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五十七章
李贵是个读书人,还是个读书还不错的府学学生,他从十岁开始读书,读了二十五年的书,花光了家里的钱,眼看所有老师都说他可以考个同进士,彻底光耀门楣,改庭换面,谁知道乱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金军杀来了,老师死了同窗也死了,尸体堆满了街道,原本还格外热闹的学校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他侥幸逃回村子,谁知道村子早已是火光一片,金军正在屠村,他被吓到路也不会走了,差点死在金军刀下,幸好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王再兴带着他拼死从村子里逃出来。
“我们每年交缴纳了这么多税钱,那些士兵却见了金人就跑。“李贵躲在山洞里,气到破口大骂,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我马上就要考试了,完了,都完了。”
“狗娘养的,我就知道官府都是畜生。"王再兴狼狈地躺在地上大骂着,“衙门就不是个好东西,就你整天都是读傻了,考试有什么用!没有用!这些狗官就知道跑!”
两人抱头痛哭,就这样又骂又哭到天黑,最后累到极致,却突然一合计,娘的,反了。
李贵其实还是挺感激王再兴的。
所以这次王再兴这个没脑子的,被人蛊惑,没事和公主对着干,他气过了也不生气了。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他就是蠢吧。"李贵被人拘禁多日不见天日,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人,也没想到直接见到事件的主人公。赵端抱着手,故意说道:“他这么不管不顾你们兄弟,可不是又蠢又坏。”李贵坐在椅子上,只是叹气,脸上满是憔悴疲惫:“其实也没有的,他就是蠢,人不坏的,这里很多兄弟都是他捡回来的,香的臭的都捡回家,坏事都是我做的,免得他想不明白,还给我灵机一动坏事。”赵端冷眼打量着面前的李贵,仔细辨认着他话中的真假。王再兴就是蠢,王善蛊惑了几句,他就傻乎乎跟人走了。一一“朝廷还是这个朝廷,根本不会顾及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还不如我们自立为王来得痛快,你我手下这么多兄弟,可就指望我们清醒一些了。”他信了,也跟着做了,然后就被宗颖直接拿下,到最后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一真是蠢死了
“他还活着吗?"李贵忍不住问道。
赵端笑:“他死了不是更好,手下的兄弟有你这个聪明人带着,也免得再被人利用。”
李贵沉默了,随后是升出无限的恼怒,他听出来公主是在嘲讽他,是在激怒他,可他还是忍不住落入陷阱。
“还不是你们朝廷朝令夕改,踩在我们头上给自己立威,还不是你们朝廷闻金丧胆,任由金贼杀了我的亲人,屠杀我的村庄,还不是你们朝廷从来……从来都不肯给我们一个活路。”
他站起来怒声呵斥道,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血来,又好似燃烧着重重火焰,满是憎恶地看着门口的公主。
这样的奢靡富贵,这样的高高在上,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救救他们。他的家人,他的学业,他的未来,一把大火,一把钢刀,毁了,全都毁了!!!
