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1 / 1)

第52章第五十二章

赵端鼓励完士兵就带着周岚等人回了道观,一进门就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折智隽,他穿着秋月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还未剥壳的高粱,笑脸盈盈和方姑姑说这话。

“折校尉可是安顿好了?“赵端见了他,眼睛就亮了起来,朝着他走来,笑脸盈盈问道。

折智隽转身,笑着行礼:“承蒙公主惦记,家父已经安顿好了,本打算亲自来谢恩,奈何腿脚不方便,只能让小子前来。”在金人长驱南下,折彦质以宣抚副使的身份领兵十二万与同知枢密院事李回共守黄河,谁知还未开始交战,宋军因惊惧自行溃败,折彦质因此责授海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后来官家在应天府即位后,赏功罚罪,几次战败相加,又没人帮他在朝中说话,所以他就又又又被贬,责授散官,昌化军安置。只是后来没多久,官家也不知怎么想的,又把人赶到汴京,做了一个散官一一宣节校尉。

问题是人家刚到昌化军没多久,又接到即刻启程的命令,只能连夜收拾包裹,哼次哼次往回走,好不容易要赶到汴京城,结果因为应天府那边收集了所有船只准备南下,偏时间迫在眉睫,耽误不得,只能冒险走山路,结果,秋霜害人,某个早上,把人腿摔了。

一开始赵端还疑惑怎么要走这么久,明明吕好问没几日就到汴京了,结果一打听,好家伙,昌化军在海南儋州,赫赫有名的苏东坡吃荔枝的地方。“只给一个月的时间也太赶了。“赵端咋舌。慕容尚宫笑:“不然那些官员可以游山玩水,半年后才能和公主见面。”赵端又听得咋舌。

松弛感这块,宋朝的官员也挺会拿捏的。

“公主,厨房今日买了一筐尖脐的蟹,等会换身衣服,洗个手,就能吃了。"方姑姑抽空说道。

赵端看着院子里放满的水,白..面还有白米,惊讶问道:“这是在做什么?”“酿冬酿酒呢。"方姑姑笑说着,“今年秋露收集得不少,到时候可以多酿点秋露白,明年四月就能喝了。”

赵端似懂非懂。

“十月酿的酒也叫十月白,白面制作出酒曲,再用泉水浸泡白米酿成的酒,坊间称呼为三白酒。酿造后没有煮过,能直接喝的,叫生泔酒。"折智隽笑着解释道。

赵端打趣道:“瞧着有趣,希望明年四月能和你们一起喝上一杯。”折智隽笑容加深,折腰行礼:“愿小子有这样的福分。”身后的周岚听得,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就连张三也忍不住盯上折智隽。

只有王大女,那双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忙的不得了。赵端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因为他一笑起来,高深的眉骨便也跟着耸动几分,在眼尾处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就好像一条天赐的眼线,原本的干净少年气也会紧跟着多了几分含苞欲放的蛊惑。

“公主看什么?"折智隽歪了歪脑袋,不解问道。赵端喟叹,非常直白又认真地夸道:“你长得真好看。”折智隽惊得眼睛微微瞪大。

“没有人说过吗。"“赵端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下眉眼处的位置,“你这里和中原人不一样,瞧着特别有……异域风情。”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但奈何公主的表情太过认真,那双眼睛明亮充满心善,笑起来,眼睛都是弯弯的,再多带有试探的气氛也都会烟消云散。折智隽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瞳仁,也跟着放松地笑了起来。一一是了,满汴京的人都知道公主喜欢好看的人,身边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好看的。

还是一旁冷眼旁观的方姑姑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提醒道:“今日一大早,吕公特意抱着一些作业来找慕容尚宫了。”赵端瞬间冷静下来,甚至还有点怒气冲冲,拎着裙子骂骂咧咧道:“小老头来告我状了,他竞然偷偷来告状,我不服,慕容尚宫呢,我也要告状,我要告状!”

