远一本正经说道。
姚庆大惊失色:“洛阳穷到要吃人肉了!”孙昭远闭眼叹气,到最后还是气不过,狠狠掐了掐他的手臂,咬牙切齿骂道:“蠢货。”
一一这么急是赶着投胎嘛,平白把自己搭进去。一一你就看看谁能在公主手上占到便宜。
姚庆捧着一个烫手山芋含恨回去了,孙昭远眼看公主打算把自己留下来说小话,更是不敢单独和公主待一起,怕多说一句话,回头出门都得少件衣服,找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就跑了。
赵端看着他的背影语言有智慧,等人走远了,也只能把自己的小心思咽回去:“我还打算考察考察他们衙门的工作情况呢。”“洛阳的衙门加上衙役也不过三十一人。"吕恒真捧着新鲜的石榴走了进来,“吕公路上看到有人买石榴,便买了几个让我给公主送来。”赵端盯着那红艳艳的石榴笑说道:“吕公怎么知道我爱吃石榴。”“许是看到周内侍给公主剥石榴吧。"吕恒真把石榴放在桌子上,笑脸盈盈问道,“公主可要我给你剥。”
赵端盯着小娘子皙白纤长的手指,笑说着:“你的手还是写字得好,剥石榴浪费了。”
吕恒真也跟着笑,看了一眼周岚:“想来也是轮不到我的。”一边忙着七汤点茶的周岚头也不回就说道;“石榴还是我剥得好,又快又干净,一点外衣都不会留下的,公主就喜欢吃我剥的。”他这般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只见他要第七次缓缓注入少量的水,然后轻拂到泡沫好似结霭凝雪,覆盖在汤面上。“好功夫!"吕恒真抚掌夸道。
周岚得意一笑:“如今我正在学茶百戏,等学好了再表演给公主看。”赵端盯着那碗没见过的茶汤,笑说道:“那快给我尝尝手艺。”周岚殷勤地拿出黑釉建盏,放在剔犀盏托上,手臂微抬,只见那茶汤纯白胜雪,落在盏中,泡沫持久贴盏,毫无水痕。“雪沫乳花浮午盏,周内侍点的好茶。"吕恒真夸道。周岚得意一笑,端着两盏茶坐了过来:“公主仔细喝。”赵端大喝一囗。
周岚一脸期待地看着公主。
于是公主又猛猛喝了一口。
“茶以味为上,香甘重滑,为味之全。"吕恒真笑着缓解公主的尴尬。赵端讪讪一笑,也紧跟着说道:“对对,很香,很滑呢,好喝的呢。”周岚松了一口气:“公主喜欢就好。”
吕恒真打量着手中的茶盏,手指摩挲着:“都说,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这黑釉建盏倒是好。”
“路上看到有人卖,就买一对。"周岚矜持说道。“杯壁斑纹清晰如星斗,应该就是鹧鸪斑盏。"吕恒真把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放了下来,一脸羡慕,“我爹也很喜欢收集各种茶盏,小时候跟着他去各大珍宝行,真是吓人,这一盏就要三百贯呢。”赵端震惊地举起茶盏仔细看了起来,黑色如墨玉沉潭,釉面又泛着幽蓝冷光,连续紧密的花纹结晶又好似星子迸溅,金箔流动,确实是好看的。“这么贵?"她吃惊去看周岚。
周岚脸色大变。
“只是如今这世道,想来还是一口饭才能救命。"吕恒真继续说道,“也是让周内侍捡到便宜了。”
周岚一听连连点头:“对对,是有个人摆在街上卖的,只要五百文呢,奴婢,奴婢就是瞧着好,又见他便宜,这才想着捡漏买过来的。”赵端半信半疑,最后板着脸说道:“五百文都能买一斗米,买一个茶盏也太奢靡了。”
“哎哎。“周岚连连点头,谦卑说道,“奴婢再也不敢了。”“行了,下去休息吧。“赵端也不喝这茶了,把茶盏放下。周岚只能低着头,蔫哒哒离开了。
等人走后,赵端才看向吕恒真:“好端端说起茶盏做什么。”“如今天下世人谁不知公主性格沉静,爱民如子,生活简朴。"吕恒真端端正正跪坐在她对面,面对公主的打量,面容平静,“周内侍的茶盏确实是自己路边买的,那户人家原是一处书画铺子,金军入城后,家中零散,只剩下几个幼童和老人,所以摆了不少好东西来贩卖凑钱,那日吕公正好看到了,担忧公主身边人来人往,怕有不好的传言,故让我来提醒一声。”赵端点头:“多谢吕公提醒,我会让方姑姑多注意的。”公主身边跟来的人大都是有闲钱的,其中以周岚的小金库是最多了,他又最喜金玉奢靡,若是以前的汴京洛阳自然无人在意,只现在大家都落魄了,可不是要掩着点。
