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六十章
十月二十七,东京下了第一场大雪。
赵端坐在屋檐下堆雪人时,虽听到有人匆匆进来的动静,但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同时加快堆雪人的动作,大力地搂着雪,飞快得拍实。来人脚步用力,踩在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偏又无其他动静,没多久就把躲起来玩雪的人抓到。
“不是慕容尚宫。“綦神秀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笑说着:“公主怎么不带手套,小心冻疮,慕容尚宫今日不在府中,但方姑姑我瞧着马上就要来了。”赵端一听更急了,哼次哼次都开始揉雪搓雪球。一大早赵端还没起床,慕容尚宫就派人三声五令不准出门玩雪,底下人真是左右为难,赵端只好把他们都赶走了,自己蹲角落里堆雪人。“官家下诏,巡视皇陵,封公主为昭陵使,让各地衙门全面配合。”綦神秀蹲下.身来,轻轻握住公主冰冷的手指,说话间,白雾缭绕,但声音却又能刺穿这层缥缈的遮蔽,混着冰冷的风,一字一字清晰传了过来。赵端动作一顿,微微动了动脑袋。
綦神秀低下头来,两个小娘子的脑袋就这样轻轻靠在一起,呼吸间,细碎冰冷的白雾也随之飘散:“公主,我们可以去洛阳了。”冰冷的雪花顺着风落在耳尖,冷得两人都一个哆嗦。赵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朦胧了两人的神色,她却在雾蒙蒙间突然嘻嘻笑了起来,对面的綦神秀也跟着笑了起来。白天碎碎堕琼芳,再也没有比今日还要美的雪景了。“公主!!!“方姑姑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要玩雪!!小心着凉了。”两人心中一惊,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惊动了头顶的树枝雪花,纷纷扰扰惊落一地,劈头盖脸落到脸上,脖子上,让她们齐齐打了一个哆嗦。“公主!!“方姑姑朝着她们快步走来,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外院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气冲冲走来的方姑姑,突然笑容加大,拉着綦神秀头也不回地就跑了,被随意披散的头发,被水色浸染已经乌黑秀亮,长长的裱摆自雪堆上扫过,无数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扬,飘扬的雪花落在露出红色痕迹的狼狈栏杆上,却又漂亮得像一朵花一般。
赵端闻着近乎冷冽的空气,第一次感觉到自由。她要离开这个层层封闭她的道观,无数人包围着她的汴京,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公主!公主!"方姑姑跟在后面着急喊着。赵端却跑得更快了,裙摆飞扬,金银暗线熠熠生光,奔跑间,猝不及防的北风引得花枝乱颤,风雪落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偏她无知无觉,在沾满白雪的空荡走廊上快乐奔跑。
时人不识余心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赵端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她万万没想到,出门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五大车的衣服,一车首饰珠宝,另外还有一车专门放公主的三套盔甲和马鞍等等,还有一车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车的被褥。出门前一天,道观里的众人还在给马车上油,检查伏兔和当兔是否合适,整个道观被烛火点亮,好似白昼,三清观内,赵端穿着道袍开始出门前的焚香。这次出门的队伍人数可不少,除了杨雯华等人,綦神秀也突然说想要晚点南下,便也被编入队伍中,侍卫们自然是全都跟着出门,如今侍卫队长还是杨文和姜岚,只是手里的人都扩充了不少,各自手下三十五人,道观全都分配了新盔甲和武器,放在整个汴京队伍中都是一等一的有配置齐全,方姑姑作为内院的管理人,一边负责今后公主的内院交往,一边也要约束整合这些道观里出来的这些人。