“是你们,是你们太无能了!你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百姓,现在,凭什么趾高气昂鄙夷我们,凭什么!"李贵满是恨意,“你们这个朝廷,根本就不是我们要效忠的朝廷。”
他知道这些事情和眼前的这位公主毫无关系,可偏偏愤怒和不甘充满他的身体,他痛苦到无法宣泄,又不得不破口大骂,因为这些事情也该和他无关才是,他不过是想要读书科举,改变家人的命运而已。他…他也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所以这就是你欺压你手下百姓的理由吗?“赵端看着面前浑身颤抖的中年人,轻声反问道。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你也曾这么痛苦过,为什么不能体恤下面的百姓。”李贵浑身僵硬地站着,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公主,嘴角微动,却半晌无法开口解释。
“李贵,两任帝王确实对不住宋朝百姓,该死该杀,但仇恨同样蒙蔽了你的眼睛。“赵端看着他不肯抬起的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让开身子,任由日光落进屋内,照亮这间逼仄阴暗的屋子,露出绚烂的日光,“去更大的地方看看吧。”
李贵茫然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明暗笼罩着的面容,那样的沉默,又是那样的悲悯,年轻的公主啊,真挚又勇敢,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早些遇到这样的人。
他只觉得滑稽又无奈,不由弯下腰来,想要嘲弄大笑,却又在片刻后嘶哑小声后,只能死死扶着桌子,几近崩溃地大哭起来。他实在太想哭了,为无法解脱的自己,为躺在路上的老师同窗,为大火中的村人,为愚蠢莽撞的王再兴,甚至为为所有无辜枉死的路人。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痛苦到无法自抑的神态,这般痛苦,很难不让人心思浮动,也跟着难过下来。
他确实很坏,杀了很多人,抢了很多钱,压榨百姓,还想和朝廷对着干,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
偏偏最坏的就是,他自己知道他是坏人。
可他也不是,本就想做这个坏人的。
一场突如其来,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大难,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要哭的,该哭的,能哭的。
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
“王再兴手中的兵权不能留给你,他的性命,我只能尽量保证能留下,但宗留守曾夸过你写文书很厉害,你若是愿意,今后就留在衙门做事。"许久之后,直到李贵的哭声逐渐平息,赵端才平静出声。李贵红着眼睛看了过来。
“帝王对不起他的子民,但至今还在努力运作的衙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去跟着宗留守吧。"年轻的公主笼着袖子,神色平静而认真,重复说道,“去看看更大的天空。”
杨进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能被扯到这件事情中来,因为他的好兄弟实在是太想进步了,结果走岔路,害到他了。
所以公主站在他面前时,他憋了半天只能无力辩解了一句:“我真不知情。”
公主揣着小手,笑眯眯说道:“我觉得也是,宗留守这么看重你,你最懂权衡利弊的人,肯定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杨进沉默了,更是尴尬。
“你那些兄弟我怕是留不得了。“赵端又说。杨进欲言又止,神色犹豫,可到最后还是没开口求情。他不是不想保住兄弟,但兄弟实在是有点太蠢了,难以开口。“但这件事情杀几个人又无法全部交代。“赵端话锋一转,继续无奈说道。杨进心中顿生警觉,片刻之后紧张问道:“公主打算如何解决。”“要不消财破灾。"小公主大眼睛扑闪着,真挚说道。杨进诡异地沉默了。
