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1 / 1)

第46章第四十六章

慕容尚宫匆匆赶来时,就看到小公主抱着那盆染上血的菊花,跟只小蚂蚁一样可怜兮兮地绕着外圈打转,伸着脖子紧张张望着,衣袖上还都是血,偏边上围了一堆人,一个个手忙脚乱,谁都没顾得上公主。“有没有吓到?"慕容尚宫心疼地擦了擦她手指上的血迹。赵端耷拉着眼睛,有点害怕也有点担心呐呐解释道:“怎么,怎么吐血了。”“吕好问还不知道官家南下的消息。“慕容尚宫已经听过来龙去脉,无奈安慰道,“和公主没关系,原本大家都瞒着呢。”赵端大眼睛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为什么啊?”“他素来自诩世被国恩,在朝野上算是积极的抗战派。"慕容尚宫柔声解释道,“到底是年纪大了,又是一介书生,大家就怕他经不起打击。”官家已经确定九月二十巡幸江宁,再过八日就要銮驾启程,听说前头部队已经到江宁整顿吏治,整个北地都因为这个消息乱成一团,有人跟着跑了,也有人留了下来。

虽然一直隐隐有这样的传言,但现在是木已沉舟的消息,也是让众人所料未及,百姓议论越来越大,还闹出不少斗殴事件,汴京为此还加强巡逻,不准随意讨论此事。

赵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个小小插曲,抱紧小菊花,着急踱步:“我是来求和的。”

慕容尚宫噗吡一声笑了起来。

赵端低下头更不说话了。

“那公主还这么顶撞他。"慕容尚宫把她手里的菊花抱走,递给周岚,嗔怒道,“当老师当习惯的人,自来是说一不二的。”赵端瘪嘴:"我就是想和他说请自己的条件嘛,我也有底线的,我不想读书。”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那不行。”

赵端不吭声,伴着小脸,把自己的袖子从慕容尚宫手里掏出来。慕容尚宫笑得厉害:“吕公单论学问,乃是当世难寻的翘楚,公主能跟在他身边学习,是极好的机会。”

“他也不会教我真本事,整天就是公主要如何,要如何,酸酸臭臭的小老头。“赵端臭着小脸,“回头我这个公主给他当好了。”床榻上传来咳咳两声。

赵端眼尖,看到吕好问半死不活睁开眼的样子,又开始躲在慕容尚宫后面,装死立马不说话。

“都下去吧。"慕容尚宫牵着公主的手来到床榻边,对着仆从和大夫叮嘱着,“开最好的药来,也劳烦张大夫这几日辛苦,每日都来看看。”张大夫是个熟练懂得保命知识的大夫,知道这里已经不合适自己呆了,嘴里连连应下,手里飞快拎上药箱,头也不回地跑路。慕容尚宫把手中的那盆菊花放在床边的高柜上,叹气说道:“吕公可要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谁能想象得到呢。”吕好问眼睛紧闭躺在床上,脸色金白,气息奄奄,瞧着是真的从生死线上挣扎了一圈才被人拉回来的。

慕容尚宫悄悄推了推公主。

赵端磕磕巴巴道歉着:“对不起啊,我不该这么说话的。”吕好问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别扭着脖子,浑身散发出不好意思的小公主,那双年迈衰老的眼睛好似透过稚嫩的眉眼看向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明明是那样相似的面容,为何性格却有天差地别。一个公主性格如此胆大妄为,不受教化,却都知道要爱护汴京的百姓,都知道要为百姓争一争啊。

争一争啊!!为他们争一争啊!

