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七十章
查账本对汴京来的那一群人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尤其是赵端本人看账本也非常厉害,外加一个过目不忘的綦神秀,两人花了三日时间,就整理了一半的账本,只是苦了跟在她们手下干活的十三人,一个个走路都是脚不沾地的。孙昭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憔悴到黑眼圈都掉到下巴处的人,又看着密密麻麻的账本堆满地上,寻常人根本踏不进去的屋内,迟疑了片刻,委婉提醒道:“也不急于一时,现在洛阳药物很紧张的。”赵端正坐在最上方埋头写作业,是的,她半夜不睡在算账,白天不困来上课,连轴转的日子,精神却好到不行,就连岳飞在熬了两个大夜后再次见到精神担擞的小公主也不由竖起大拇指,然后头也不回就滚去睡觉了。“你们累了可以去睡觉。“赵端头也不抬说道。綦神秀不仅不困,甚至眼睛都在发亮:“不累,马上就能把富家和程家算好了。”
一一因为打算拿这两家开刀,所以他们的账本是赵端和綦神秀亲自算的,保证一分钱都不会让他们落下。
“我也不累。“杨雯华是个要强的,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致死量的浓茶,也跟着冷静说道。
李策揉了揉眼睛,紧跟着说道:“姐姐们不睡觉,我也不睡的。”周岚咬牙,紧紧握着算盘:“睡觉有什么意思,还是干活好,我还能再干。”一心心想要送自家大哥挤进公主队伍中的张显觉得不能太认输,面无表情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清醒得很。”
高颖瘪了瘪嘴,只能继续拨算盘,用行动表示自己也不休息。至于其他人更是贯彻′领导不退,我不走'的加班原则,纷纷表示’一点也累,还能再干五百年'的热情态度。
一时间屋内气氛热烈,算盘声越来越大声,一个个好像突然又续了一段时间的命,精神哆嗦起来。
孙昭远作为一个正宗的宋朝官员,可耻地沉默了。一一说好的官闲亦好,击楫漫长啸的悠闲生活呢,一个个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
“找我做什么?"赵端盛情邀请着,“不忙也跟着来算账啊。”孙昭远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
“之前跟着公主来的百姓都安顿好了。“他笼着袖子,清了清嗓子说道。赵端点头:“那挺好的。”
孙昭远显然不单单只为了这一句话,所以还是堵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城内粮食太高了,他们买不起。”
赵端抬头。
孙昭远紧跟着说道:“有百姓想要买土地。”“有无主的土地嘛?“赵端问。
“有,可以把这一批的百姓安置下来,但若是以后接下来……“孙昭远眉头紧皱,神色无奈地摊手,“而且现在是冬日,也不好种地,我想着是不是要等一等。”
一侧的綦神秀轻轻冷哼一声,对这些小心思心知肚明。现在洛阳过半的土地在那些大家富户手中,剩下的还有一半给了那些统制手下的兵,衙门两边都得罪不得,所以现在能轮到百姓手里的土地寥寥无几,偏衙门还没钱,就想着价高者得,可不是要待价而沽,捏在手里打量打量嘛。“那百姓饿死了等下一波嘛。“被按着脑袋在赵端身边练大字的王大女认真问道。
孙昭远尴尬一笑:“怎么会呢。”
“这一批百姓若是安置不好,后面的人怎么会来。“赵端并不点破他的小心思,只是如是说道,“你且先安置着,后面的事情自有解决的办法。”“他们想要问我们借粮,只是息二分太高了,希望能低一点。"孙昭远又说。这事衙门的事情,按理是不需要知会公主的。“免费借。"赵端果然说了他想要听的答案。孙昭远点头,随后话锋一转:“那在他们纳税前的口粮又如何保证。”“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这事我也有了计较。“赵端继续低头写作业,再一次热情邀请道,“若是实在没事,来算账吧。”孙昭远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衙门龟缩不出,都要公主出面,这不是让公主受人非议嘛。“周岚不悦说道,“这个孙留守不坦荡。”