“不同意,哈,那我就只好把你也杀了,你这样的人这也要,那也要,我今天不收拾你们,别的人迟早会动手,陈淬你知道吧,这人坏得很!”“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你也是想为兄弟争一口口路,这样吧,给你们一块地,你们都去好好种地吧,此事我就既往不咎。”“你先这样,把东西先给我,人我先给你训练训练,你呢就安心在衙门当个闲差,我还能亏待你不成,肯定啊,好吃好喝拱着的。”等到天黑,赵端最后心满意足地从关押这次内乱的人的小院子里走了出来,小巷子依旧黑暗,只能看到零星的月光,不远处的大街上却已经是灯火通明,人群涌动。
赵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眉飞色舞:“你们明天一大早就来选,事情肯定是忙不过的,回头我让宗颖再拖一拖,免得那群苍蝇又围上来,这次我们这次好好选,是个苗子都拿过来,尤其是刀剑弓箭和盔甲,太烧钱了,我准备拿走一…“咳咳。“身后当了一下午哑巴的岳飞终于发出第一声。赵端声音一顿,扭头去看岳飞,逐渐浮现出警觉。她实在太缺钱了,就是岳飞想要从她怀里抽出一个铜板,她都会非常心痛。岳飞沉默地跟在公主身后,也算是真正得见识到公主的本事,要软的有软的,要硬的有硬的,能低头,能骗人,还能连哄带骗的,手段众多,偏每一个者都用在该用之人身上,所以今日大获全胜。
人高马大的岳飞垂眸,一眼就看到小公主滴溜溜,圆滚滚的,明显正在酝酿一肚子坏水的大眼睛。
“跟了一路也蛮辛苦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岳飞慢慢吞吞说道,“而且之前我的人员也有减损呢,按理要是有多余的人也能补充补充的,可惜我初来乍到,也没人给我说话。”
赵端面色青白交加,一脸心痛。
一-真的很缺钱,兵器盔甲太烧钱,她现在都是自己贴钱的,真是两眼一睁,连着呼吸都是花钱。
但也真的很缺人,侍卫就二十个,关键时刻,匀来匀去,就跟上次一样,带出门只能带五个,能用的人真的太少了。“听闻公主身边有个张教头训练人还挺厉害的。“岳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其实我也不差的,公主不信,给我人,我训练给公主看看。”“哼,你谁啊,也敢和张教头比。“杨文不高兴质疑道。“张教头能在金军营地全身而退,你能比吗?“姜岚也跟着不悦呵斥道。岳飞也不生气,只是笑看着赵端:“公主给我一个机会吧,我能还给公主一支和金军平原对冲的军队。”
赵端一下就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有点不真切的人,然后……伸手摸了摸岳飞的胳膊。
岳飞一惊,杨文和姜岚立刻变了脸色。
一一是了,是活的岳飞!!!
赵端忍痛想到,是了,这可是岳飞!可不是要给人好好拾掇拾掇!可别被她糟蹋坏了,再改变历史走向,可真是完蛋了。一一和金军平原对冲的军队',这个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好吧。“赵端捏着小手,忍疼割爱,痛心疾首,“那你明天起一大早,悄悄来集禧观,和杨文姜岚一起去挑选,你尽管挑,没事的,公主,公主有钱的!”岳飞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不值钱的高帽轻轻巧巧就给人带上了:“公主真好啊。”
等回道观的路上,杨文忍不住嘟囔道:“公主怎么对这个岳飞这么好?这人瞧着就是能抢一波大的人。”
“瞧着也是无名小卒,也不好看,哪里值得公主多看一眼。"姜岚也紧跟着说道。
赵端揣着小手,一本正经说道:“你们不懂,这可是岳飞!”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齐齐眯了眯眼。
一一明日倒要好好试试这个岳飞。
“对了,岳飞住在哪里啊,不会流落街头吧!"赵端回过神来,热情问道。众人摇头表示不知。
赵端心心事重重踏进观内,看着朝着她走来的慕容尚宫,认真说道:“要是岳飞没地方住,可以接到集禧观里面住吗。”慕容尚宫神色一僵,抬眸扫了一限身后三人。三人吓得站得笔直,连连摇头。
“宗留守很是重视岳飞。"慕容尚宫委婉提醒道。赵端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有的住就行。”慕容尚宫仔仔细细看着公主,见她真的又不在意了,便说起自己的事情:“刚才吕公来问了,明日该去上学了。”
赵端脸上笑容缓缓敛下。
“功课做好了吗?”
“下节课预习了吗?”
“大字都练了吗?”