为什么啊,柔弱的公主都可以做到,为什么他不可以。他可是官家啊,为什么他可以如此轻易地放弃北地,放弃数百万的百姓,放弃绵延千里的土地,放弃数百年的祖宗传承。他依旧一声不吭,憔悴痛苦地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容,无声地落下泪来,哭得涕泪交横,心如刀割,到最后整个人都在颤抖,好似风中的芦苇,随风就能飘散。

赵端怔怔地站在原地。

被那样的目光悲切地注视着,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泣血,把他的怨恨,不甘和痛苦全都呕出来。有人欣然去往南方,准备逃避身上的责任,便会有人不甘北地江山就此拱手让人,在瑟瑟秋风中悲痛欲绝,生死不如。屋内,一时间陷入无言的沉默,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屋外,隔壁慈幼局的小孩趁着天气好,在院子里放风筝,许是风大了,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大喊着,声音尖锐:“跑了,风筝跑了。”“追啊,快追啊。”

“别哭了。"半响之后,赵端揉了揉脸,掏出帕子胡乱给狼狈的小老头擦了擦脸,呐呐安慰道,“他走了也没事,我还在呢,一时半会儿汴京又丢不了。吕好问终于止住心中悲痛,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她,还未说话,赵端好似明白他的所想,叉腰,大声嚷嚷着:“我可不是没用的公主!”吕好问只是看着她年轻稚嫩的面容,哽咽,悲鸣,无一处可以抒发,却又在此刻生出一丝荒诞的痛苦。

公主……

偌大的宗亲,纷杂的朝野,竞要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公主站出来。列祖列宗啊,救救大宋吧。

“公主去换身衣服吧。"一直沉默的慕容尚宫笑着出声,支开公主,“吕相公那边也要收拾收拾。”

赵端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吕好问,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被子,大人模样安慰道:“一把年纪了,别哭了,伤身体呢。”吕好问看着小公主拎着裙子飞快跑了。

屋内两人缓缓收回视线,对视一限,皆没有说话。“公主自愿留在汴京,为官家阻挡金军南下的脚步。“半响之后,慕容尚宫直接说道。

吕好问惊得瞪大眼睛。

“如今天下宗室,大半在北地,剩下的,愿意抗事的却只有一个公主。“慕容尚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老人,“你也该明白,朝廷一味南下,只想求和,虽有其原因,但北地之士无不寒心,金军却正是士气高涨之际,他们的目标绝不会现在的几州几县,不会停留在黄河以北,长江以北,谁都知道,今年秋冬,金军必定南下。”

“那公主…”吕好问犹豫问道。

“若是汴京城破,我们自然会带公主离开。"慕容尚宫面容近乎冷酷,居高临下打量着眼下的老人,一字一字说道,“汴京不是公主的责任。”吕好问沉默。

他无法反驳,甚至不觉得有错。

这本就不是公主的责任,本朝历代公主都无需承担这样的压力。“你不该用普通教育女子的方式来教育公主。"慕容尚宫说出自己的要求,“公主不喜欢你这样,你也不能这样。”

“可她是公主!!"吕好问下意识反驳道。“可你们要她扛起不属于她责任的时候,为何不说她是公主。”“你们要她为北伐谋取利益时,为何又不说她是公主。”“你们想要她充当官家的一道壁垒时,为何还是不说她是公主。”慕容尚宫神色犀利地反问道,一字一句好似锤子一样打在吕好问心上。“可,可前朝…“吕好问呐呐反驳着。

“这是本朝。“慕容尚宫垂眸,淡淡下了结论。吕好问心如死灰闭上眼睛,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一个在混乱时候,被推上前台的公主。

她丝毫不畏惧,还敢于上前…确实是不一样的。“吕公不必带着情绪去看待公主。"慕容尚宫口气一转,声音轻柔,“只要您抱着平常心重新认识公主……”

吕好问看向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微微一笑,甚至有些得意:“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公主的。”赵端背着小手在马车边上着急绕圈。

她知道慕容尚宫是要把她支开,单独和吕好问说话。张三抱臂站在马车前,周岚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慕容尚宫会说什么呢?“赵端拉着张三问。张三摇头。

周岚的脑袋挤进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定然是要告诫小老头的。”赵端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

一一那倒也不用,瞧着一口气都要没了。

“那小老头对公主不恭敬,也该好好教训一下了。“周岚跟在她身后,不高兴说道。

赵端摆手,不甚在意:“没有的事,小老头就这脾气,刺头张宪都被他骂得服服帖帖的,捏学生跟捏玩具一样。”

周岚一听也跟着附和说道:“当习惯老师的,肯定就有自己的脾气,可公主到底是公主呢。”