方姑姑笑得不行:“小心啊,公主小心脚下,快,还不快跟上去。”周岚恶狠狠瞪了一眼折智隽,这才紧跟着离开。折智隽依旧含笑目送众人离开,直到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内院的拱门这才收回视线:“公主最近都没有去吕公的院子读书了。”方姑姑笑说着:“公主可不是只有读书的事情。”折智隽笑:“是我短视了。”

“折小郎君太谦虚了,您也在我们这里耽误一个多时辰了,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长辈要人照顾呢。"方姑姑似笑非笑。折智隽也不恼,笑了笑,行礼离开。

“这个小郎君整日来我们公主府,总算是被他碰上一次公主了。“也有好事之人凑上来嘲笑着。

“听说和杨文等人打过好几次了,不过杨文这些人也不争气,都没赢过一次,听说这人还打算找张教头比划比划呢。”方姑姑回过神来,低声呵斥道:“这些日子真是惯得你们无法无天了,都是公主的人,也敢随意编排,若是传到公主耳边,你们也就给我滚蛋吧。”那些人连连道不敢,开始专心做着手上酿酒的事情。“公主是不是还未喝过酒?"有人冷不丁问道。赵端小心翼翼趴在慕容尚宫门口,正好看到慕容尚宫在品酒,大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进去。

“公主怎么来了?可吃饭了?"慕容尚宫惊讶问道,上前要把人接进来。“我不进去。“赵端理直气壮说道,“小老头来告我状了?”慕容尚宫忍笑:“方姑姑和你说了。”

赵端小脸臭着,大声嚷嚷着:“我读书可认真了,作业都要写到很晚的,是小老头教得太难了,那些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我根本想不明白。”慕容尚宫失笑:“谁说吕公骂你了。”

赵端一呆,随后吃惊:“哎,难道还是夸我的?”“难道公主不值得夸吗?"慕容尚宫把人牵进来反问道。赵端得意挺胸:“那我肯定是很厉害的。”“但是小老头太严厉了。"她话锋一转,嘟囔着,“每次都骂我作业写的不好。”

慕容尚宫笑:“吕公对学生都是拳拳之心,如今张宪的论语也都学的有模有样了,吕公如今又对公主报以厚望,自然是多一份认真的。”赵端揣着小手,施施然点头:“行吧,那他夸我什么了,让我也听听。”“虽文章言之有物,但内容实在粗鄙。”

“虽字迹已有笔锋,但实在看不出风格。”“虽读书颇为刻苦,但所学的内容总是学不到位。”赵端脸上笑容缓缓敛下,面无表情:“一定要这么夸人嘛。”听上去后半句更才是点人的话。

被点的赵端完全没有被人夸奖的喜悦。

“吕公这是怕你骄傲,而且公主已经做得很好啦,吕公不是也夸您文章言之有物,字迹已有笔锋,读书颇为刻苦。"慕容尚宫安慰道。赵端欲言又止,最后无奈摇了摇头:“没得救了。”慕容尚宫对公主的滤镜是真的很重,就是熊孩子都能看出十分的优点来。“方姑姑不是在外面酿酒吗?这些酒哪来的?“赵端看着面前长案前放了十三个酒杯,好奇问道。

“这是放在外面售卖的酒,掌柜那边研究出新的品种,特意送来给品鉴一下也好定价。"慕容尚宫解释道。

赵端现在也不是全然不懂的外乡人,也知道公主府里一部分的钱财来源,就是卖酒。

宋关于酒的纳税有三种形式一一酒的专卖、酒曲的专卖和税酒。三京地区实行酒曲专卖,汴京人多,而酒曲是酿酒必须有的,也比较稳定,方便长期存放,实行酒曲专卖,有利于汴京收税。也就是你要酿酒买酒曲,去官方直营店购买,然后买多少酿多少,也就收多少税。