慕容尚宫夺命三连问后,赵端急了,也顾不得其他,拎着裙子就要去熬夜赶作业。
一一完了完了,一个也没做。
赵端从马车上蹦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吕好问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接自家小学生来上课。
老实说,赵端一看到那个小眼神是也有点心虚的,眼珠子提溜转了好几圈。慕容尚宫自然知道昨夜公主寝室的卧室点到鸡鸣时刻,却也只当不知道,牵着她来到大门口,对着吕好问笑说道:“公主今日就交给吕公了,许久不上课了,今日和公主说好可以多上一个时辰,午后我再来接公主归家。”吕好问矜持地点了点头。
赵端摇摇摆摆地抱着功课和书本,站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乖乖喊道:“老师好啊。”
“公主好。”吕好问规规矩矩也跟着行了一礼。赵端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公主功课做了吗?预习预了吗?大字呢。"她一坐下,吕好问就板着脸问道。
赵端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都干了,我可认真了。”吕好问一脸不信。
赵端连忙掏出昨天写到子时的功课和大字,朝着他推过去:“您看看,写的很认真的。”
吕好问接过来一看,勉强满意了几分。
赵端悄悄松了一口气,谁还没大晚上连夜补作业过,经验简直不要太丰富。“今日不学资治通鉴了,今日学论语。"吕好问把她的作业仔细放好后,突然说道。
赵端大惊,然后心虚捏着小手,给自己解释着:“论语,一开始没说读论语啊,没,没预习呢。”
一一论语那本书还整整齐齐放在她床头呢,书皮都没翻开过。谁知道吕好问并不生气,反而说道:“今日就学几句,学的不多,我写给公主看便是。”
赵端心中警铃大作,但不知小老头葫芦里到底买什么迷药,只能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只见吕好问拿出一张宣纸,提笔就写下一行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下如笔风雷,每个字都充满了他无法平静的心情。一一子曰篇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刖兒無道刖隐邦有道贫且髅焉耽也邦無道富且貴焉耶也。
赵端盯着密密麻麻的一行字,努力辨认着这句话的意思。“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吕好问像是明白公主的迷茫,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赵端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当正常上课一般,飞快打下标点,紧接着问道:“什么意思啊。”
“孔圣人有言,坚定信念,努力学习,誓死守卫并完善治国与为人的大道。不进入政局不稳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天下无道就隐居不出。国家有道而自己贫贱,是耻辱;国家无道而自己富贵,也是耶辱。”
赵端眉心微动,悄悄看了眼吕好问。
谁知吕好问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看。
“公主可知今日为何要教这个?“吕好问直接问道。赵端挠了挠小脸。
吕好问显然也不指望她的答案,声音越发严厉:“公主当日以身冒险,夜出黄河,诱敌王善,后又遇到金军,一旦失败,可知道后果?”赵端被骂得不吭声了。
“公主若真有救人救世的本事,也该学会保护自己。"吕好问继续严厉说道,“如此危险的事情,如何能以身犯险,如今王善身死,金军得意,公主却名声散尽,一举失失,公主可有想过?”
赵端不服气反驳道:“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会遇到金军,只是王善的话,又不是打不过。”
吕好问一听更生气了:“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公主如今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公主自言爱民,却不爱己,又何谈未来,一切都是可望不可亲,公主也何必来读书,只管整日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做您的狭隘之爱去。”
赵端现在也不是一窍不通的文盲了,能听懂批评的话。“我,我觉得不对。"她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吕好问冷着脸反问:“公主觉得哪里不对。”“我没有自绝天道,我也不认为不要你说的万乘有什么重要,和百姓坐在一起聊天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也很爱我自己,王善是汴京统制中的不安分因子,我不除他,无法平人心,也无法安心。"小公主脾气执拗反驳道。吕好问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王善勾结金军了?”
赵端沉默。
“若是没有,那公主可有想过未来人家会如何说您。“吕好问又问。赵端皱眉。
“他们会说您刚愎自负,举取天下之人而尽杀之,好杀残忍,本其天性,没有人会说王善此人如何,只会说今日这场变故是狡兔死,良狗烹。”吕好问一字一字说道,“天下大义,皆出仁字,宗泽之流只会把您推在前面,放任事态发展,任由您名声狼藉,实非良臣。”
“宗留守劝过我了。“赵端呐呐解释着。
“他自诩忠臣却难以谏诤,徒有虚名。”
吕好问杀疯了,对着赵端继续骂道:“公主饰非拒谏,必是招损。”赵端低下头表示抗拒,揉着那张写满字的白纸边角,不吭声。“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吕好问注视着面前的公主声音倏地柔和下来。
天知道,那夜他听闻公主竟然出了城还遇到金军的惊惧,公主也实在太过让人不省心了。
“继续上课吧。"片刻后,吕好问只当无事发生,抽回那张纸,颤颤巍巍叠起来塞在书本的最下面,最后只是低声说道。赵端悄悄去看吕好问,吕好问已经开始整理书籍。一本资治通鉴实在太厚了,他足足写了六本才抄写完。赵端中午在隔壁慈幼局吃饭,张宪神神秘秘凑过来,然后低声说道:“吕老头骂你了没?”