赵端又是叹气,绕得更起劲了。

“小老头现在突然吐血了,传出去外面的人要说公主不敬师长了……赵端停下脚步,惊疑问道:“他真是我老师?”人人都说他是被贬过来的,身上的职位都是虚职,久而久之,赵端也这么以为,吕好问可能就是来这里呆着发芽的。周岚犹豫片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只是还没说话,就听到慕容尚宫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自然是。”

周岚一惊,吓得连忙躲在车厢边上。

赵端眼巴巴扭头:“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怎么站在外面,这天又干又燥的,额头都是汗。"慕容尚宫擦了擦她额头的热汗,又摸了摸公主被晒得通红的小脸。赵端随意摸了一把:“没事,好点了吗?”“吕公只是一时间回不过神来,现在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慕容尚宫摸着她湿漉漉的手,无奈说道,“去拿条干净的帕子来。”周岚哎了一声,连忙去车里找帕子。

赵端又紧张起来:“他真是我老师?我以为是,是,打发过来的借口的。”慕容尚宫含笑:“吕公桃李满天下,这样的人做老师,世人求之不得,官家也不是随便打发阿猫阿狗过来给公主撑场面的。”“给我撑场面的?"赵端惊讶。

慕容尚宫看着面前浑然不懂的小公主,叹气,轻柔捋了捋她鬓间的小碎发:“公主自幼生在乡野,甚至并未记载玉牒上,难免会有人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公主,吕公便是再不好,那也是自太.祖一带就开始发家的吕氏。”吕氏自后唐吕梦奇任御史中丞起显达,至于吕蒙正时,于太宗、真宗朝三度拜相,其侄吕夷简更是在仁宗朝主政十三年,推行宽免民力政策,是无人不吵服的贤相。

第三代吕公弼任枢密使,吕公著任尚书右仆射,吕希哲以拒科举入仕,官至崇政殿说书。

如此威名,朝野上下礼让三分,也若非如此,吕好问也不能在逆贼张邦昌一事中全身而退,还能安度晚年。

“若是吕家都承认公主,若是吕公愿意好好教导公主。"慕容尚宫笑说道,“那天下就不会有一人指摘公主身世。”

赵端懵懵懂懂点了点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的一脸震惊:“那九哥对我还可以啊?!”

慕容尚宫笑,心疼地摸了摸小公主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官家对公主,自然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赵端挠了挠小脸:“我其实重阳那日是打算来看小老头……老师的,但那天不是要先安排选出来的士兵嘛,我给忘记了。”“公主确实太忙了,但还不是还记得给他送了一筐螃蟹嘛,事出有因,吕公不会计较的。"慕容尚宫一颗心都是偏的,如此安慰道。赵端睨了她一眼,最后抿着唇,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哎,这,你也太溺爱了。”

慕容尚宫仔仔细细擦干净她的手:“吕公要好好休息,公主晚上再来看他好吗?”

“好。“赵端嗯了一声,“我到时拎好吃的饭给他。”慕容尚宫笑着点头:“吕公常年在汴京生活,公主那些稀奇古怪的美食可要慎重考虑。”

“知道了!“赵端大声应下,“买只大烤鸭。”汴京大烤鸭是汴京酒楼、市肆中的名肴,讲究个大皮薄、肥嫩丰满,烤出来的鸭子色泽红润、皮脆肉嫩、丰腴醇香、肥而不腻,乃是珍品。“倒是挑上自己爱吃的。“慕容尚宫无奈摇头,“吕公上了年纪,买点好入口的吃食。”

赵端忍痛:“是我没考虑到,那我再看看。”赵端的马车刚停在道观门口,就看到方姑姑急匆匆走了过来:“应天那边送了东西过来。”

赵端的脑袋刺溜冒了出来:“给我送钱来了。”方姑姑沉默了,忍不住反问道:“公主是需要买什么吗?”赵端也不要被人搀扶,自己一个人利索爬下马车:“不需要,但就是感觉缺钱,我感觉我这工作一直在垫钱,说好的公主月俸呢,说好的魏国公主,月给千贯,食户一千呢,到现在怎么一个也没实现。”方姑姑欲言又止。