衙门那边应该是官家下的旨,宗泽派出岳飞和赵世兴,岳飞手下不过五百人,瞧着洒洒水,赵世兴手里却是正儿八经的精锐,足足两千士兵。“粮食衙门只能提供三日的,吕公和宗留守都已经写信给孙留守,让他筹集。"慕容尚宫温柔地看着坐在蒲团上还一脸兴奋的小公主,无奈说道,“去了洛阳,可要听方姑姑的话。”
“知道的。"敷衍赵端连连点头,非常乖巧的样子。因上一任西京留守兼西道都总管王襄带领三万兵马弃城而跑,所以朝廷在六月封孙昭远为河南尹、西京留守、西道都总管,又命翟进守渑池、翟兴守伊阳、姚庆守偃师。
目前的洛阳不算很安全,但也有一半是在朝廷手中的。出发那一日,赵端一大早就骨碌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叽里咕噜说要准备出发了,兴奋极了。
慕容尚宫亲自给她梳了一个好出门的发型,甚至给她换上一件天蓝色的圆领袍,乍一看还真像十三四岁雌雄莫辨的小郎君。“万事要多想,不能想一出是一出,读书也要好好读,吕公年纪大了,要多照顾照顾,一日三餐都要记得吃,洛阳比开封冷,一定要多穿衣服。“慕容尚宫把人扶上马车后还是不放心地一次一次叮嘱着。“碰到事情多想想,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来信,给官家的信一定要记得写,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方姑姑。”“知道啦。“赵端的脑袋从帘子后伸出来,大眼睛水汪汪的,瞧着很是可爱乖巧,“尚宫也要吃好睡好啊,我在洛阳会给你写信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啊。慕容尚宫听得心都软了。
这是公主第一次出远门,若非开封的事情离不开人,她肯定是要亲自跟着去的。
没一会儿,就听到马车滴答身自后面传来,原是吕好问带着仆人驾着一辆青皮马车,一大清早也赶过来了,边上还有骑着马的折智隽。折智隽一向都是穿着宽大飘逸的文人服饰,华丽张扬,行走间衣袂飘飘,赵端还是第一次见穿窄袖武人袍,配上那张异域十足的面容,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
“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赵端热情又真挚地夸道。折智隽笑,歪着头打趣道:“公主觉得我哪件衣服不好看。”赵端哈哈一笑,老实巴交说道:“那没有的,你长得就很好看,披麻袋都好看。”
“咳咳!!!“马车内传来吕好问咬牙切齿地咳嗽声。赵端很快又移开视线,笑眯眯问好:“老师好啊。”吕好问掀开帘子,一板一眼回道:“公主安。”没多久,宗泽等人也来送公主离开。
宗颖忧心忡忡:“洛阳路远,路上还有匪患,公主要注意安全啊。”“那我正好把匪患剿了,免得他们祸害过路的商人和百姓。“赵端笑说着。宗颖看着快乐的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好,静待公主佳音。”“若是能把安波和治玉也跟我带走就好了。“赵端这人就是见不得宗颖太开心,笑眯眯说道。
宗颖果然不笑了,面无表情说道:“不行。”“哼,迟早挖过来。“赵端理直气壮说道。宗颖不说话了,悄悄把他爹推出来。
一一公主实在太爱抢人了!太过分了!
赵端便去看宗泽,又恢复了乖巧的小模样:“宗留守要记得好好吃饭哦,等我回来给你带好消息。”
宗泽也跟着笑了起来:“公主也是。”
一番简单的对话,天色也亮了,赵世兴等人早早就在城门口等候出发,边上围了一堆统制,陈淬远远见了公主的马车就策马过来。“公主,路上注意安全啊。“他大声嚷嚷着。赵端伸出脑袋:“你下次和金军交手也要注意安全啊。”“哈哈哈,那我可控制不住。"陈淬大笑着。“那我可能也控制不住。“赵端耸肩,一脸无奈。陈淬笑得更大声了:“行,那你少惹点祸…”宗颖面无表情把他的马牵走了。
陈淬哎哎几声,偏不甘心扭头,扯着嗓子喊道:“公主,早点回来啊,别忘记我老陈啊。”
赵端笑眯眯摆了摆手,一眼就看到跟在最后面的岳飞,岳飞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正是张宪。
“张宪。“赵端挥了挥手,“上车。”
张宪慢慢悠悠走过来,整个人被晒得通红,衬得一双眼睛越发明亮,挺胸,大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坐马车!”赵端面无表情冷笑一声:“下次别求着上马车。”张宪也跟着不屑抬起下巴:“上马车是小狗。”第二天小狗被岳飞送上马车了。
张宪低着头,哼哼哧哧了半响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赵端笑得直拍桌子:“小狗,快来汪几声。”张宪一脑袋扎进隐囊里,蹬了蹬腿,装死。綦神秀笑着拿去小锤子给人敲了敲大腿:“小胳膊小腿骑了一天的马,也太逞强了。”