赵端一脸沉重点头。
张宪犹豫着,最后脑袋凑得跟过来了,低声说道:“那你别生气,那天晚上吕老头担心死了,等到折家父子回来才休息的,那个时候天都亮了,鸡都叫好几次,小老头熬得人都憔悴了,后来又等你了好几天的,谁知道你都不来,他心里急死了。”
赵端惊讶抬头。
“真的。“张宪用力点头,“吕老头这人就是嘴硬,听说你和金军遇上了,吓得脸都白了,还想跟着去城外呢,被我死死拦住了,还害我挨了大骂,虽然我听不懂他骂我什么了。”
他哈哈一笑挠了挠脑袋,最后话锋一转又说道:“反正你别生气,吕老头都一把年纪了。”
赵端叹气:“我可是一进门就挨了半个时辰的骂。”“那老头精力还不错。"张宪没心没肺说道。赵端吃完饭,溜溜达达去找小老头,小老头吃饭很简单,一个水煮的野菜,外加一碟咸菜,一晚藜米粥。
“怎么吃这个啊。"赵端的小脑袋从窗户边冒了出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吕好问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后板下脸来:“君子之行,度其分寸,谨其尺度,公主如何能走偏门。”
赵端哦了一声,收回脑袋,但很快又伸出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偏又一本正经问道:“那我可以走大门来找您嘛。”一一实在太调皮了。
吕好问沉着脸不说话。
赵端已经揣着小手施施然走进来,小裙摆一晃一晃的,跟一朵小花一样。吕好问紧盯着这个调皮的学生。
赵端嬉皮笑脸跪坐他对面,笑说着:“老师,你早上说的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有话要说的。”
吕好问已经放下手中的碗筷,面无表情答道:“请公主言。”“这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金军会突然出现,其实多考虑一步也不是不能考虑到,是我太急了。“赵端直接说道,“让你们担心,这是我的不对。”吕好问垂眸不语。
“但这事首先怪不得宗留守,是我一力推行的,他劝我好几回,还叫我慢慢来,不可急于一时,只要等百姓安置好了,这些统制手下的人自然会烟消云散,被土地捆绑的百姓不会愿意跟着他们犯上作乱,可我又等不住了。”吕好问看了过来。
“我太害怕了。“赵端想了想认真说道。
吕好问眉心微动,原本的冷凝不可遏制地松动了。“金军已经在河对岸集结,两河情况比我们相信中的都要严重,谁也不知道金军什么时候会渡过黄河,汴京城又内忧外患,王善这些人是我目前唯一能解决的人,他们也许真的没有勾结金军,也许真的和外面说的一样,其实是打算反杀金军的,又或者他就是想要叛逃,却引金军入室,但他手握权柄却完全不听德门的指挥,却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吕好问摸着胡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汴京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些士兵,可士兵在这样的人手里是不可能有战斗力的。“赵端继续说道,“若是他们没有战斗力我怎么办?我甚至无法考虑汴京城的百姓。”
吕好问摇头:“力有所不逮,技术有所不及,故不暇择地之美恶近远,并非公主之错。”
赵端顿了顿,声音更小声:“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每个皇帝都害怕带兵的掌握权力,以为是他们心胸不够宽大,无法识人用人,可只有我自己身处这个氛围中,头悬利剑之下,这种如鲠在喉的事情就会被无限放大,我自认我已经很是宽容了,可还是畏惧这些不安分的人,我没法把自己的性命任由他们掌握。”
吕好问吃惊,下意识去看满脸愁绪的小公主。一一这话有些太过大逆不道了。
一一可在此时此刻,也没有人会故意苛责公主。公主还这么小,却要承当这样的压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所有人都无法排解。