赵端不甚在意:“也没到他的出场顺序。”张显悄悄去看公主,有点摸不透公主到底要做什么。他是知道路上的匪患十有八九是已经被折智隽剿灭了的,但现在公主打出去的名义就是剿匪。
一一匪已经没了,那现在的匪到底是剿谁?高颖把手中的账本终于算好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连带着屋内不少人也跟着打了起来,他立刻有一种偷懒被抓的罪恶感,只能故作无事的问道:“钱都算出来,可那些人万一不肯缴纳呢。”赵端嘻嘻一笑:“那可太好了。”
“是啊,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啊。"富家正厅,富景贤冷笑一声,对来人不屑说道,“还打算要我缴纳三万贯,我看她真的是想钱想疯了,难道还能闯进我家抢钱不成。”
“我别的不担心,就是想着那城外的三千人,不知为何瞧着惴惴不安的,我只怕公主年轻气盛,受了他人蛊惑,说不定要拿我们开刀呢。“程昌低声说道。城外那三千骑兵可都是精神饱满,气势汹汹,一眼看去,铺开的营地好似蔓延到天边,让人恍惚以为回到当日金兵陈兵洛阳城下的恐惧。“难道还真的敢杀了我们不成。"富景贤完全不信一个小公主能有这样的魄力,要钱耍横那还可以解释为皇室骄横,可动手杀人可就不好交代了。洛阳能住崇政坊?一带的人并不是普通的富户,他们祖上也是出过宰执大家的家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还有几支如今跟着官家南下,难道当真会视若无睹洛阳发生这样的变故不成。
公主若是真的这么蠢,那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的,若是暴力能解决所有事情,这个天下早就乱成一团了。
“还是先看看吕家吧,我瞧着他们也不肯交钱。“程昌也跟着放下心来,讥笑着,“瞧着是投诚投错了,也要缴纳两百贯呢,这几日都不见动静了,还眼巴巴送了个女儿过去求和,只怕是打错算盘了。”“吕家不仁,我们可不能不义,既然一开始说好做同一条船的,就万万没有想踩着我们下船的道理。"富景贤淡淡说道,“就是我们都太好说话了,让公主以为我们都是好捏的柿子。”
程昌犹豫:“你想要做什么?”
“衙门不是安置了一大批人吗?还装模作样把低价卖了一些田过去安置,连种子都是免费送的。“富景贤笑说着,“他们喜欢拿法律来冠冕堂皇索要钱财,那我们就拿道义来看看他们如何应对。”
程昌不解。
“你家里不是有几条过山的门路嘛。“富景贤笑说着,“让人多送点粮食来,也该让公主知道知道什么叫手段。”
事情确实如高颖所料,衙门上门催款对账,这些商户嘴上说的好好好,说要去对账,但是行动上却是完全不动,瞧着是打算赖账了。这并不稀奇,世家们惯会用这招来搪塞,时间久了衙门经不起推敲,来回拉扯间,钱款数额就会被大额降低,偏公主态度很强硬,不肯后退一步,衙门这边去了好几趟催款都吃了闭门羹,道现在,谁也不肯再上门催讨了。“原本要补的钱就不少,现在还要再加上罚款的钱款。"孙昭远冷眼旁观这件事情的流程,察觉事情可能要糟,着急来找公主,犹豫说道,“要不把基本款补上就算了。”
就算是基本款也是一笔很大的进账,衙门实在太缺钱了。赵端不甚在意:“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算了是怎么算法。”“那富家要缴纳三万贯铜钱,他们肯定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孙昭远说清,“他们现在已经把粮价抬到八百文一斗了,瞧着就是在给我们施压,百姓现在买不到粮食都闹起来了。”
谁知赵端没有被吓住,反而来了精神:“哦,他们手中有多少粮食?”“他们屯在手中的未必多,但他们有自己的特殊渠道,所以总能有粮食进来。"孙昭远委婉解释着。
“原来如此。“赵端似笑非笑地戳了戳面前的中年人,“原来你知道他们勾结山匪?那怎么还一直置之不理,我说玉门渡的粮船这么多,城内粮价还居高不下的,感情都便宜了收过路费的人。”
孙昭远呐呐解释道:“实非不愿处理。”
赵端手指轻轻卷着书本,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低声问道:“你听说范公治理杭州的故事吗?”