慕容尚宫只当没听到公主大逆不道的话,问道:“是送来什么东西?”“一盆餘蘖花。"方姑姑小声说道,“蓝内侍亲自送来的。”赵端猛地抬头。

“说是公主喜欢,特意送来的。"方姑姑解释道,“蓝内侍还在三清殿等着公主回来呢。”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周内侍,你先去招待一番,公主先去更衣。”周岚哎了一声,快步离开。

“送个花怎么还这么兴师动众。“赵端不解。蓝内侍第一次来的时候,赵端还不知道这人有多厉害,但事后,在无数人的科普下算是明白蓝内侍的地位了。

官家身边第一受宠的内侍,相公们见了都要行礼问好的人物。见了赵端能这么低调谦和,可见远在应天府的官家对公主的态度。“官家对公主不舍,如今要走了,自然事事都要给足体面。"慕容尚宫解释道。

赵端没吭声,只是进入屋内后,小声说道:“那他跑什么!”慕容尚宫没说话,只是对着杨雯华和李策等人说道:“去把那副白角莹薄垂肩冠拿来。”

“绣娘们新作了一件褚子,公主可要试试?”赵端随意点头:“衣服很多啦,不需要做这么多好看的衣服。”慕容尚宫笑:“哪里多,寻常公主三日一件新衣呢。”赵端听得咋舌,忍不住开始掐了掐小手,最后一本正经说道:“那我不要了,这钱你给我留着,我还有很多用处呢,杨文上次这么努力,我还没奖励他呢,还有姜岚可是唯一一个打满十个的人,可要好好表扬一下了,还有他们二十个人武器盔甲现在还没成呢,对了,还有大女的!说好要给她打造合身的盔甲呢。”

慕容尚宫一听她说起钱就头疼。

好好的小公主现在一脑门的铜臭味。

赵端念了半天,瞧着慕容尚宫沉沉的脸,瘪了瘪嘴不说话:“反正新衣服这么多我又穿不完,不要就是不要了。”

“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不需要从公主衣服上克扣下来。“慕容尚宫柔声安慰道,“好看的衣服首饰也是公主需要的。”赵端自来就知道她的强势态度,知道现在是不好再开口了。慕容尚宫对这些事情一向格外看重,赵端的衣食住行那都是一顶一得好,有时候在这个破旧的汴京城里甚至显得格外荒诞,格格不入。赵端隐隐有些明白,张三说的一-自小就是尚宫撑起公主的体面。先敬罗衣后敬人,宫闱出身的慕容尚宫对此深信不疑。赵端是被君王嫌弃的公主,若是连最基本,最显眼的体面都无法维持,汴京那些势利的人会吞没这位来不及长大的公主。“月白的上衫还是配舒雅一点的发型,水晶插梳行不行。“慕容尚宫审美也是极好的,几下比划下来,镜中的人就焕然一新。赵端身穿月白上衫,下穿八达晕灯笼纹缀珠三桐裙,外罩浅绿色花青罗裆子,清丽脱俗,看似不过是浅淡的颜色,但细看面料花纹却又精致繁琐,日光下微微一动,那些被藏在缝隙处的银丝就好似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最好看的还是她的头发,梳着方额大髻,那顶秀美的白角莹薄垂肩冠细润秀美,上面缀满了时兴的鲜花和逼真的绢花,中间又围绕着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两侧又用水晶插梳装饰一二。

“能不能画一个……“赵端在她画眉毛的时候,连忙提出自己的要求,“就是可怜一点的妆。”

慕容尚宫自铜镜中看向赵端。

赵端笑眯眯地看着她。

蓝珪不是没见过赵端,在靖康之难还未发生之前,他就跟在康王身边每年生日都见过这位小公主,看着她从四岁的孩子长成十四岁的小娘子。她腼腆善良,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也不会让康王难过,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道君膝下的小道童一样,那个时候的蓝珪对这位公主格外怜悯。按理本该生活在这人世间最最富贵的地方,奈何出身时间不巧,赶上仙君发怒,连月干旱,再加上观妙明真洞微先生王老志死前那些似而非似的话,再不巧,刚及冠的皇太子还因此莫名大病一场,这才让道君起了疑心,直接把一个风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送入集禧观。