覆城之灾还历历在目,偏谁也没法保证汴京是不是真的固若金汤。“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只要他上次比武愿意送人来,我就当他还有投诚之心,可他没有,完全不把衙门放在眼里,不然我后续也不会如此做。“赵端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吐了出来。
吕好问显然对王善也并不看好:“不仁得权,拥兵观变,形同董卓。”“我除他是为了杀鸡儆猴,但也确实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赵端挠了挠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又神色又有些坚持,小声说道,“你骂我也没骂错,我没有不高兴,我也确实是有点太急了,但若是回过头来再看,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吕好问叹气,那双年迈的眼睛温和注视着面前认真的小公主,这么小的公主能有这样的魄力,他也是万万没想到。
“也该,以自身为重啊。"半晌之后,他软下口气,和气说道。“下次一定!“赵端自信满满保证着。
吕好问欲言又止,可一看公主这年纪便又跟着叹气。一一他要的不是下次,而是以后都不会了……一一可这么小的孩子,能强求什么呢。
“今日怎么吃这个啊。"小公主没一会儿就暴露本性,对着饭菜指指点点,一脸嫌弃,“我请你吃好吃的,这个都吃不饱,还不营养,年纪大了更要多吃点肉和鸡蛋才是。”
吕好问板着脸,把人赶走。
赵端挨了骂,只好拎着裙子溜溜达达又跑了。吕好问安静看着她离开的欢快背影,又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沉默许久后只是无奈一笑,继续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吃完剩下的饭。申时下课,赵端却发现不是慕容尚宫来接自己下课。方姑姑接过她的小书包,笑说着:“府中有些事情实在脱不开。”等赵端回到集禧观发现尚宫不在观中,又说是去了衙门。“说是宗留守请人过去。"道观里的人如是说道。慕容尚宫的生意做的不小,难免和衙门扯上关系,而且宗泽一直很敬重这位女官,所以赵端也没有多想。
只是刚准备回去写作业,突然看到周彤鬼鬼祟祟躲在边上对着她狂招手。“杨文和姜岚一大早就出门,从后门刚回来呢,还带回很多东西。“方姑姑笑说着,“公主若是有兴趣,就去看看吧。”赵端大喜,蹦蹦跳跳跟着跑了。
一到校场就被满眼的光膀子惊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
杨文得意一笑:“带回了五十个人,都是精挑细选,不好的不要呢,性格秉性也是仔细挑选过的,张教头正在一个个看过去呢。”赵端哇了一声。
“那个岳飞倒是不挑,一口气拉走了两百来号人。“姜岚故作不经意说道。赵端随意说道:“他要就给他,可不能苛待了他。”“他还大放厥词,说到时候训练起来,要和我们对打呢。"姜岚又说。赵端眼睛一亮:“好啊,正好看看谁厉害。”杨文侧首,笑问道:“公主很喜欢岳飞?”赵端艰难收回视线,认真想了想,最后老实巴交说道:“很难不喜欢吧。”别的不说,就当日那个独自一人冲到金军队伍中厮杀的勇气和水平就很难让人不喜欢。
杨文笑了笑:“我也很期待,张教头和岳飞到底谁厉害?谁能成为最后彪炳史册的人。”
赵端突然回过神来,摸了摸下巴。
一一是了,张三这么厉害,怎么听也没听过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应该很好记才是。
“公主。"王大女的脑袋挤了进来,幽幽说道,“来骑马啊。”等赵端在校场玩了一大圈,直到夕阳西下这才想起要吃饭了,刚端上饭菜,慕容尚宫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且带来一个噩耗。“张所死了?!“赵端猛地抬起头来,一颗心瞬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