吕恒真颔首:“若是无事,我就先行离开了。”“等会,你刚才说洛阳衙门只有三十一人,是确切的数据吗?"赵端问。吕恒真点头:“洛阳情况和汴京不同,汴京紫衣无人幸存,但洛阳却因为并非金军主力,所以尚有大家族的余力,只是这些人是不会来衙门办公的,尤其是如今的西京留守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人。”赵端嗯了一声:“瞧着也是没什么用的人。”吕恒真想了想也跟着点头:“确实没什么用,不过是大树枝繁叶茂下长出的小草罢了。”
赵端吃惊地看着他。
“总有人想着祖宗光辉也该是自己的,却不曾想祖宗之后,若是自己跟不上去这样的光辉,他们看他们的永远是一层雾蒙蒙的光罢了。"吕恒真平静说道,“愿意敬你,便也给你三份面子,若是不愿意,去了北面,去了南面,也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说少了骂你,说多了看不起你。”赵端笑:“所以你这颗小草愿意走出来看看吗?”吕恒真沉默低下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再一次抬起头来时,说起洛阳城最近的事情:“只是不少地方听闻公主稳定洛阳,救助百姓的事情,这几日衙门里有不少人来投奔,想来也能解衙门的燃眉之急,不至于捉襟见肘。”北地其实缺很多东西,但最缺的还是主心骨。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汴京成功恢复生机,再到现在的洛阳,百姓只想过个安静日子,他们甚至不在意头顶上的人到底是谁。只要谁能让他们安稳下来,吃饱饭,穿好衣,他们自然会自愿跟着那人。“原先我们汴京也这样的,现在我们汴京,好得很呢。“赵端嘻嘻一笑,得意坏了。
吕恒真安静听着,嘴角含笑,她已经听过无数人说起汴京现在到底有多繁华,所有人都畅想着未来的某一天,洛阳,也能这般热闹。“公主做这么多,也不知扬州那边会不会表彰公主。"吕恒真笑问道。赵端一听,眼珠子悄悄飘了好几下,心虚地捏了捏小手。一一哎呀,忘记给便宜九哥写信了。
扬州
官家正抱着儿子逗乐,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好玩的时候,偏小孩脾气也好,乐呵呵笑着,弄什么也不生气,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用来逗他的香囊,伸手想要去抓,小手指一抓一抓的,别提有多可爱了。“官家。"小黄门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把手中的折子递上来,恭敬说道,“黄相公的折子。”
蓝珪连忙下去接了过来:“定然是小皇子的大喜事……拜检校少保、集庆军节度使,封魏国公。“魏'字极好,晋魏之地,必有兴者,小皇子一定是小福星呢。”
官家反而没有太过喜悦,只是有些担忧:“一般来说′出阁前授环卫官,成婚后领节度使',皇儿不过三月,是不是有些急……蓝珪恭维道:“这又不是没有先例,再者这可是官家的第一个儿子,还是生于南京应天府,如今这个情况正是要稳定人心的时候,也好给天下人看看国礼不休,福泽延绵,而且若是贤妃知道了,定然是高兴的。”官家抱着怀中乐呵呵的小孩,也跟着软了心,便也顺势说道:“那就拟旨来。”
小黄门刚离开没多久,女官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官家一看她就眼皮子一跳。
一件事情能惊扰女官,那必然不是小事。
“谏官提交了弹章。”女官果然一开口就是公事。官家盯着紫衣女官沉默着,最后只好把小孩还了回去,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叹气说道:“又怎么了?”