后来汴京情况大变,他跟着康王入了金营,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再后来仓皇南下,不过是几个月的时候,却觉得度日如年,直到最后在应天府安定下来康王成了唯一留存的皇家子嗣,瞬间从籍籍无名的九哥成了炙手可热的官家。

他们都忘了这位小公主,直到某一日宗泽突然上了一道折子,说找到一个自称从小被养在道观中的公主,眉宇和官家格外相似。一时间,所有记忆都涌了回来。

“二十七妹,会不会怪我?"官家把这话挂在嘴边念了许久,派了一个周岚还不够,非要要蓝珪亲自来一趟。

再一次见到这位公主,蓝珪惊呆在原处。

明明只是消瘦了几分,可眉宇间的神色却焕然不同,她再也不是被囚禁在道观的不祥之人,柔弱愁绪,也不再是一滩注定要干涸的井水。她的眉眼生动活泼,看人的那双眼睛明亮干净,笑起来时,好似有一汪清泉缓缓流动。

但幸好,她还是公主,她总能体贴康王的需求。“公主。“蓝珪远远看到她就站起来,快步出了大门,伺立在一侧,谦卑恭敬地行礼问安。

赵端笑了笑:“好久不见啊,蓝内侍。”

蓝珪憨憨一笑:“公主可还安好…公主瞧着怎么愁眉不展。”赵端叹气,揉了揉眼睛,软软说道:“没有的事,不要在九哥面前胡说八道。”

蓝珪一听哪里不知道,公主定然是受委屈了。“哎呦,可别揉眼睛,小心红了眼睛,一群没个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拦着点。“蓝珪着急上前一步,怒生呵斥道。

周岚等人只能连忙哄人不要揉眼睛。

赵端也就顺势拿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受了委屈可一定要和官家说的,官家对公主那是一片拳拳之心,那自然是要天上的月亮都能摘下来的。“蓝珪柔声安慰道,“可别心里自己难受着,官家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赵端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眼角那片小小的红晕,好似哭过后留下的痕迹。

“好公主,这是怎么了?瞧瞧眼角都红了。"蓝珪神色夸张却又不会显得格外谄媚,“是不是又有人不长眼了?”

他生怕公主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吓唬道:“公主就算好心替他们遮掩,回头奴婢一定也会查出来的,定不能让一个人能越过公主的脸面去。”赵端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小声说道:“前几日做了一个比武大赛,想来应天府那边也有消息。”

蓝珪一顿,缓缓点头:“瞧着还挺新颖,百官也是议论纷纷。”赵端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有人胡说八道的。”蓝珪心中唯动:“难道还真是公主主办的吗?”“金人一直在骚扰边境,可我们的士兵却格外畏战,九哥马上就要去江宁了,若是金军想要趁虚而入,这可如何啊,我急得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小公主越说越急,声音都跟着大了起来,“我就想着先训练训练他们,万一要用的上呢,我不是想给九哥惹麻烦的。”

蓝珪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在应天府,朝野上下对此是一致的不悦,认为公主这是在越俎代庖,宗泽有拥兵自重的嫌疑,就连官家也都好奇地多问了几句。可谁也没想到公主竞是这个打算。

“这是给九哥惹麻烦了。“小公主揣着小手,眼睛一闪一闪的,好似马上又要落泪一般,神色格外委屈,“宗留守已经说过我了,真是对不起。”蓝珪一听心都软了。

“这事和公主有什么关系。“他声音都柔了下来,生怕吓到公主,“都是人云亦云,官家还不信公主嘛,再说了,那都是宗泽的错,他自己的工作生怕惹了人不高兴,就都甩给公主,公主就是太好心了。”赵端笼着袖子,乖乖说道:“宗留守不是坏人。”蓝珪哎呦一声,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哄小孩一般:“不是不是,公主说是坏人那谁就是坏人。”

赵端破涕为笑,也跟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这个就是九哥信中一直说的除醮吗?“赵端一眼就看到三清殿供桌上的已经结出果来的花,眼睛一亮说道,“真好看呢,听闻以前汴京飞英会时总会喝除醵酒。”