赵端悄悄算过自家的买卖,公主府名下有正店五家,一种叫脚店十家。正店就是获得了酿酒权的店铺,而脚店只能从正店批发。五家正店一次购买酒曲能达到一百贯的税,就这样高昂的价格下,在除去人力和酿酒成本,还有后续的经营纳税,每个月还有每家店还有一百贯的营收。“可以喝吗?“赵端小手悄悄勾住一杯酒,虔心问道。慕容尚宫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公主还太小了。”赵端瘪嘴,手指勾着酒盏不肯松手,磨磨唧唧说道:“我就舔舔。”“厨房做了绿豆沙,还放了您爱吃的糯米团子。“慕容尚宫柔声劝道,顺手把酒盏统统挪到一边去了。

赵端眼巴巴看着小酒杯们离去。

一一其实,她酒量挺好的。

“若是无事发生,再过两日也该办天宁节了。”慕容尚宫随口问道。“天宁节是什么节日?“赵端眼睛还没收回来,随口问道,可随后却没听到慕容尚宫说话,便下意识扭头看了过来,却见慕容尚宫一脸严肃,心中立马咯噔一尸。

“此乃徽宗诞辰。“慕容尚宫严肃说道,“公主怎么能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公主不可学了民间流言,对徽宗如此怠慢。”赵端吃惊,但一看那脸色只能含糊问道:“那现在能办吗?”众所皆知的原因,徽宗被抓了,现在人都在北面了。“官家顺的是徽宗的旨意登基为帝,按理父兄受难,不该大肆庆祝,但现在,生父还在,官家也不能不闻不问。"慕容尚宫也是为难。过和不过,都会被人指摘孝道。

赵端的眼睛还盯着酒,脑子却突然活络起来,抬起脑袋,眼巴巴说道:“哎,过啊,为什么不过,还要过得热闹一点,回头让金人也给他过一个,免得到时候长寿面也吃不上。”

慕容尚宫神色诡异。

“怎么也要让所有人都多喝点酒啊,庆祝一下。“赵端站起来,小手一挥,一锤定音,“过,大过特过。”

多稀罕了,爹被抓了,但是要给爹过生日。汴京城内有一则诡异的传言,到后来越演越烈,就连上课时,吕好问也忍不住过来询问。

“江宁那边都没动静,公主为何突然要大肆操办天宁节?”赵端从功课中抬起脑袋,含含糊糊说道:“爹不是还在吗,一般不办的情况下是有交替啊,这不是没法交替嘛。”

是这个道理,但这个道理又非常奇怪。

按宋朝的规矩,应该是一个替一个的,但中间不是多了金人横插一脚,这个替换顺序没错,但这个死亡顺序出错了嘛。现在宋朝有三位皇帝呢!多稀奇啊!

“官家也不在…在这里啊。”吕好问委婉说道。“所以热闹给金人看看,让他给我爹煮一碗长寿面。"赵端一本正经说道。吕好问听呆了,半响之后才反应过来公主实在胡说八道,忍气说道:“公主这是在折辱徽宗嘛。”

谁知道赵端一本正经解释道:“才不是,就是要给金人看看,我们没有放弃两位皇帝,等时间到了,肯定就把人带回来,也给爹和大哥看看,别太想不开。”

吕好问诡异地沉默了。

不得不说,这话非常有理有据,而且确实非常能振奋人心。“可官家那边……“吕好问最后有点犹豫。赵端小手一会儿,大大咧咧:“九哥都跑啦,这事让我来。”吕好问盯着面前信誓旦旦的小公主,冷不丁说道:“公主为百姓所做之事,北地百信感恩戴德,想来民心会悉数向往公主。”赵端哈哈一笑:"路上给我塞蒸饼嘛?哎,想吃羊肉汤锅了。”小馋鬼咽了咽口水,自己安慰自己:“最近读书辛苦了,晚上吃。”吕好问沉默了,咬牙切齿说道:“资治通鉴,公主到现在只学了两章,寻常学子都已经可以通篇诵读了。”