“弹劾公主滞留洛阳,不思祭祖,反而插手洛阳政务。实为大忌。“女官一板一眼说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官家头疼,“什么政不政务的,洛阳每年这个是都会下大雪,是不是滞留了。”
女官严肃说道:“公主小小年纪,竞然喊打喊杀,还让折智隽拉着一车的人头去吓唬洛阳中的富户,就是为了他们手中的钱。”官家皱眉:“钱?什么钱?”
女官摇头,只是把手中的折子递了上去。
官家打开随意扫了一眼,便随意扔到一边:“胡言乱语,公主岂是贪恋钱财的人,她自小就不爱这些东西,年年生辰我给她送金银珠宝,她都兴致不高。我从未见她穿戴过。”
蓝珪小心翼翼把折子捡起来,笑说着:“可不是,官家要是买一些小玩意过去,公主才高兴呢,小时候官家还给公主买了个竹蜻蜓,公主喜欢的不得了。官家一听也跟着柔了眉眼,笑了起来:“她之前来信还说等除醮开花了,给我酿除蘖酒呢,也不知何时能收到。”
蓝珪笑得见眉不见眼:“那是,公主的手艺多好啊,官家腰间的香囊多好看啊。”
官家下意识摸着腰间的芭蕉叶,笑了起来:“真好看,什么时候再叫公主给大哥也做一个。”
“可公主确实是一直没有去巩义祭祖,只听说把太.祖太宗的陵墓修缮了些,也不知为何就又停工了。"女官还是坚持说道,“如此滞留洛阳,确实于理不合,还喊打喊杀,坏的是官家的颜面。”
官家摸着香囊上的芭蕉叶,金丝劈绒,活灵活现,可以想象绣花之人是花了多少的心思,又要花多少时间。
“公主许久没给我来信了。“他有些担心说道,“是不是在哪里受了委屈了。“许是有其他事情呢,这才耽误了公主的信,再说了那些谏官的话也不可全信,要不等公主来信再行处置,也不能只听一人的。“蓝珪和稀泥说道。片刻后,官家突然抬头,诡异问道:“洛阳有钱给公主祭祖嘛?”女官一本正经摇头:“并未有过洛阳的折子。”“洛阳这个时候都是大雪呢,想来耽误了孙留守的折子。"蓝珪解释道。洛阳每年这个时候都开始下雪,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只是之前的首都在汴京,耽误的也不过是一两天,如今在扬州了,难免路上又有其他事情。官家了然,突然回过神来,不甚在意:“说不定就是没有钱,谁不知道洛阳的那些人最难配合,公主祭祖若是一点体面也没有,自然也说不过去,问他们要点钱而已,又没把他们都杀了,有什么好上折子,还弹劾公主,真是瞧着公主太好的脾气了,谁都来骂她。”
他越说越生气,到最后还冷哼一声,咬牙切齿说道:“真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消停。”
女官瞧着还想说话,官家一摆手,不耐说道:“就这样吧,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不要给我看了,二十七妹什么性子我能不清楚,她最是柔弱好说话,小时候我送她一只打猎的兔子都不忍心吃,要说我真把公主逼起来要杀人了,那肯定也是他们的错。”
他阴森森说道:“不过是看不得我们兄妹好罢了。”那些自诩门第的人,他这半年真是见识多了,一个个都敢暗戳戳讽刺他,甚至现在还有人倾向拥立太.祖后裔,认为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实在是厌倦和这些人说话。
他们现在欺负公主,作何打算他心知肚明。他们越是看不起公主,他就越要给公主的无上体面。“行了,都下去吧。“官家不想再说这事,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便挥了挥手,起身准备回后宫了,“你送送女官,扬州虽然没下雪,但地面都结霜了,走路小心些。”
女官一板一眼行礼:“多谢官家关怀。”