孙昭远眉心微动:“若是我们……”
“那就只好屠城了。“赵端面无表情吓唬道。孙昭远吓得脸都白了。
“所以,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赵端皮笑肉不笑,脸色逐渐严肃,“现在已经十月了,我没空陪这群人玩过家家。”孙昭远沉默片刻后继续问道:“若是他们输了,那钱就真的付不出来了。”赵端歪头:“那就拿土地,商铺抵债,总能凑起来的。”孙昭远眉心微动:“公主想要他们的土地?这可真是要了他们的命了。”赵端不解反问:“那刀真架到他们脖子上算什么,难道我城外三千甲兵是摆着给你们看看嘛?”
孙昭远已经很清楚公主只是瞧着温柔和善,手段却是雷霆万钧。他真的相信,公主是会杀人的。
“这,万一把他们逼急了……“孙昭远更着急了,“这些人的门生故旧,难道公主不考虑了吗?”
事情的解决绝对不能依靠暴力,公主瞧着是要大开杀戒的样子,孙昭远开始后悔是自己是不是太放任公主胡来了。
可开弓就没有回头的箭……
“目不可遍视八方,耳不能兼听六合,要我说,这些门生故吏现在也是自顾不暇,现在就是处置这些人的最好时间。“赵端慢条斯理说道,“而且那些人只怕也顾不上洛阳了。”
“人是杀不完的。"孙昭远直接反驳道。
“所以,你要听我的。“赵端站起来,和颜悦色地看着面前的留守,强势说道。
“衙门高价买我们的粮?“富景贤自闲适中慢慢坐直身子,笼了笼肩上的大氅。
洛阳再一次下起了雪,幸好不是大雪,只有恋案窣窣的小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没一会儿就会自己化了,再烧上几盆炭,架上一个纸棚,请了一班子人在唱戏,当真是格外舒服的日子。
“是啊。“管家脚上才踩着雪渍,小心翼翼擦干净这才轻手轻脚入内,“那些买不到粮的人闹得厉害,公主亲自出面让衙门买粮食的,我们铺子的粮食全都被买光了。”
富景贤不说话,脸上没有大喜之色,只是半晌后犹豫问道:“衙门哪来的钱?”
“孙昭远一直是个心思多的人,说不定衙门一直有钱,一直藏着掩着,说不定就是想自己拿下呢。“管家讽刺着,“只是这人素来会做表面功夫,真当自己两袖清风的人物了。”
富景贤沉默着,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还跟着看台上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击打着。
“陇亩盈双穗,仓廪实千箱……”台上的倡优正拖着调子慢条斯理唱着调子,金声玉振,配上锣鼓齐鸣震四方的架势,好像真的是碰到了大丰年的日子,台上的主角神色兴奋,继续唱道,“桑无附枝,麦秀两歧。张君为政,乐不可期…”“只怕是想要挖个陷阱,让我们跳。“富景贤冷笑一声,“想学那范仲淹,只怕是不知道我家和范公的关系,小辈们谁不是听着范公的故事长大的。”“那还继续卖吗?"管家小心问道。
“我们挤不出这么多钱了。"孙昭远踩着雪地再一次拜访公主府,苦着脸,“这六家不仅现在提高到一千文一斗,而且还限购了,一个人只能买一石,不准有人大批量购买。”
赵端正捧着周岚悄悄送来的戏剧本子,据说是道君皇帝时非常受欢迎的一本戏,名叫《三十六髻》,说的是有三位大官家的婢女学会了三个不同的发髻,然后在不同场合相互炫耀着。
“再买一次。“赵端兴致勃勃翻开下一页,笃定说道,“都演到三十六计了,可不能让他们跟童贯一样逃遁了。”
孙昭远不说话了,但也不动弹,只是盯着公主看。赵端看了他一眼,笑说着:“马上就能解决了。”“粮食店的人说马上就有粮车来了,早上已经进来一波了,瞧着进货的数量比之前都要多,若是他们一直提高粮价,那他们可就从衙门身上赚到交税的钱了,再说了,实非我不愿意配合公主的计划,但衙门,真的没钱了。“孙昭远严肃说道。