“那飞英会可是一大雅事,几十个人坐在花架下,围着酒案,只要微风吹过,花落在谁的酒杯里,谁就把杯中酒喝干。"蓝珪满心怀念,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来了,“若正好是除蘖盛开的日子,只要风稍微大些,那一片片雪白的落瓣就好似下春日小雪一般,那可真是美极了。”赵端也跟着笑:“我听说着荼蘼酒不是用除糜做的,反而是先把木香研磨成细末,投入瓶中,再加以密封,要喝时在酒面上洒满除醚花瓣,那香味就除醌香一模一样,等明年开春,我一定做一坛送给九哥。”蓝珪笑得见眉不见眼:“那正好,除糜辛烈,不论是制香还是做酒都是极为合适的,九哥前些日子还怀念前之前飞英会时的往事呢。”赵端轻轻摸了摸那小小的果实,突然叹了一口气。“怎么了?"蓝珪紧张问道,“可是哪里不喜欢?”“喜欢得很呢。“赵端皱了皱鼻子,孩子气说道,“只是有些委屈,我从未去过飞英会,现在也没机会去了,你说以后,九哥会带我去嘛。”蓝珪连忙笑了起来:“那肯定会啊,那只要公主开口,官家肯定能举办一场盛大的飞英会。”

赵端也跟着笑了笑:“那我肯定会努力活着去找九哥的。”蓝珪不笑了,笑容缓缓敛下。

他自诩见多识广,是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但现在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有一瞬间分不清公主是不是在挟恩自重,又或者是在阴阳怪气。偏小公主已经眼睛亮晶晶地摘了餘醵的果实,好奇问道;“这个可以吃了嘛?”

“公主还是这么喜欢吃这个果子。"蓝珪盯着她还带几分稚气的面容,笑了起来,“回头还是酿酒给九哥喝吧,九哥愿意一直等你。”“好哦。“赵端还真的小心翼翼放了回去,听话乖巧。蓝珪心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疑虑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一一公主明明还是很乖巧的。

“坐啊,蓝内侍。"赵端又兴致勃勃邀请道,“晚上留在这里吃饭啊,我新招的厨娘是正宗汴京人哦,听说之前是在一个蔡府上做厨娘的,很有名的。”“今日见观中似乎多了一些不认识的人。”蓝珪笑问道。赵端哦了一声,挠了挠小脸:“之前尚宫换了一批人,说那些人不好,我也不懂。”

“公主身边不是选了很多士兵吗?"蓝珪顺势问道,“需要请旨册封,让他们安心待在公主身边吗?”

赵端歪了歪脑袋:“不要啊。”

“那如何能行,武人粗鄙,可不要多多赏赐才能安抚人心。"蓝珪解释道。赵端露出迷茫之色:“我听不懂,那些人找出来是送去衙门的,最近汴京城多了很多人,缺少维护治安的人,这些人这么厉害正好可以补衙门的空缺。”她想了想甚至还贴心说道:“这些人现在给的是开封府的职位,不需要九哥出面了。”

蓝珪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如今汴京府也算是兵强马壮了。”“那也没有的。“赵端揣着小手叹气,“汴京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那些统制手里的兵都是老百姓,我昨日还被宗留守说了。”蓝珪身形微动:“宗泽好大的胆子,可是说了公主什么?”“我说不如把统制手里的那些兵都清理一下,把老弱病残拿出来,也顺便安置在汴京边上的州县。"小公主说话想一出是一出,“我前几日逛街的时候,还听说隔壁州县十室九空呢,这样好的地,这么多的人不种地多可惜啊,而且那些统制手里的兵总是在打架,敌人都没打进来,自己人到先打起来了。”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我也是随便想想的,可我觉得我想的很有道理啊,只是现在这些兵又不听我们的。”

“但是宗留守说我异想天开,没有人会听我的。“赵端叹气,“我果然很没用呢。”

蓝珪神色微动,第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浑然不知的小公主。你说她对,那肯定是不对的,宗泽就是东京的留守,哪里管得到其余地方去。

你要是说她不对,可她却一语中的看清那些统制的不安分。蓝珪不似普通人,他深知目前应天府的情况,也知道官家目前最头痛的是什么,闻此不由笑容加深,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公主:“有官家在您身后,谁敢说公主无用。”