众所皆知的原因,公主不识字,所以她的两章,就真的是两章。赵端哎了一声,挠了挠脑袋,小手一指:“学学学,现在就学,我解释给你听啊,秦小主夫人任用奄变,所以贤人不快,隐匿不出;百姓怨恨,指责君主,是秦献公连夜赶赴结束秦躁公至今的四代乱政,我觉得那些贤人也不太贤,任由国家乱了五十七年,可见这么多年的乱也不过是他们企图把持朝政,擅行废立才演变的。”

吕好问摸着胡子,满意点头:“公主学得很快,幸好几位从晋国回回来的简公和惠公都颇有能力,只是继位的幼主实在太小了,才两岁,这才发生后面的事情,但献公也非无能之辈,只能说时也命也。”赵端一脸无奈:“那太遗憾了,两位王这么努力,秦国的民心还是没有向着两岁的出公,可见人心靠的是努力,而不是血缘。”吕好问脸上笑容缓缓敛下,但一看埋头写作业的小公主,又是半响没有言语。

一一他历经几朝,熟读史书,不得不多想,但看着面前不识字的人又没法多想。

“就选在十月初十吧,那一日百姓可以自行屠宰三日,便是带着刀具入城也无事,再者还有部分东西有豁免税,到时候入城的人肯定很多,很方便兄弟们混进公主府抓人。”

“我看王再兴这几日也不安分,十有八九打算在那一日也做点什么,要我看不如顺势趁乱推给他,也好打击打击他们的势力。”“是啊,几个厉害的人都被宗泽带走了,现在汴京城看着人多,其实都是我们的人。”

王善沉默着,看向自己的兄弟们,半响之后才说道:“要是真的做了,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落草为寇的日子可不好过。”“到时候我们就去金国吃香的喝辣的去了,怎么回去做盗贼,使者说了,回了就封我们一人一个大将军。"郭伦大声保证道。王善看着他,笑了笑,不可置否地移开视线,淡淡说道:“那就这样吧,包水你留一下。”

众人相顾无言,各自起身离开,只郭伦临出门前还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在王善冷漠的注视下关门离开。

包水沉默地站在他边上。

王善看着窗边的日光投射在台阶下,一层又一层的冬日日光,从夏日到冬日,也不过五个月的时间。

当初的王善踌躇满志,想要将功立业,光宗耀祖,也做做这人上人的滋味,可现在的王善便是想回到以前的土匪日子都已经不行了。“当年宗泽握着我的手说′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人人都当我是贪图名利才来的汴京,可你是知我的。“许久之后,王善低声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微弱的日光,神色似喜似悲。包水轻声嗯了一声。

十月初十,衙门照例惯例,摆出摊位拉动拉动经济,却也不会与民争利,如今最热闹的街就只要衙门和公主府面前的两条,密密麻麻的游玩人员,还有路上维持秩序的衙役。

城门口还有络绎不绝打算进来的附近乡镇的百姓。以前的城门口是从来不排队的,随进随出,但随着赵端改了税制,城门口现在是重要的守税来源,所以虽然所有城门都开着,但门口的队伍还是排得非常长。

“这要排到什么时候,我这急着要给人杀猪去呢。"队伍中有人抱怨道。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响应道:“就是就是,我还等着去看戏呢。”“吵什么!规矩懂不懂。"守门的士兵厉声呵斥道,“要想动作快一点,就给我老实点。”

众人被骂了一顿,也跟着安静下来。

人群中,赵端穿着普通的衣裙冷眼看着,周岚和大女站在她两侧,张三则抱刀站在后面。

“哪些人是坏人啊?"王大女摸了摸脑袋,“瞧着都是普通老百姓啊。”“你能看出来你还叫王大女嘛。"周岚嘲笑着,下巴一抬,“我瞧着那个蓝色短打的,第五个的那人就明显不一样。”

“为何?"王大女虚心请教着。

“练武之人的神态,你看他虽然低着头,但总是很警觉得往边上看,这么大喜的日子,结果来了这么紧张的人,肯定不会是好人。“周岚分析道。王大女哇了一声:“你好厉害,一点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周岚眉心微动:“说的哪样?”