蓝珪亲自把人送出大门,看着外面阴暗的天气,瞧着还为下雪就要下雨了。“走吧,我亲自为您撑伞。"蓝珪笑着接过小黄门递来的雨伞,笑说着。“不敢。"女官想要自己拿过雨伞。
蓝珪却不放手,坚持说到:“姑姑您是徽宗朝的老人了,我们算您的小辈呢,这么多本事,可不是要跟着您学习学习。”女官看着官家身边大内侍体贴的面容,想了想说道:“不过是相互学习,那就有劳了。”
“说起来女官因居内而得官家信任,真是让我羡慕啊。“蓝珪看着伞外的毛毛细雨,南方的雨总是带着一丝潮意,落在手背带着挥之不去的水意,“就是可怜您的爱徒,这么厉害的一个女官当年却昏了头,跟着公主出宫了。”“慕容攻玉性子柔软,见不得孩子哭,出了宫也没什么不好的,都是为皇家效力。"女官平静说道。
“自然好,现在谁不知道公主抢手得很。“蓝珪笑说着,“今后公主回来,您那爱徒啊,大有前途。”
“不过是一介女子。“女官依旧不动声色,大步往前走,任由细雨打湿自己的衣摆,“能有什么前途,不过是混个官身来,再养几个小女孩,给自己体面养老罢了。”
“这还不行,好得很了。“蓝珪竖起大拇指,“我们这些宫内人,谁不求这些啊,要不就说那慕容尚宫是您的爱徒呢,这么为她精心打算,不让也不至于捡这一本折子眼巴巴跑过来。”
女官扭头去看身侧的大宦官,她已经历经三朝,是宫内年纪最大的女官,面容上的衰老已经不可遮掩,可偏偏如此平静看过来时,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一一这位内相代御批,掌印玺多年,素来最会洞察人心。蓝珪下意识被看得一个哆嗦,但想及心中的事情,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您为您的徒弟保驾护航,我为我的未来精打细算,现在看来,并不冲突的。“你们昨夜还一起喝酒了。"女官站在安静的游廊中,看着四下空荡威严的院子,冬日的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掀起两人的衣摆,偏两人都不再理会,只是任由衣袂翻飞。
“康履此人最好面子,我若是不答应,现在他是对我下不了手,对我手下的人可就不好说了。“蓝珪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处处和我别苗子,心是真大了。”康履和蓝珪是一起入宫,并被选为当时还是九皇子的官家,后来官家被封为康王,赐康王府后,蓝珪和康履分别任康王府都监和入内东头供奉官,是实打实的潜邸旧臣。
两人更是在金军第一次包围开封时,和官家一起前往金营,可以说官家对这两人的情谊是非常深的,再后来官家被任命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身边无人投奔,他们虽然是宦官,却开始主管机宜文字,负责掌管大元府的机要文书。“可不是我不能容忍,实在是有些人太嚣张跋扈了,女官想来也听闻,外面刘光世等人一直曲意奉承此人,官家三声五令不许宦官与统兵官相见,但有些人就是仗着官家的恩宠在外无所顾忌,现在外面的那些将军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的。“蓝珪面容冷漠,“瞧着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兄弟了,想要一家独大了。”女官依旧没说话,只是继续朝外走着。
“您在内也需要有人和您说说外面的新鲜事。"蓝珪声音低了下来,“我手下有一人最是活络,什么消息都能知道。”