“富家已经进了一百石,程家三十石,吕家五十石,张刘姻亲加起来六十石,他们的进价是每斗五百文,所以一石是五贯……“赵端摸了摸下巴,从书中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我现在觉得我太善良了,罚得有点少,一个个还能拿出这么多钱。”
孙昭远脸都听白了:“那衙门根本收不了这么多粮食。”“公主怎么知道他们具体的数据?"一直没说话的高颖慢慢吞吞问道。孙昭远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公主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端放下戏本,笑眯眯说道:“汴京现在是谁的?我看他们是一点也不知道。”
“怎么贵了这么多?“富景贤不悦地坐直身子,“之前不是都三百文吗。”管家也恨得直牙痒痒:“汴京那边说现在汴京人太多了,按道理是根本挤不出来这么多的,但看在是我们多年合作的份上,这才卖给我们的。”富景贤神色阴沉,看着外面已经白茫茫的一片,咬牙说道:“那就这么算吧,反正衙门买单,也能赚回来。”
谁知管家没有走,继续说道:“过路费那边也涨价了,说要每家三千两,不然剩下的都不给了,目前扣了我们近八成,各家瞧着都有点意见了。”“什么!"富景贤大惊,瞪大眼睛,“怎么突然这么大开口。”管家也气得不行,连连说道:“可不是,震天响那混蛋这么狮子大开口,我打算去见他,他竞然闭门不出,门都不让我进,还给我扔了几件女人的衣服,跟说我说世道不好过了,想要跟我们一起赚钱,让我们快点交钱,不然自己家的仓库就要塞不下了,只能吃一顿扔一顿了,那口气,真是恶毒得很,之前明明见了我们都恭恭敬敬的,现在跟被鬼附身了一样。”富景贤气得脸都歪了:“反了反了,一个土匪还敢这么嚣张。”不过六日,程昌一颗心就跟着上上下下好一番折腾,公主的态度实在太强势了,这些人习惯了和衙门来回拉扯,相互将就的日子,何曾有过这样的被动,心里也跟着有点后悔了。
“其实抬高粮价也没意思,就算我们之前五百文一斗买的人也多得很,和衙门扯扯皮,把钱谈下来就算了,和公主扯皮没意思,瞧着一个小孩,但小孩就是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富景贤目光阴鸷,面无表情看向自己怯懦的表兄弟,神色冰冷,咬牙切齿:“事已至此,若是退一步,今后这洛阳只怕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程昌欲言又止。
“一个小小公主,若是再以前算什么东西。"富景贤冷笑一声,“世道真是乱了,牝鸡司晨,一个公主也敢在我们头上撒野。”“三郎。”门口的仆人踩着雪地匆匆而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大冬天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衙门又把我们的粮食都卖光了,他们直接给百姓卖粮的钱。”
富景贤蹭得一下站起来。
“衙门疯了,还真的能要和我们你死我活不成。“程昌失声喊道。“掌柜的说已经没有粮了。"仆人小声说道。所有人都看向富景贤,富家目前的话事人。富景贤盯着被大雪笼罩的庭院,郁郁葱葱的树木挂上大雪后便也被压倒了几分腰肢,难以忍受雪压自己身上。
富家走到这一步,不能再露出半分软弱,不然就会被其他人撕碎。“给钱。”
岳飞激动坏了:“好多钱。”
赵端并不在意,继续津津有味地看手中的戏折子。“竞然都愿意交?“綦神秀都惊呆了,看着这十来口满满当当的箱子,不可置信,“我看他们真是疯了。”