“就知道拍马屁。"王大女老实巴交说道。周岚气得脸都红了,在原地直跳脚:“这是污蔑,这是污蔑,公主,公主!!!”

赵端收回视线,笑着安慰道:“怎么会呢,多贴心的人呢,而且你分析得不错,等会请你喝沉香水,对了,其他地方的人都安排好了吗?”周岚被赵端拍了拍胳膊,勉强压抑下怒气,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都安排好了,就是宗留守给的人可靠嘛。”

“宗留守的识人能力还是很靠谱的,对了,让小老头今日别出门了,我怕王善这个小心眼报复。“赵端又补充了一句,“真有事情去折家躲躲,那里住着一群壮汉呢。”

周岚点头:“早就安排好了,让张宪帮着看人呢。”赵端咋舌:“别把我小老头气死了。”

张宪这人天生刺头,一点也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和吕好问这种吃饭喝水都规规矩矩的小老头在一起,那可真是天生犯冲啊,见了面就相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要不是职责所在,小老头大概是要直接甩袖离开的。赵端抱着手,在外城的几个衙门转了几圈,然后扭头去看张三:“那个包水厉害吗?”

张三淡淡说道:“一般。”

赵端满意点头:“行。”

一行人在人群中红穿梭,到了道观门口,杨文正带人检查道观的安全,见了人就匆匆走了过来:“都已经检查过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慕容尚宫亲自督促的,不会有问题的。”

赵端笑着点头:“辛苦你了。”

杨文也跟着笑了笑:“等会会让烟花,公主可要登高看看?”赵端摇头:“我一向喜欢热闹,今日是我爹生日,我在屋里呆着也太奇怪了,王善这人警觉得很。”

杨文担忧,朝着外面四处看了看:“现在路上人可太多,也不安全。”汴京人是真爱热闹啊,明明每日夜市不停,但碰上节日还是会愿意出门,而且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塞得几条主要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我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赵端摸了摸袖中的小条子,今日是和宗泽原定的最后一天,却还剩下最后两条了,若是流程不能走完了,还没出结果,那最后就真的只能等宗泽来收尾了。

她不甘心!

话音刚落,就听到杨雯华急促的催促声:“让让,让让,酒水来了。”杨文惊讶地看着杨雯华和綦神秀一人带着一班车的酒水出现在院子里。“这么好的日子,给我们新来的守城士兵一点奖励,也好给大家看看我的诚心。″赵端解释道。

杨文犹豫:“这,这太危险了。”

“危险才是机会啊。“别看赵端长得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也总是笑眯眯的,但她骨子里非常大胆,越是危险越要往前凑上一凑。杨文根本无法拦住公主,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了,一拍大腿,去找慕容尚宫了。

“万一其他统制也反水了呢?"路上,周岚看了一眼两大车的酒水,也是颇为紧张。

赵端摸了摸下巴:“宗留守是个有本事的,他既然揽下这个招安的事情,肯定是有十足把握的。”

周岚撇嘴:“那还不是召了这么多包藏祸心的人。”赵端笑,突然古古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周岚先是莫名其妙,随后脸色青白交加,想要解释几句,偏公主已经在和綦神秀商讨名单上的问题。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三却不经意看了过来。

周岚恼怒,眼睛通红:“你也笑话我?”