“我昼夜不离省阁,无心多余的事情。"女官直接说道。“女官怕是还不清楚,这人所图谋的可不单单是我。"蓝珪声音急促起来,“他之前喝醉酒就说您处事不公,内廷的处置权可不能在您……”女官站在屋檐下,突然停下脚步,蓝珪还未说出的口骤然被打断,面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看到女官面容一侧,对着某一处点了点头。原是大雨之后,有人匆匆而来,正是蓝珪嘴里的康履。蓝珪脸上骇然,但很快就收拾好神色。
门口,康履正自顾自己走在前面,后面的小黄门颇有本事,那把伞愣是纹丝不动顶在这位大太监的头上。
“独孤女官。"康履自然是一眼就看到屋檐下站着的两人,脚步一顿,笼着的袖子动了动,确实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扬州的天可真是难受,都十一月了,又不是雨,又不是雪的,但是瞧这人湿漉漉的。"他站在台阶下,和气说道。独孤女官点头:“扬州大寒不寒,确实让人难受。”康履目光便下意识看向蓝珪。
“官家体恤,让我送女官回去。“蓝珪和颜悦色,“好哥哥,你怎么来了?”“殿中侍御史张浚刚送来的折子,许是要紧的事,就想着抓紧给官家看看。"康履看着女官,心中疑窦暗生,试探问道,“不知独孤女官是为何而来。”“程谏官在折子里寻死觅活,想着让官家先处理,免得真闹出事情。“独孤女官四两拨千斤说道。
康履心中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衣摆都濡湿了,这才后退一步,笑说道:“那就不耽误独孤女官的事情了。”女官便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蓝珪和康履四目相对,随后各自冷淡地移开视线。
“瞧着是打算攀高枝了。"身后的小黄门讥笑着。康履终于迈上台阶,摸着手中的折子,眉眼低垂,冷笑一声:“没出息,找一个女人。”
“听说了吗?"十一月的洛阳城内瞧着是要在下一场更大的雪,姚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拉着正在拉弓的公主面前,一本正经说道,“殿中侍御史张浚挨了大骂,甚至连那个无法无天的康履都被官家骂了。”赵端吸了吸鼻子,长长哦了一声。
“公主不知道?"姚庆的脑袋立马凑了过来,胆大包天问道,“外面的人都说你弄得呢,谁不知道殿中侍御史张浚上折子狠狠弹劾你了,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说你是赵家耻辱呢,应该剥夺公主封号呢。”赵端大眼睛眨了眨,咬牙拉弓锻炼臂力,只是还没说话就突然瞪大眼睛:“我……”
“哦,公主是有什么想法!!"姚庆见状,神色大喜。“公主小心,别坤到了。“身后的张三把姚庆的大脑袋推走,顺手为赵端卸了力气。
赵端立马疼得础牙咧嘴,在原地蹦了好几下:“疼疼疼。”“慢慢来,不要勉力。"张三直接用弓箭把坚持不懈凑上来的姚庆捅走。赵端揉着胳膊,一脸古怪:“我的信走这么快?”一一不是前日才寄出去的嘛?
之前太忙,赵端把这事忘记了,所以连夜写了一份信,奈何洛阳找不到递铺,只好让人先送去汴京,在转道扬州。
“什么信啊?"姚庆急得抓耳挠腮,奈何他怎么也靠不进公主,“哎,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
他怒骂张三。
张三面无表情举起弓箭。
姚庆又不说话了,只能隔着张三大喊:“公~主~,他争宠!!”赵端一听,头也不回就跑了。
一米八几的黑皮大汉这么喊人,赵端感觉洛阳的冬天更冷了!!“公主!!“就在赵端刚坐下没多久时,外面突然传来许久不见的周彤声音,只见那声音又急又快,还带着一丝惊恐和兴奋,“金军南下!金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