赵端把手中的旗子扔了一颗到张宪脑袋上:“可惜了,胳膊大腿没有嘴巴硬。”
张宪脑袋埋得更深了。
“别把自己憋死了。”綦神秀把人捞起来,“若是无聊,就和公主一起下棋。吕好问的课程是有下棋课的,只是这群孩子平日读书都够呛,学棋只能是闭眼瞎玩,张宪到现在也只会基础规则,平日里都是拿旗子当弹珠玩的,只把好问气的够呛。
不过赵端学这个学得还挺有模有样的,马车上无聊,她就和綦神秀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
“不会。"张宪理直气壮扭了个脸,“我最烦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我最近跟着岳?牙校学兵书,我喜欢学那个,我还喜欢耍枪。”綦神秀无奈:“不读书可不行。”
张宪连忙去看公主。
赵端的眼睛还落在棋盘上,随口说道:“神秀说得对,文人的书要读,武将的书也可以读,只有多读书的道理,哪有不读书的道理。”张宪沮丧:“吕老头的书好难,我读不懂。”赵端随意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读了就懂了,以后会也越来越懂,读书是必须要会的,只会舞刀弄枪算什么,我看岳飞平日里也喜欢读书的。”“他很爱读书的,有空就要看一看。"张宪小声说道,“我都不知道什么好看的。”
赵端笑:“你看,人家文武双全,你这么崇拜人家,你就多学着点。”张宪哀嚎着,又趴在那里不说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张宪因为腿疼动不了,岳飞跟带孩子一样,又把人抱下来带去吃饭了。
赵端则跳下马车活动活动筋骨,三千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他们都是自带了三天干粮,停下来休息时也都开始烧水,也有人带人去边上看看有没有野味,打打牙祭。
“这么多商人都是跟着我们走的吗?“赵端站在一块石头上,张望着,“看来这条路上的匪患还是挺严重的,我之前看账本的时候,大都商人的买卖都是水路路径。”
“现在路上太不稳了,盗贼很多,各地衙门也都没有余力剿匪。"折智隽带着一只野鸡过来,背后背着一把大弓,腰上还挂着箭筒,“路上的小动物都不多了,我看一些丛林深处是有脚印的,说明这里应该有很多人生活才是,只是我们这一路走来,竞没看到一个人。”
因为现在是冬日,黄河枯水,行船不变,再加上河对岸时不时有金军出没,所以她走的是陆路,汴京到开封是有官道的。从开封出发到中牟、郑州、荥阳、巩义、偃师最后到达洛阳,若是路上平稳,道路没坏,六七日的时间就能到达。?目前他们刚走过中牟县边缘,目前还属于开封的管辖,但衙门早已没有人,沿途的土地也多长满杂草,开封那边也管辖不到这么远的地方。“盗匪看着我们藏起来了。“赵端皱眉。
“便是没藏起来,公主也没有余力来剿匪。"折智隽说,“这里是中牟和郑州的交接,岗洼相间,又有黄河和贾鲁河贯穿,南部还有伏牛山,这些人若是逃窜在水中和山中,我们很难一网打尽。”
赵端听得津津有味,但很快有反问道:“那以后难道不打了,应该也有办法的吧。”
她想了想,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扒拉着:“你说中间有河流,山又在南部,那中间还有其他掩物吗?他们若是要从水里爬到山里,难道中间没有可以围堵的地方。”
折智隽惊讶,随后点头:“若是要打,我们必须要把人赶到这一块来剿灭,不然不论是河流还是上山都太过四通八达,很难成。”赵端点了点头,眼神闪烁,却没有说话。
从另外一辆马车下来的周岚急匆匆安排好生火做饭的事情,刚走了过来,一眼就看中折智隽手里的野鸡,非常积极问道:“这是给公主准备的吗?”“马上就要进入西辅,不知郑州情况如何?"折智隽把手中的野鸡递过去,随口问道。
崇宁四年,开封府改为京畿路,并于京畿四面置四辅郡,北辅澶州,南辅颍昌府,东辅拱州襄邑县。西辅郑州。
“郑州现在有主官吗?“赵端问。
折智隽摇头:“不知。”
“郑州狭小,不过四万多人,朝廷没有余力在这里派遣主官。"吕好问被仆人扶着颤颤巍巍上前说道。
“原来如此。“赵端上前扶着吕好问,“那现在就汴京和洛阳有吗?”“其实各地人口多一点的州县都会下旨让人就官。"吕好问叹气,“但愿意上任的寥寥无几。”
北地危险,官员不愿意上任,朝廷的威慑力又远不如从前,此事便只能僵持着,再加上若是扬州那边有好友亲眷运转,这事大概不了了之。“朝廷科举就选出这样胆小怯懦的人,也难怪一个个都会丢城逃跑。“赵端平静说道。
吕好问坐在石头上,看着忙碌的人群,营地驻扎时散落的士兵便也跟着到处走动起来,吵闹声络绎不止,还有不少商人也紧跟着停下来休息,炊烟袅袅,已经有饭菜的香气腾空而起。
王大女已经蹲在小灶前,眼巴巴地看着李策和杨雯华做饭。方姑姑正在和杨文姜岚说着话。