“原来三千两这么重,这个一箱就是一千两,加上箱子都快一百斤了。“岳飞老实巴交说道,“这里有一万八千两,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要是买粮食能买很多呢。”
“那你们偷偷摸摸运过来也怪辛苦的。"李策伸手摸了摸白银,笃定说道,“新银,足两的。”
“这怎么处理啊。“周岚眼睛都亮了。
所有人看向赵端,赵端却指着这本戏折,笑说道:“这折子真好看,就是骂的有点恨,蔡京、郑居中和童贯就不生气吗?”“这些大奸臣哪有这么大气。“周岚哭笑不得,“被骂的这么惨,童贯等人找个借口把他们全都打发走了,谁知道这些人散落道勾栏瓦舍里继续唱这歌,童贯那小心眼,又杀了不少人,还毁了不少本子,这本也是一个老艺人没饭吃了,拿出来卖的,现在市面上流传的可不多。?”赵端满意点头,把本子递给杨雯华:“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排起来,我请你们看戏。”
杨雯华犹豫:“这到底讲的是道君陛下的事情。”赵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奸臣小气,可我那爹大气啊,不然哪来这个直面谏言的戏剧诞生啊,唱,大声唱,让他们听听我们道君皇帝的本事。”众人沉默了。
“还是说钱吧。"岳飞眼睛都挪不开了,“这么多钱,买盔甲武器正好,我手下那几百人,买点纸甲也是极好的。”
赵端嗤笑:“前面排这么多人,哪里轮得到你,把这钱给衙门送去。”岳飞不高兴:“我抢的……掏的,我搬的,怎么要给孙昭远那个就知道碎碎念的胆小鬼。”
赵端不得不认真看向岳飞,竖起大拇指,但是杀人诛心:“你可真是刺头啊,反驳无效,你,给我亲自送过去。”
岳飞大小眼一斜楞,非常不服气。
赵端挥了挥手,吓唬道:“快点,等会衙门给我撂摊子了,以后衙门的文书就给你看。”
岳飞心不甘情不愿地跑了。
“岳飞好大的脾气。"周岚暗戳戳说道,“一点也不把公主放在眼里。”赵端没理会他,只是问着一侧的张三,笑问道:“汴京的信都给我送去了吧?也该回信了才是。”
“怎么一千五一斗了,你们想要钱想要疯了啊。"百姓们看着粮店新插出来的牌子,一时间不知道是去找衙门的麻烦,还是去找粮店的麻烦。“没办法,粮食紧缺嘛。“掌柜的叉着手站在门口,肥硕的大脸一笑起来,就连眼睛都看不到了。
“这,这可怎么,怎么活啊!"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大喊。掌柜的居高临下看着衣衫褴褛的百姓,皮笑肉不笑:“那可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粮食就在这里,谁有钱谁来买。”百姓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去衙门,我们去衙门。”众人一听也跟着呼啦啦过去了,掌柜的一看也跟着冷笑一声,嘴里哼哼唧唧着:“找衙门好啊,孙君为政,乐不可支啊。”孙昭远和高颖正在盯着那十来箱满满当当的白银面面相觑间,门房那边又说衙门口百姓又又又开始闹起来了。
高颖自仲怔间回过神来,冷不丁说道:“汴京是公主的。”孙昭远也跟着眨眨眼:“那现在汴京已经这么多钱了,不然公主拿来这公多钱。”
高颖沉默了,随后惊疑不定开口:“孙留守认为翟将军到底哪里去了?”孙昭远摇头:“毫无消息。”
“翟将军传回来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些盗匪不知怎么回事,全跑了……。“高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似而非似的答案,但又因为太过惊骇便又不敢直接说出口,“你说公主,遇到过盗匪吗?”