张三摇头,片刻后突兀说道:“你是我们这里月俸最高的。”周岚皱眉:“钻钱眼里了,动不动就说钱,那顿吃的我没请你吃。”张三不再说话,安静地跟在公主后面。

赵端第一站来到朱雀门,里面守着的人是赵世兴手里的人,初冬天寒,休息的人正坐在一起聊着,尤其是聊到最近汴京的变化,一个个都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说出口的却又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算了,跟着统制走,统制叫我们听公主的话,保护公主,那我们就照做好了。"小队长不甚在意。

“真是稀奇,现在汴京都是女人做主了。"也有人小声抱怨着,“公主瞧着都还未及笄吧,怎么宗留守还这么放心把衙门交给她啊,之前选人的时候,你们看到没,王善杨进的脸可不好看,我瞧着这事没完,还要闹呢,可别闹出好歹来。“还有那个李贵视财如命,现在都好久没来衙门,见了谁都没好脸色。”“要我说公主就是太胡闹了,就这么维持着不就好了,等金人来了,死一拨人,剩下的人自然也就听话了。”

“就是,也就宗留守太让人胡闹了。”

众人坐在小屋子里侃侃而谈,突然看到小队长骤变的脸色。众人见状,笑着打趣道:“这是做什么,没酒喝,就开始摆脸色了吗。”小队长神色惊惧,缓缓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众人猛地察觉不对劲,扭头去看,正看到公主笼着袖子,施施然站在门口,原本还指点江山的人也紧跟着脸色大变,手忙脚乱站了起来,连带着炉子上的茶碗都被打翻了一个。

“今年大丰收,百姓手里有点闲钱,可不是要高兴高兴进城玩一玩,闹得你们也忙了不少,晚上排队的人实在不少,但你们也不能松懈。“赵端不知有没有听到刚才士兵们的对话,脸上依旧笑脸盈盈,慢条斯理地进了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坐立不安。

“都抬进来吧。"公主目光环视周围,无奈说道,“现在条件简陋,大家也都忍耐片刻。”

小队长呐呐,连道不敢。

公主一口气搬来十坛酒,还给了十斤羊肉和牛肉,外加若干小食。原本还心中嘟囔的士兵瞬间眼睛都亮了。

“吃吧,回头守好门。“赵端颔首,微笑说道。小队长笑容都殷勤起来,拍着胸脯连连保证着。等人走远后,士兵们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公主真好啊,瞧着年纪不大,还真会做人,怪不得宗留守这么信任她。”“我就说公主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你看看,多会做事,还给我们送这么多好吃的。”

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屋内气氛浑然一变,夸赞之心络绎不绝。小公主一口气把内城的士兵们的犒赏都送完了,一下子风评大好,自来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些士兵们有了吃的,自然只剩下那些好听的话。“北门那几个城门都是李贵的人。”綦神秀小声解释道,“但现在他们的人只来了三人,剩下的两个位置让衙门里的人自己上了。”赵端点头:“不碍事,能来三个人说明也是不敢和我们闹太僵的。”綦神秀笑着点头:“只是这样拿乔的做派,很难想象在危难之中还愿意打起责任。”

“去看看他们吧。"赵端说。

巧的是,她们去的时候,李贵竞然也在。

李贵见了她脸色青白交加,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干巴巴行礼问安。“都说李书令对手下极好,看来是真的。“赵端看向那一桌子的吃食笑着打趣道,“显得我现在的酒菜送过来也少了几分雪中送炭。”李贵讪讪一笑:“自家兄弟,自然是要多照顾的,衙门这么多事情,便是照顾不到也是常有的,没想到公主仁心。”赵端笑着点头:“这些招安的统制中,我看着你最有手段,读过几年书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种明晃晃的夸奖,李贵也不敢受,只能尴尬一笑,偏又忍不住,悄悄去看赵端。

却不料赵端正不错眼地看着他,一时间吓得视线乱跑,人也跟着坐立不安起来。

“今日外城任务重,事情多,今日结束后,衙门会给你们今日的加班费的。“赵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小队长哈哈一笑,也跟着没说话,只是悄悄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又看了公主一样,果断装死。