周岚正翘着尾巴,到处检查着自己人的情况。至于张三,又不知去了哪里。
“公主觉得要如何选人?"吕好问收回视线,低声问道。赵端思索片刻后,小声说道:“科举只能选出聪慧之人,无法考察其道德,而察举可以考察其品性,但能力又无法保证。”岳飞资历低,所以这次是在行军最后面的位置,他素来亲力亲为,休息了也要一个个士兵地巡视过去,为他们排忧解难。赵端收回视线,看向吕好问,胆大包天地问道:“就像吕家一样,虽然出过宰执,但难道各个都是人才不成,又难道类似于张三岳飞,出生寒门的人就差了别人不成。”
吕好问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公主说得对,可两者难以共存,便是有人两者都有,王公,司马公都是举世罕见的德才兼备之人,可公主也该听过侵挑朝廷近百年的新旧纷争吧。”
赵端歪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王安石呢。”吕好问笑了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调大丈夫。仁宗朝学士皆有其品性之处,只人心险于山,想来他们也没想到后续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赵端挠了挠脑袋:“那就好,我还挺喜欢王安石的。”吕好问立马黑了脸:“不可以。”
“你刚才还说他是大丈夫呢。“赵端不悦。“王安石是虽然文章节行高一世,道德经济为己任,但他破坏祖宗法度,言路多置私人,持宠养交,导致□口嗣虐,扰民致乱,流毒四海也是不争的事实。"吕好问严肃说道,“公主应以他为戒,选贤举能,谨慎行事。”赵端又不吭声了,毕竞她到现在也不清楚,王安石到底是犯什么天条了,怎么一提起来,一个个都惊骇之色,活像她下一秒就要□□一样。“那你觉得司马光如何?“赵端又问。
吕好问依旧平静:“我无法评价,但先祖曾言′孔子上圣,子路犹谓之迂。孟轲大贤,时人亦谓之迂阔。况光岂免此名。大抵虑事深远,则近于迂矣。',熙宁中,洛阳以道德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韩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赵端哦了一声,脑袋又挤了过去:“他们说你们吕家是旧党的,所以你这是偏心司马光。”
吕好问不为所动,甚至笑了笑:“人人都说,宣仁圣后再安天下,委国而治者,司马光、吕公著尔,我自来就是如此耳融目染,便也只是站在我的立场看待众人,就像公主站在公主的立场看待众人。”新旧之争,绵延多年,不单从王和司马两人开始,便也不会从他吕好问结束,立场唯心,难以自辩,所以他坦坦荡荡,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赵端对这些事情并不上心,她甚至在模模糊糊察觉到这件事情的不可触碰性,便点到为止地不再开口,只是这次突然开口,也不过是坏孩子自认为拿到批柄,故意使坏戳一下老师。
吕好问本以为公主会继续问下去,没想到她全然不感兴趣,已经开始蹲地上玩蚂蚁了。
“脏!"吕好问一腔的话立马烟消云散,也顾不得尊卑体面,抓着公主的手就是骂道,“这么大的年纪还玩蚂蚁,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赵端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嫌弃老师太古板了,把一边看热闹的折智隽拉过去,然后火速拎着衣服,溜溜达达跑了。折智隽和吕好问对视一眼,随后无奈说道:“公主还有些孩子心性。”赵端也没事情干,先是赵世兴的队伍里,装模作样的慰问了几下,还给了自己怀里的炊饼给了一些一看就不够吃的人,笑脸盈盈地听着他们说话,学了厂句方言,便又跑去岳飞的队伍里。
岳飞因为捡了两百人,也勉勉强强算是拉起了队伍,但瞧着一个个都比较破烂,衣服都是缝缝补补的,脚上的甚至还有草鞋。“我听说你是个人都捡回去了,一点也不挑。“赵端一看高矮胖瘦的士兵们就哭笑不得。
“好的士兵是训练出来的,把他们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便是,没有不好用的士兵,只有不会用的主帅。"岳飞这张嘴确实很得罪人。赵端认真问道:“你有因为你这张嘴被人打过吗?”岳飞哈哈一笑,甚至还有些得意,显得那双大小眼更是刺眼嘲讽:“全都没打过我。”
赵端果然乐得哈哈大笑,也跟着在他边上坐了下来,看着他熟练的加水,放米。
岳飞是个亲历其为的人,做饭也都是自己来的,虽然他对上非常刺头,但是对下显然非常和气,能很快打成一片。