孙昭远猛地睁大眼睛,瞬间回过神来:“剿匪!公主已经把匪剿了!”“若不是公主剿的匪,那人呢?"高颖只是抓着这一点反问道。“可,那,不是说,没钱嘛?"孙昭远还是不敢相信。“是我们没钱,没人。“高颖苦笑,“汴京来的公主未必没有,或者说那群骑兵以战养战,未必筹不到钱。”
孙昭远沉默了,半响之后才沙哑开口:“所以,公主一开始就算好了”“怕是就是为了这些事情来的洛阳。"高颖紧紧掐着激动的手。说是祭祖,可现在你看祭祖这事都还没开头呢,可又有谁着急。公主自己本人更是毫不在意,听说现在小院里都开始找伶人开始排戏。“留守,留守!!"书令失态大喊的声音传来,“是粮食,粮食!!”孙昭远起身,走向门口,没好气说道:“我知道要买粮了,有钱,现在有钱…
书令眼睛瞪得极大,甚至因为太激动直接摔倒在台阶下。孙昭远一惊,连忙上前把人扶起来,骂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粮食!!粮食!!!"书令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哭又喊,“汴京的王大官送了粮食过来了,一百石!足足一百石!!!”“什么!"孙昭远声音骤然拔尖。
汴京内,宗颖骂骂咧咧算着最后的账:“公主真是疯了,拿走这么多粮食,汴京也不管了是不是。”
范之澜和滕理宗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眼下的乌青刺眼急了。“还好是紧急调配了各地的粮食,运了足足一百五十石,也算是凑过了。”范之澜把最后一笔账记上,“不过我们商税也收了不少,带动不少其他船只,没有赚,但也没有亏,维持开支了。”
滕理宗直打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公主要的真急,我看慕容尚宫也动用自己人了,出了不少力。”
“不过宗郎中留了五十石在手中,公主知道怕是要跳脚了。"范之澜笑说着。宗颖一本正经反驳道:“汴京粮价也要再降一降了,都要过年了,我这五十石也是很重要的。”
范之澜笑得不行:“宗郎中自己去留着和公主掰扯吧。”宗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给自己解释道:“洛阳的事情还要时间呢,等公主回来说不定忘记了呢。”
“那我们也要准备启程去洛阳了。“滕理宗喝了一口致死量的浓茶,这才站起来说道,“公主那边已经来信催了好几次了。”宗颖挥了挥手:“去吧,这些人肯定消停不了,还有的闹,但要早去早回,汴京过年肯定很热闹。”
两人笑着点头行礼,然后先后离开了。
宗颖看着叠起来半人高的账本,揉了一把疲惫的脸,无奈叹气:“洛阳啊……要成啊……
“太师觐清光,此名朝天髻…”一个女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上的发髻,声音清脆跳脱,表情作怪,得意又挑衅,“孝女一片冰心在天际啊,愿生生世世,侍奉官人……”
“吾太宰奉祠就第,此懒梳髻,正合熔金宅邸,雕玉梁柱,明珠代烛,更设四时……“边上鹅黄色的女伶神色不屑,指了指自己的发髻,一脸得意。“且听我的。“最后一个最漂亮的女伶,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也,一根发丝够吊起千斤鼎……”天色阴沉,北风凌冽,纸棚里却暖洋洋的,只时不时有树叶颤动的声音在乐器的片刻休息间轻微想起。
“公主,富景贤等人来了。"杨文自外面而来,低声说道。赵端听的正入迷,目光没有离开看台上的三个漂亮小娘子,只是等停顿时,抽空说了句:“真是及时啊,我这新排的曲子刚听呢,正好也来品鉴一番,请进来吧。”
今日同富景贤一起来的,都是这几日粮食店的幕后老板,也就是那些大户。他们还未靠近戏台就听到一阵鼓槌如闷雷一般自天际蓬勃而来,随后是清扬的月琴声自激烈声中缓缓响起,轮指急拨,宛若珍珠惊醒玉盘,听得人心中一阵,与此同时只看到三个伶人,踩着碎步,叠在调上,相互各自绕着走俏步。其中一个梳着慵懒发型的女伶猛地一看,正正好看向富景贤等人走来的方向:“今日饥寒谁怜我?好一个得势便张狂,权欲熏心时,人已成鬼氏,今朝我要听,那鬼骨头一寸寸裂响!”
铜锣声猛然炸响,此起彼伏,接二连三的动静,颤得空气都泛起涟漪。所有人都站着不动,只是听着台上的伶人们或激烈,或含蓄,或讥讽的句子,到最后只听到三弦停弦,那原本还飘荡在空中的音韵突然没了支撑,慢慢悠悠带着退场的三人和缓缓落下的帷幕,陷入无边的安静之中。台上台下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动弹,还是赵端先一步鼓掌,笑说着:“演的真好,排得也好,改得也好,赏。”
三位伶人脸色大喜,站在一起齐齐弯腰谢恩。赵端像是才想起外面有客,偏还是端坐在扶手椅上,不经意侧首,看向站在屋檐下神色各异的几人,笑脸盈盈问道。“诸位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