“李书令可要随我去其他两个地方看看?"赵端也不强求,对李贵邀请道。李贵一眼就看到公主身后跟着的人,目光在张三身上警惕扫过,又看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周岚,随后摇了摇头,虚伪笑了笑:“其他地方都送过吃的了。”“那就不耽误李书令做事。“赵端也不强求,施施然离开。小队长殷勤送公主走出小房子,看着公主离开后这才走回屋子,一眼就看到李贵冰冷的脸色,不由讪讪劝道:“算了,公主人不错,只是她到底是皇家人,和我们又不一样,我们现在有钱,能好好过日子就算了。”李贵冷笑一声:“皇族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日子才刚开始呢,我能忍下这口气,王善未必可以,等着吧,有得闹呢。”小队长哎了一声,也跟着不说话,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按他来说,现在有这样的日子过过就真的很好了,家里有地,家中有人,衣食住行也都不缺,汴京的主官也和气,不胡乱欺负人,已经是很好很好的日子了。

“对了,王再兴这个蠢货呢,一个不留神,人怎么就不见了。"李贵回过神来才想起今日的正事,没好气说道。

小队长摇头:“今日下午就不曾见过,听说有人来找他后就离开了,许是最近在家里呆的无聊,出门散散心了。”

李贵越听越生气:“现在都什么日子了,还想着去散心,我去找他来,真是不安分的混球。”

这边赵端同样把外城的城门都送了吃食,只剩下最后一板车的东西。“王善等人都不在城内,这些东西怎么送出去。“周岚随口问道,“其实给不给也无所谓,这些人现在未必会巡逻,弄不好还会扑个空。”安排的名单中,有五人是负责黄河边巡逻的,王善的那两人全都在外面喝西北风。

张三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看向一盏小马花灯,嘴里却说道:“有人跟着。”众人立刻紧张起来,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僵硬地站着。“跟了我们一路了,现在人越来越多。“张三又说,“其中一人是王善身边的人。”

他目光好似在看花灯,又好似在看躲在人群中的人:“还有几个不是王善的人。”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周岚惊惧不安,小声咒骂着,“这是要公然绑架公主不成。”

赵端一点也不慌,只是吃着手中的菊花糖,不甚在意说道:“估计是。”周岚紧张起来:“那还是回道观吧?至少安全一些。”赵端挑眉:“道观那条街现在人都挤不进去了,万一他们破罐子破摔,想要趁乱抓我,你们拦得住?”

“而且一旦闹起来,太伤百姓了。"她最后又说道。周岚听出她不想回去的年头,但看着这一车的东西又颇为不解:“带着一车的东西也不能去那里?”

“所以,我打算亲自送去黄河边。"赵端微微一笑。周岚脸色大变:“万万不可啊。”

“太危险了。“张三也说。

“还是我去送吧。"綦神秀出声说道。

“对啊,让我们去吧。”杨雯华也紧跟着说道,“我和秀秀姐一起去,也不多是走个过程,他们也不会为难我们两人。”“临门一脚啊。“赵端背着小手,忧心忡忡,朝着城门外走去,“城内发生冲突会让百姓害怕的,也会让金军有可乘之机,我得把战线拖到外面去。”“那若是在城外,城内的人支援不及时,也太危险了。“周岚坚持反对。就连张三也言简意赅说道:“危险。”

众人拦着,七嘴八舌劝着。

赵端站在人群中沉默,其实她心里还有些不确定这件事情到底能不能如她所愿,但此时此刻,隐隐又有一丝想法。

她觉得就是今日了。

王善忍不了这么久,不然这些人不会一直跟着她。同样,她也忍不住这么久,没有时间让她一直拖下去。冒险,一个巨大的冒险。

赵端觉得自己的手心又出汗了,一手摸着那把已经包浆的匕首,一手摸着那张写满纸的纸张。

“我得去。"最后,她认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