赵端晃过来时,他正蹲在锅前正煮着饼汤,边上的张宪眼巴巴看着,瞧着都要馋到流口水了。
“张宪等会不够吃去我那里吃,你还小还要长个子。“赵端说。谁知张宪摇了摇头:“不行,我要和他们一起吃,不能独自一个人开小灶,会让人多想的。”
赵端颇为惊讶。
“他要当大将军,那就需要和士兵站在一起,不能特殊对待,不然底下人是不会服他的。"岳飞解释道。
赵端看向岳飞,委婉说道:“他不过是个孩子。”“孩子的话也是真心的话,他未来可能不想当了,但现在相当,那就要学起来,不能总认为他是孩子,不然他长不大的。"岳飞认真说道。赵端看着他,又看着用力点头的张宪,突然笑了起来。那样赫赫声名的大人物,书上写足了他如何力挽狂澜,又写满了他是如何含恨而死,言辞态度间的光辉让他充满高高在上的神性,可在此刻,那些光泽被腾空的白眼所逐渐吸纳,成了面前脚踏实地,蹲在地上煮着难吃的面汤一样,那些的片面的夸赞,根本填不满这个闪光的灵魂的万分之一。“岳飞。“赵端小声保证道,“我肯定不会让你死的。”岳飞不解地看着她。
“我会保护他的!"小孩张宪立马拍着胸脯大声保证着。赵端笑,揉了揉小孩的脑袋:“那你好好吃吧,小狗狗。”张宪笑容逐渐消失,气得直跳脚:“我不是,我不是!”“你是哦。“赵端这人坏得很,抱着手臂得意一笑,“上马车是小狗狗哦。”张宪气得小脸都红了,原地蹦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一边的岳飞只是护着盛出来的吃食,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吃,绝不掺和这件幼稚的事情中。
赵端站起来往后看去,正好看到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悄悄张望,其中还有汴京的老熟人。
赵端走了过去,那些人立马诚惶诚恐站起来。“你们都是第一次走吗?“赵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跟着选了一块石头。
汴京的商人显然是老熟人,熟稔解释道:“原先黄河丰水时去过几次洛阳做生意,但路上还是遇到几次劫匪,不过也能破财消灾,但听说这条路上不仅一路都是劫匪,花了钱也会死人,所以要不是跟着公主队伍,我们可不是来。”赵端皱眉,打量着这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瞧着狭长,靠山依水,确实是个埋伏的好地方,不过大军三千人,目前边上又没金军,可不是随意扎堆,甚至还能威慑一下各处的匪患。
“公主身边可有三千精兵,他们不敢来的。"商人自信说道。“是啊,我之前可就在这里,就这条道上,亲眼见那些盗贼杀人劫财,一点都不手软的,心心狠手辣地很,我们吓得丢了东西就跑,好险才保下这条命。”终于有人小心翼翼解释着。
赵端摸了摸下巴:“这群盗匪人多吗?”
“这,这不清楚的。"外地商人犹豫说道,“但都有刀的,杀人和杀鸡一样,肯定不是普通落草为寇的百姓。”
“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吗?衙门那边可有登记?“赵端又问。商人连连点头:“都登记了,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直说诨名叫什么震天响。”
赵端长长哦了一声,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道:“你们吃的都够了吗?”
“都是自己携带的,路上随便吃吃,等到了洛阳就好了。“众人连连说道。赵端也不多问,把这个民间的队伍环视一圈,见有老弱病残就让人多照顾一些,花了一炷香时间把这个民间队伍巡视一番后,便打算离开,对着身后紧张跟着自己的商人说道:“那你们好好吃吧。”她说完就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回到岳飞的营地边。岳飞正在收拾碗筷,张宪正坐在石头上乖乖吃饭。“周内侍看过来了,公主该去吃饭了。"岳飞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周岚那双格外警觉的视线,笑说着。
赵端回过神来,却没扭头去看周岚,反而看向岳飞,随后看向他手下那群歪瓜裂枣,冷不丁问道:“你手里的士兵训练过了吗?”岳飞眉心微动。
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移开视线。“正好也能试试。"岳飞慢慢吞吞说道。
“我给你讨点粮食来。"半响后,赵端也紧跟着慢条斯理说道,“这回你能拿多少全靠你自己了。”
岳飞自信一笑:“定不负公主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